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自盡

關燈
第70章 自盡

“務必……當心晏澄……”

最後四個字緋雪咬的很用力,黯淡無光的雙眸突然變得堅毅而強勢。

晏泠臉色微變。

若非眼下的狀況,他一定會對緋雪冷嘲熱諷。

然而此時此刻,他說不出不信緋雪的話。

“好,本王答應你。”

緋雪慘淡的面龐綻放出如釋重負的淺笑,哪怕臉上有膿瘡,這抹笑容仍看呆了晏泠。

下一秒,緋雪猛地撿起地上的斷箭,刺向自己的心臟。

撲哧!

鮮血噴湧,染紅雙目。

緋雪呆若木雞,松開握著箭桿的手。

銳利的箭頭刺中的,是晏泠的手掌。

箭頭與箭桿紮進肉裏,頃刻間令晏泠這只手鮮血淋漓。

緋雪瞪大的異瞳劇烈動搖。

他沒想過晏泠會阻止他。

倒不是他認為晏泠過分冷血,不在意他自盡。

他只是認為自己自盡的動作足夠快也足夠果決,晏泠根本不可能來得及反應。

除非……

緋雪心臟撲通一跳。

除非晏泠一早就猜到他會選擇自我了斷。

身上的箭傷還沒好好處理,這下又多了新的傷口,晏泠多少有些煩躁。

“你給本王聽好了……”

雖說晏泠語氣不善,聲音裏也透著怒氣,不過緋雪並沒感覺到晏泠是在沖他發火。

“你是本王的罪奴,是本王的仇人,你的身體、你的心、你的命都是屬於本王的,沒有本王許可,你沒有求死的資格與自由。”

一如既往的霸道,很符合晏泠的作風。

若是換個境況,緋雪肯定會感到無法呼吸的壓抑。

然而眼下,他行將就木,晏泠這番話聽上去反而像是對他的鼓勵。

“不要動不動就想死,本王當初被你害的一無所有也沒想過去死。”

晏泠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的衣服脫下來裹住緋雪冷得直發抖的身體。

“要死也得拉上害你的人一起,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裸著上半身,晏泠將所有能用上的兵器都帶在了身上,而後小心翼翼地透過門縫觀察外面的情況。

他背對著緋雪,傷痕累累卻又結實健碩的脊背莫名帶給了緋雪安心與可靠的感覺。

“本王發誓,定會帶你活著離開這裏,說到做到。所以……”

在緋雪身邊留下一把匕首,晏泠與緋雪目光相交。

這是晏泠第一次在緋雪的眼中看到示弱——

對他的示弱。

這也是緋雪第一次在晏泠的眼中看到不舍——

對他的不舍。

“所以乖乖待在這裏,等著本王。”

擱下這句斬釘截鐵的話後,晏泠謹慎地離開了這個他們暫時躲避的屋子。

屋子裏只剩滿地腐爛的屍體……

和唯一的活人緋雪。

緋雪垂眸,虛弱的五指緩緩握住晏泠放在他腳邊的匕首。

這把匕首,他知道晏泠是留給他防身用的。

經過一次自盡失敗,晏泠篤定他不會再次自盡。

“就這麽肯定我會服從你的命令麽,王爺?”

從幹裂凝血的嘴唇之間洩出微弱的話音,緋雪禁不住苦笑,握著匕首的五指收緊。

是的,晏泠確實足夠了解他。

他會服從晏泠的命令。

哪怕晏泠早已不將他視為自己的影衛。

可他卻永遠視晏泠為自己的主人。

緋雪本就重傷未愈,又染上瘟疫,哪怕一動不動坐在地上休息,仍是一種生不如死的折磨與煎熬。

但他會等。

他要等晏泠回來。

緋雪從晨曦初露,等到日上三竿,從如日中天,等到日落西山,從夕陽西下,等到夜色闌珊……

晏泠還是沒有回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忽地襲擊了緋雪,緋雪身子一顫。

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匕首,然而現如今,他連拿起一把匕首都要用上吃奶的力氣,手腕和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令他煩躁不安。

他怕晏泠出事。

可拖著這樣一副病懨懨的身體,他又能做什麽?!

緋雪握成拳頭的手頹然捶向地面,淚水上湧,連喉嚨都變得鹹澀。

“就這麽信不過本王?”

猛地擡起頭,緋雪模糊的雙眼漸漸變得清晰。

借著月光,他看到晏泠高大挺拔的身軀堵在大門口,滿身是血。

雙眸圓瞪,沒等緋雪問出口,只聽晏泠漫不經心地解釋道:“別擔心,不是我的血。”

一邊說,他一邊將一個包袱放在緋雪面前。

這個包袱是晏泠離開之前身上所沒有的。

晏泠在緋雪的面前將包袱打開,裏面各式各樣的草藥驚呆了緋雪。

不錯,晏泠很幸運,找到了一間藥鋪,將裏面的藥材洗劫一空。

不止如此,他還殺光了藥鋪裏的掌櫃與夥計。

晏泠身上的血便是他們的。

聽完了晏泠的講述,緋雪沈默不語,片刻,他開始借著月光幫晏泠一起挑揀藥材。

他不會指責晏泠濫殺無辜。

晏泠一路上躲開了搜捕他們的官兵,唯一見過他的人便是藥鋪掌櫃與夥計。

沒有人能保證對方不會出賣晏泠,不會向官兵舉報他的蹤跡。

換成緋雪,緋雪也會這麽做——

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月光清冷恬淡,像一層寒霜,也如碾碎的白銀。

在充斥著血腥與腐臭的這間屋子裏,唯有這片淡雅冷光帶來了唯一的美好與靜謐。

緋雪與晏泠相顧無言,只是默默在眾多繁雜的草藥之中挑挑揀揀。

兩個人雖無交流,卻有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默契。

時而,晏泠布滿硬繭的粗糙的手指不小心碰到緋雪的手,肌膚一瞬的觸碰與摩擦,帶給二人的心動竟遠勝之前無數次簡單粗暴的情事。

這種感覺令緋雪不可思議。

即便在他做晏泠影衛的那些年也不曾有過。

他受傷雖是家常便飯,每一次晏泠也都有幫他上藥。

可是,那些時候,狼狽的人是他。

只是他自己。

晏泠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矜持尊貴的主人。

然而此時此刻卻大不相同。

這一回,晏泠與他同樣淒慘,甚至看起來比他還要狼狽不堪。

似乎若非在被人追捕、東躲西藏的眼下,他和晏泠永遠沒有平等的時候。

濃密的長睫緩緩上揚,緋雪情不自禁地盯著晏泠看。

晏泠把身上的衣服都給了他,自己一直裸著上半身,臉上的傷痕和血汙也沒有擦。

然而即便如此,被淡淡月光所勾勒的五官,仍是劍眉星目,英武不凡。

察覺到緋雪的視線,晏泠頭也不擡地問:“你覺得本王現在這副樣子很好笑麽?”

緋雪一楞,搖頭,“我覺得王爺你很英俊。”

挑揀草藥的手指頓了頓,晏泠擡起眼簾。

映入眼簾的緋雪,臉色仍舊鐵青,雙頰並無泛紅。

晏泠意識到,緋雪稱讚他的這句話裏並不包含情欲的意思,而只是單純的欣賞。

黑暗中,緋雪的異瞳很明亮,目光如炬。

晏泠聳肩一笑,“是因為本王沒穿衣服嗎?”

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褲子,他接著調侃:“搞不好本王把褲子脫了你會覺得本王更英俊呢!”

緋雪眉心一蹙,“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說騷話?”

晏泠滿不在乎,反駁道:“這種時候是哪種時候?在本王看來,現在正是有一線生機的時候。”

說罷,他將挑揀好的草藥分成幾份,用匕首的刀柄將它們搗碎成泥,然後用食指和中指蘸上一些。

“……別碰我……”

當意識到晏泠想要往他的臉上塗抹草藥時,緋雪迅速將臉扭向一邊。

如果可能的話,他不想用這張生了膿瘡的臉面對晏泠。

好在此刻夜已深,光線昏暗,晏泠應該也看不太清他的臉。

“我自己來就好。”

話音剛落,緋雪的下巴突然被晏泠的手指掐住,臉被強行扭了回來。

“你這是怕本王嫌棄你現在的臉麽?”

緋雪沈默,不自覺地抿起薄唇。

這個默認的反應逗笑了晏泠。

晏泠將手指頭上的草藥塗抹在了緋雪臉上的膿瘡上。

緋雪雖然看不到自己臉上的膿瘡,但染上瘟疫的人他又不是沒見過,那些膿瘡看一眼都會叫人覺得惡心。

可是晏泠的雙眼卻一直盯著他的臉,眼神中不僅沒有嫌棄,還滿是憐惜。

緋雪一度認為是自己看錯了。

晏泠沒理由憐惜他。

不讓他死也是因為他死了,晏泠就沒了玩物。

緋雪一直在強迫自己不要對晏泠抱以不切實際的幻想。

因為幻想到頭來夢醒,受傷的只會是自己。

隨著晏泠將草藥塗抹在膿瘡上,緋雪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變快。

從緋雪寶石般明艷的鴛鴦眼裏,晏泠看到了暗流湧動的矛盾與克制。

緋雪確實不是個會放縱自己的類型。

但正是這種骨子裏的禁欲,讓他欲罷不能。

晏泠塗藥的動作仔細又溫柔,既怕弄疼緋雪,又怕錯過每一處膿瘡。

“你……不怕被我傳染麽?”

黑暗中傳來緋雪淡淡的聲音。

“你趕緊把身體養好,這樣本王染病的時候你就可以照顧本王了。”晏泠說的理直氣壯。

緋雪忍俊不禁。

掛在唇角的笑容漸漸凝固。

他的身體……還能養好麽?

“這種癥狀本王曾經見過……”

像是會讀心術一般,晏泠一開口,便戳中了緋雪的心事。

“本王也曾經染上過這種瘟疫,只要用對藥,假以時日,定能藥到病除。”

知道晏泠是在安慰自己,緋雪一言未發。

假以時日……

他們兩個現在病的病,傷的傷,外面是全城戒嚴追捕他們的官兵。

他們還能有多少時日?

緋雪拼命地思考如何才能確保晏泠萬無一失、逃出生天。

然而只要晏泠還帶著他這個累贅,就無論如何也辦不到。

想的頭痛欲裂,緋雪幹脆閉上眼。

晏泠以為緋雪是乏了,在讓緋雪嚼了些草藥後,他摟住緋雪的肩膀,讓緋雪靠在他的肩膀上。

兩個親密相擁的身體看起來宛如無比恩愛的眷侶。

四周萬籟俱寂,鬼火狐鳴。

“王爺……”

突然,晏泠聽到緋雪問他:

“你過去染上瘟疫……是在晏家被誅九族後,你與晏澄相依為命的那段時間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