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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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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報應

夜幕下,月光將滿地白雪照得冰冷。

男子邁著緩慢的步子,一步一步踩在皚皚白雪之上,留下的每一個腳印都是沈重而又悲涼。

這名男子明明身材高大挺拔,肩寬腰窄,身上的玄狐大氅也是非富即貴。

然而男子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卻猶如幽怨的女子一般,走入寺中的背影浸透著無盡的落寞、孤寂,令人黯然神傷。

大雄寶殿厚重的大門吱嘎一聲被人推開,晏泠走了進來。

殿內,漆黑一片,映在同樣漆黑的晏泠的眸子裏,宛如深淵。

上一次他進入這裏,是帶著緋雪。

鎏金的釋迦牟尼佛像巨大,晏泠唯有仰望的份。

仿佛世間萬事萬物都逃不過那雙普渡眾生的眼睛。

上一次,晏泠把緋雪壓在這座佛像上,狠狠地侵犯緋雪。

那時緋雪曾問過他,“王爺認為對神佛不該有敬畏之心麽?”

“那種東西本王從未有過,今後也不會有。”

當初,他是這麽回答的。

“所以這便是報應麽?”

晏泠喃喃自語。

從小到大,他從不信神佛。

若世間真有神佛,皇帝又何苦招兵買馬,派大軍上戰場拼個你死我活?

若世間真有神佛,為何他晏氏滿門忠良卻被皇帝忌憚陷害,慘遭滅門?

若世間真有神佛,又怎麽會有那麽多天災人禍、人間疾苦?

說到底,這個世上唯有一條法則:

弱肉強食。

晏泠緩步來到大佛腳下,弓著背,將一盞盞蠟燭點燃。

什麽天道輪回,因果報應,他從沒放在過眼裏。

更不認為什麽燒香拜佛就能讓願望成真。

那不過是弱者的癡人說夢。

簡直是笑話!

晏泠點燃三炷香,拿在手上,然後畢恭畢敬地跪在了釋迦牟尼大佛的腳下。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跪拜神佛。

輕闔眼簾,晏泠虔誠地給大佛磕了三個響頭。

“佛祖在上,我晏泠一生殺戮太重,對佛祖亦多有不敬,但從今日起,我願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每日吃齋念佛,供奉香火……只求佛祖……把我的阿雪還給我……”

聲音開始顫抖,燭火映襯下,晏泠面色憔悴,雙眼通紅,淚光閃爍。

曾經,晏泠以為自己上天入地,無所不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結果現在他才清醒過來——

他不過就是個可憐又愚蠢的男人。

一直被蒙在鼓裏,一直在傷害摯愛,直到親手逼死了對方。

“為什麽……”

一開口,晏泠聲音沙啞哽咽。

為什麽他不信?

緋雪明明一次又一次地跟他解釋,明明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提防晏澄。

可他就像中了邪一般把緋雪的所有真話都錯誤地歸結為是緋雪在嫉妒晏澄。

“君之所以明者,兼聽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這是身為臣子的他曾經對為君者的江晟說過的話。

然而他自己卻偏聽偏信,鑄成大錯。

腦海中浮現出過去緋雪同他解釋時拼命的樣子,晏泠結實強壯的身軀抖若篩沙。

“阿雪,對不起……”

滿是懊悔的道歉回蕩於空曠的大雄寶殿之上,晏泠就這樣舉著香,長跪於釋迦牟尼佛像前,任由燃燼的香灰燙傷自己的雙手。

這點疼,跟失去緋雪相比,算得了什麽。

這點疼,跟緋雪當初受到的委屈和傷害相比,又算得了什麽!

此時此刻,留給晏泠的唯有深深的悔恨和愧疚,宛如挨了一頓鞭笞,抽在他心頭,把他的心臟抽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阿雪,對不起……”

“阿雪,對不起……”

“阿雪,對不起……”

對著空空如也的大殿,晏泠一遍又一遍地對緋雪懺悔。

然而……

緋雪聽不見。

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緋雪再也聽不見,看不見。

天人永隔,便是他與緋雪最終的結局——

他一手釀成的結局。

晏泠咬緊牙關,殷紅鮮血從嘴角流出來。

他就這麽跪在大雄寶殿裏,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夜裏,晏泠離開了永興寺,回到了靜嵐小築。

燕京的冬夜格外冷,靜嵐小築冷上加冷。

因為裏面放了一口冰做的棺材。

這口棺材,是用北嶺雪山上的千年寒冰打造,偌大的中原絕無僅有。

而這口棺材,本是番邦進貢給江晟的。

但因為晏泠需要,江晟割愛,把這口冰棺給了晏泠。

此時,冰棺裏躺了個人。

在一燈如豆的屋子裏,此人精致絕美的面容栩栩如生,似是睡著了,點綴著鴉羽般長睫的眼簾仿佛下一秒就會擡起,露出那兩顆寶石般璀璨奪目的異瞳。

“阿雪,我回來了。”

晏泠來到冰棺旁,無視冰棺散發的刺骨寒氣,整個人趴在上面,溫柔又仔細地幫躺在冰棺中的緋雪擦臉。

緋雪的臉,白得透明,就像這冰棺一樣。

擦著擦著,豆大的淚珠砸在這張冰清玉潔的臉上,又把臉弄臟了。

從冰棺之中傳出嗚咽聲,不是躺在冰棺裏的緋雪發出來的,而是撲在緋雪身上的晏泠在哭。

騙人……

他燒香拜佛,祈求佛祖,可他的阿雪還是沒有醒過來。

晏泠的心痛得顫抖。

他與緋雪,明明可以有不一樣的結局。

那麽多年的時間,那麽親密的相處,那麽多次的機會……

晏泠越哭越兇,像個無助的孩子。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

倒流回隆德四年的那個冬天……

在那個平平無奇的冬天,晏泠初遇緋雪。

其實,在初見緋雪的那一瞬間,晏泠便對緋雪生了歹念。

說他對緋雪一見鐘情也好,說他是見色起意也罷。

總而言之,晏泠是個很相信自己野性直覺的人。

第一次見到緋雪,哪怕緋雪衣衫襤褸,臟兮兮的像個小乞丐,可他還是打從心底湧出一股沖動——

他要將這個少年變成他的人。

那個時候晏泠的想法很單純也很邪惡,他想讓緋雪做他的書童,貼身在他身邊伺候,然後找個合適的時機將緋雪吃幹抹凈。

怎料,他爹也不知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還是當真認為緋雪是塊練武的材料,竟然命緋雪去做晏家的影衛。

影衛可不是什麽好差事。

晏泠心知肚明,影衛就是把腦袋拴在腰上,隨時都會喪命。

不過就是個美艷的奴才,也沒什麽舍不得的——

那個時候,晏泠是這麽說服自己的。

可真當緋雪被扔進了影衛的訓練營中,晏泠卻舍不得了。

他每天都會跑到訓練營附近去偷看緋雪。

緋雪並不知道他來了,他沒讓緋雪知道。

雖然他一開始有叮囑過他爹別把緋雪弄死了,可他還是不放心,畢竟對他而言緋雪很重要,但對他爹而言不是。

於是他找到負責訓練新人的當時他們晏家的影衛首領雷影,囑咐雷影務必讓緋雪好好活下來。

晏家影衛的訓練方式是很殘酷的,不止有皮肉之苦,甚至還有精神折磨。

尤其是針對長相秀美如女子的少年,雷影甚至會教導他們如何勾引男子,主動獻身,去敵營刺探情報。

還有些年幼的美少年會被雷影找來的彪形大漢先輪.暴一頓,只有身心在摧殘中仍冷如磐石,堅韌不拔,才能在敵人的嚴刑拷打、威逼利誘下守口如瓶。

然而這些,緋雪都躲過了。

原本像緋雪這種又弱不禁風又美若天仙的少年,最適合以色侍人。

緋雪底子並不好,雷影訓練過太多太多新人,也見識過太多太多高手。

能稱得上天賦異稟,武學奇才的人,唯有晏泠。

像緋雪這種類型,在雷影看來絕對熬不過嚴酷殘忍的訓練。

所以緋雪剛入訓練營時,他就想把緋雪訓練成以出賣色相來誘惑敵人,等到敵人沈醉於他的美色而大意時再將敵人一擊斃命。

於是雷影將年僅十歲的緋雪用鐵鏈綁了起來,從小倌館花錢找來了一群專門為新來的小倌開.苞的壯漢。

然而,他的這一計劃卻因晏泠的出現而泡湯。

晏泠別看只有十二歲,帶給雷影的壓迫感卻是遠大於晏雄的,雷影也不明白這樣一名少年怎會有如此驚人的氣場。

緋雪的命與清白都是被晏泠保了下來。

晏泠起初也沒指望緋雪能被訓練到什麽程度。

因為緋雪真的很瘦弱,大風一吹就能吹跑的那種。

雷影也是同感。

晏泠每天也只是偷偷摸摸過來看看緋雪,畢竟緋雪很漂亮,就是杵在那裏當個擺設,也是好看的。

然而出乎晏泠的意料,緋雪的武功日益精進,人也變得愈發冰冷。

為了不讓其他受訓的影衛看出端倪,雷影在訓練緋雪時並沒有太過放水,只不過若他的那些嚴酷訓練緋雪承受不住完成不了,他也不會強求或懲罰。

結果,緋雪全部咬牙挺了過來。

不僅如此,緋雪還會深更半夜爬起來自己反覆練習,甚至數次昏厥。

雷影發覺緋雪遠比他想象得能吃苦。

起初晏泠找到他,對他再三叮囑時,他還以為緋雪就是個繡花枕頭,既然早就攀上了晏泠這個高枝,何必入訓練營做影衛?直接去做晏泠的男寵豈不更好?

晏泠也是,他以為在他囑咐完雷影後,緋雪的訓練不過是做做樣子,沒想到緋雪自己卻勤學苦練,不畏艱險。

漸漸地,雷影不再在乎晏泠的命令,開始愈發嚴格地訓練緋雪。

而晏泠也不再要求雷影給緋雪放水。

因為他在經受著嚴酷訓練的緋雪身上看到了一股超出想象的強大生命力。

雖然每一次親眼目睹緋雪揮汗如雨、遍體鱗傷,晏泠都會感到左胸口悶痛難受,可同時,他也看到了緋雪視死如歸的決心與堅韌不拔的信念。

為什麽……緋雪這麽能吃苦?

緋雪無論如何也要成為一名合格的晏家影衛會不會……是為了他?

每當在心中這麽想,晏泠都會興奮得睡不著覺。

但表面上,除了雷影,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每天都會去訓練營偷看。

看到緋雪受傷,晏泠會心疼。

看到緋雪進步,晏泠會欣慰。

看到緋雪死裏逃生,晏泠會如釋重負。

只要看到緋雪,晏泠就會感到高興。

哪怕只是見緋雪一面就好……

晏泠可以開心一整天。

他發覺他的人生再沒什麽比見到緋雪更重要,再沒什麽比去見緋雪更有意義。

四年來,晏泠無時無刻不在關註緋雪。

緋雪一路走來是如何成為晏家的影衛首領的,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

緋雪的努力,緋雪的無助,緋雪的傷痛,緋雪的孤獨,緋雪的堅強……他全都看在眼裏。

所以當他得知緋雪繼承了雷影的衣缽,成為了新一任晏家影衛首領後,他興沖沖地找到他爹,要求必須派緋雪貼身保護他,並且花了足足三個月時間為緋雪準備了一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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