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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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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厲火

一陣焦香。

那是烈火熏烤人體發出的味道。

凱爾文任人拉著他的右手。他木然地望向地上燃燒著的屍體,耳邊充斥著男女絕望的悲鳴,與屬於兒童的尖利慘叫。

“哦,讓我看看。”克裏斯托弗牽著他,就像牽著一只新買的小狗。“那個老人,他放出了一個大家夥,謔,可真高啊,這還算是人類嗎。”

肯特咕噥著,怪物說著怪話。絕不可能是人的克裏斯發出一串孩子氣的笑聲,激起了更多的哭嚎。

“有點吵。”黑發黑眼的青年扭頭看他,表情似乎有些擔憂。大男孩好像不懂他為何如此沈默。“rose,你不覺得吵嗎?”

吵?

摔落在地的貓頭鷹們七零八落,狼狽的竄逃。

有幾個男人運氣不好,落地時就摔斷了脊柱,他們被踩踏著咽下最後一口悲鳴,無神的雙眼望著那巨大而純白的貓頭鷹塑像。他們死了,死的又快又痛。那屍體慘不忍睹,好,很好。

更不幸的一些摔斷了腿還沾上了火焰,他們狼狽的倒地掙紮,沒一會兒就鳴叫著蜷成了一團。凱爾文望著那一具具焦黑的殘屍,想象他們臨死前可能有過的絕望……好,還是很好。

而最幸運也最倒黴的那些貓頭鷹,他們四散奔逃,不少根本就記不住該往哪裏逃,沒走幾步就遇到了死墻。他們絕望的發出啜泣,無望地抓撓著墻壁,顫抖著迎接死亡。

克裏斯牽著他,貓抓老鼠般找到那一只只抱頭鼠竄的夜梟。他們是墜在貓頭鷹身後的幽影,是魔鬼,是……死亡。

尖叫。空洞的白面具下傳來恐懼的悲鳴。到處都是尖叫。

吵。的確很吵。

凱爾文想扔出裝備中的飛刀,想割開貓頭鷹的喉嚨。他摸向自己的胸口與後腰,後知後覺的發現那裏什麽都沒有。這倒也不奇怪,他殺死多少只鳥了?他割開了多少喉嚨?他記不清了。

最初他還充滿暴虐。憤怒、不甘、絕望,這些情緒催逼著他,讓他在這純白的地獄中苦苦掙紮。偏激與憎恨占領了他的腦子,令他想撕碎眼前的所有事物。這是他的報覆,他的‘垂死掙紮’。

他的確向他曾經的主人們證明了他想證明的東西:就算是最低賤的奴隸,也會拿起刀來反抗。

他殺了多少?他解決了多少?數不清了,他背上的長刀都砍得鈍了,他早已不剩任何兵器。他的暴怒已然熄滅,翻江倒海的痛苦全部化作烏有。

凱爾文意識到了。

……他並非身處什麽‘純白的地獄’。這裏的確曾是利爪的搖籃與墓常但在此時此刻,於他而言,這裏卻不再悚然可怖。

有火。有火燒著了那些很吵的人。他們哭泣的聲音宛若惡鬼的哀嚎。接著…一道紅光,萬籟俱寂。他們瞬間便死了。

貓頭鷹們變成了一具具人形輪廓的焦炭,風一吹便與其他鳥兒不分彼此的混到了一起。沒有比這更荒謬、更簡單的殺人方式了。沒有比這更沒人性的場景了。這裏當然是地獄,因為凱爾文實在很難想象會有比此時此地更像地獄的地方。

但是。

但是他正被地獄的主人快樂地牽著,走向聚集著更多貓頭鷹的方向。

撒旦魔王近在眼前,克裏斯春游似的哼著那老舊的調子,領他在地獄中閑逛。

“……這是什麽歌。”凱爾文聽見自己平靜的發問,仿佛這不是卑微的試探、絕望的討好。“聽著怪怪的。”

黑頭發的青年再次笑了起來。他的問題令魔鬼發笑。

“喀秋莎。”

“多奇怪呀,我父親是個愛國者。但這卻是他最喜歡的歌。”

魔鬼小男孩兒般向他溫柔的炫耀。

-

他是……新的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藹———”一陣絕望的、不似人聲的哀鳴交疊在一起。那是連最後籌碼都一並失去了的貓頭鷹的鳴叫。“不、這不可能——不要————”

——菲利克斯·哈蒙。這是個不需記住的名字。是個身高23米,體重遠超300磅的殺人機器。他幾百年前便成成為了利爪,並早早沾染了以人命取樂的惡習。他很強,可能與貝恩不相上下。

他死了。

魔鬼吹出一陣冷風,凍住了所有被放出來對付他的活屍利爪。只有大塊頭依舊不受控制,只有它純粹享受廝殺。

於是它就死了,死得不能再徹底,死得再無覆活的可能。曾名為哈蒙的活屍被那道耀眼的紅光徹底融化,宛若一個被丟進太陽的凡人。他變成了一攤焦炭,幸運的重歸永眠。

“怎麽說呢。”

克裏斯浮在半空。他笑嘻嘻地凝視大失所望的鳥群。q

“我和大都會的那個可不一樣。”

他近乎明示自己的身份。氪星人——怪物——神。大男孩兒殘忍的笑道:

“我不拒絕躲閃、我不克制力量、我不自爆弱點。”克裏斯滿含嘲諷的望向戴金面具的老者。“我,殺人。”

他的眼睛又一次變紅了。他的喉嚨傳出一陣止不住的大笑:

“哦,這也太狼狽了,老人家。”克裏斯當真享受這個。“這也太失態了——你們不該是無所不能的貓頭鷹嗎?”

他是噩夢。

……他是……

凱爾文恍惚的意識到。

——他給自己找了個相當糟糕、相當可怖的新主子。

多麽諷刺。多麽愚蠢。真令人作嘔。無數個午夜,他曾憤怒而絕望的質問自己,是否連靈魂都被馴化成功,成了低賤柔順的奴仆。凱爾文·羅斯拒絕接受這個,為此他屠殺了範德父子——為此他殺了薩曼莎。

但此時此刻,當仇恨得以釋放,當憤怒已然停歇……此時此刻,他卻被迫恍惚著明白:自己的確已被貓頭鷹同化成功,調=教成了一只無論如何都無法翻身的好狗。

看著往日高高在上的貓頭鷹們驚慌失措,卑微的祈求饒命。他的內心卻充滿了迷茫。是的,舊的神、舊的信仰、舊的主人,他們死了。註定要死,死在今天,死在當常

然後凱爾文望向空中克裏斯的背影,他空洞的感到了一陣驚恐。可他連死都不怕,那他又在恐懼些什麽?

恐懼他永遠逃離不了控制的人生。

恐懼他後半生多出的那位殘忍又天真的新主人。

“……你…”頭戴金色假面的‘至高之主’,年邁的老人顫抖著掙紮。“你還有沒有人性——起碼、你起碼也該放過這群孩子——”

如果凱爾文還在狀態,他會冷笑著告訴克裏斯至高之主話中的真意。這老人狡猾到了可鄙的程度,以幼崽做談判的第一枚籌碼,到了此時他依舊不肯死心,想試探出魔鬼的底線。

但克裏斯不需要被人提醒,他是最聰明的混蛋,最機靈的惡徒。

魔鬼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他的笑聲依舊那麽快樂、那麽純真,仿佛永遠都是那個低頭捉蟲、嬉笑著拿給他哥哥顯擺的鄉下孩子:

“人性?你說人性?”

“我怎麽不知道我有那種東西?”

“是你見過人性,還是你有人性——你怎麽敢拿這麽虛無縹緲的東西指責我?”

他樂不可支,笑得渾身發顫。黑發黑眼的魔鬼重新落回地面,在一眾絕望的貓頭鷹,與被凍住的利爪緊張而哀怨的註視下,克裏斯轉身回望自己的同伴:

“來問問受害者吧。來問問真正有資格做決定的那個人。”

他的語氣驕傲又鄭重。克裏斯湊到凱爾文面前,縱容而討好地低聲發問:

“怎麽樣,rose,你覺得呢?”

凱爾文差點脫口而出:‘一起由您做主’。但那雙純黑色的眼睛凝視著他,好像一個孩子小心翼翼地望著被車撞了的小狗。太奇怪了,這世上不會有人比肯特更加古怪。他是不是永遠都不可能摸清魔鬼的想法?

那就糟了。

“孩子?”

凱爾文別開視線。主動望向那群縮在父母身側,瑟瑟發抖的小貓頭鷹。他想起了肖特手下的幸存者,那群被貓頭鷹們選中了的小流浪狗。

“你們曾放過孩子嗎?”

綠眼利爪的質問好像壓垮了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貓頭鷹群混亂的發出哀嚎。夜梟們不再整齊劃一、同進同退。不同的男女爭先恐後的嘶吼著求饒。

“我什麽都能給你——放我走、留我一命,你想要什麽通通拿去1

“滾開,該死的女表子,看看我吧,我比他們站的都高,我是做實業的1

“住口——住口——1唯有至高之主勉強保持自己的姿態。但他年老體衰,他的指揮被徹底淹沒在這阿鼻地獄的叫喚中。“聽我說,都聽我說話1

克裏斯頭都沒回。他看著凱爾文,怪物的表情相當小心,生怕一不小心又刺激到他的小狗。克裏斯感覺得到,凱爾文此時恐怕疑惑又驚恐,氪星人明白自己出格的舉動已令對方陷入了新的泥沼。

最糟糕的是,凱爾文看上去還沒力氣爬出來。

這聽上去有點奇怪,畢竟他是如此任性、如此殘酷的人,按道理不該有如此細膩的心思。但真正了解他的人卻都清楚……克裏斯仿佛天生會讀空氣。當他想惹人生氣時,他會是最討人厭的惹禍精;但如果他想討人喜歡,至今也沒人逃得出他的小意討好。

而此時此刻,他是當真很喜歡、很愛護他新撿到的小狗。當他滿懷怨憤的進入範德家的宅子,發洩般的拆解著薩曼莎的兩張底牌時,克裏斯剛好‘聽’到了凱爾文刺出的刀,與冰冷的“逃(run)”。

利爪憑自己的意識擺脫了貓頭鷹的掌控。他自大的為凱爾文——這朵被他選中的玫瑰而感到驕傲。克裏斯因此亢奮不已,並就此下定了決心。

他要給凱爾文送上一份大禮,而禮物的名字是:自由。

他的小狗遍體鱗傷。凱爾文·羅斯體無完膚。克裏斯知道利爪根本沒想得以幸存,可貓頭鷹們也配奪去他看中之人的生命?

連超人,連他親愛的偉大的哥哥…都不能這麽自大。

克裏斯托弗溫和地望著凱爾文。他點點頭,呢喃般低語:

“好,那他們都要死。他們都得死。”

氪星人小心地摸了摸利爪的棕發,然後生怕給人發現似的縮回了手。他快速的一轉身。重新看向眼前淒慘的哥譚名流。

同時,克裏斯也聽到了那些被凍住的利爪卓然加重了呼吸……死,貓頭鷹都得死。看看吧,期待這一幕的還不止他的小玫瑰花一個。

魔鬼再次露出微笑。

“各位紳士,各位小姐,難道你們就不覺得自己的話很可笑嗎?”

他的聲音一下就蓋過了崩潰討饒的人群。

“如果我想要錢,那我大可以自己去齲你們是不是已被嚇到發狂——難道這世界上會有我打不開的金庫?”

“況且你們未免有些太缺乏常識了。劫匪讓人質看到了臉,我甚至根本沒戴面罩…嘻嘻,這能意味著什麽?我怎麽會讓你們活著離開?”

聞言哭嚎中多了不少叫罵。有貓頭鷹崩潰的摘掉了面具,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更多的‘精英’還不死心,亂七八糟的聲音湧入克裏斯的耳朵,什麽‘我們會守口如瓶——我們會永遠崇拜你、恐懼你——求你了/什麽‘你不知道法庭有多少秘密資產,那都是上百年的積累,那是數不盡的黃金!我們還有用——利爪可不能帶你找到這些金庫/

克裏斯為之發笑。他不屑一顧的態度令更多的夜梟崩潰痛哭,其中有幾個舉起了手=槍,或是對準了自己的腦門,或是瞄準了他的心臟。嘈雜的噪音惹得克裏斯一陣不快。他微笑著捉住那幾枚射向他的子彈,彈彈珠般射死了那幾位勇士。

“遺言說完了嗎?”氪星人歪了歪頭。“這是場集體葬禮。可惜沒有牧師來念悼詞。”

“哈哈,各位貴族老爺可沒想到自己還能經歷這個吧?”

“……等一下1

金面具——貓頭鷹法庭的至高之主——他推搡開數個擋在他面前的男女,他身上多了不少抓傷。老者的聲音帶著不自覺的顫抖。他已明白這並不是個能談判的對象:

“求你等等,年輕人——偉大的主人。”

他卑躬屈膝,跪倒在地。這一幕多少驚到了四周本還掙紮著想要爬出堅冰,救護主人們的利爪。這註定將是信仰破碎的一夜。

“求你——你不知道我們積累了怎樣的財富,擁有著何等樣的智慧!只要你想要的,我們-我,我都能向你提供1

老人掙紮著想要摘下自己的面具:

“求您收下我卑微的老命——懇求你——讓我茍延殘喘。”

“我能為您帶來更多價值1

“我將會是最有用的仆人1

實話實說。

克裏斯也震驚了。

……無論前世今生,他一直生活在一個相當溫和、平等的環境。他受過良好的教育,也自認掌握了一些知識。他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人類了,但今夜看來,他的確還是太嫩。

凱爾文驚愕的瞪圓了碧綠的雙眼。貓頭鷹的其他忠仆更是三觀盡碎,低低發出了絕望的悲鳴。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自己的生與死全都毫無意義,自己的忠誠更是全然錯付、餵給了狗。幾只利爪地掙紮更劇烈了些,但它們已分不清自己是想殺人,還是噬主。

而克裏斯…克裏斯品味著曾經至高之主,現祈命忠仆亮出的條件。他的面上竟現出了幾分真實的掙紮。

氪星人那純黑的雙眼望著地上的老人。他看上去非常、非常的心動。

……凱爾文註意到他又漂浮了起來。此時他還不懂這意味著什麽。

但他的本能告訴他,貓捉老鼠,又開始了。

“emmmmmm”

克裏斯摩挲著自己的膝蓋。他孩子氣的發出一陣咕噥。貓頭鷹們的心再次懸了起來,他會如何抉擇?他是否能被利益打動?

克裏斯哼唧了一會兒。然後真情實感、滿懷敬畏的發問:

“你有辦法讓這世上所有的經濟動物每胎多生一個崽嗎?”



……

…………



??

寂靜。寂靜到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錯覺:這句話是英語嗎?

克裏斯勃然大怒。他玩夠了:

“你欺騙我——這點兒事都做不到,你竟然敢說能給我提供想要的一切?1

氪星人老鷹般沖向了雞群般沖向那聚攏一團的貓頭鷹們。伴隨著無數尖叫,這群曾經的名流四散而逃。至高之主僵硬的跪在原地。他顫抖著,那雙蒼老的眼眸中盡是不甘與悲憤。

“……”他顫抖著,想說點惡毒的詛咒。但他的嘴唇怎麽也張不開,他的心臟擂鼓般的跳動。“…………”

他洩氣的皮球般癱軟下來,不再神采奕奕、精神矍鑠。他如這個年紀的普通老人般無助的被克裏斯提了起來。無數的貓頭鷹趁機散開、逃向更遠更覆雜的迷宮深處。但眼前的魔鬼理也不理,只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來。戴上它。戴回它。”

克裏斯按著那張有著漫長歷史的高貴面具,將那金色的貓頭鷹戴回了至高之主臉上。

“戴著它去死。”

“你將與它密不可分。”

魔鬼放出了厲火,融化了黃金。金水流淌進奴隸主的喉嚨,燙得他倒地抽搐。克裏斯欣賞著這幕,直到老者幹枯的屍體徹底不動,這才孩子氣的再次大笑出聲。

他一一環顧被他凍住的其他利爪,這群蝙蝠俠欽定的可憐人,這群被奪走了人生的“獵犬”。

“你們知道這是什麽嗎?”

克裏斯托弗懸立半空。他指向地上那具蒼老的屍身,隨即張開雙臂,向地上看呆了的利爪們大聲說道:

“這是惡有惡報!親愛的先生與女士——你們有否捫心自問,憑什麽自己要被這樣一群垃圾控制使喚?你們不被準許擁有人格,不曾享受愛好,你們被視作刀劍,剝去尊嚴與柔軟,可”

“可你們是人1

“時候到了,兄弟們、姐妹們!這是萬惡資=本家的倒臺,是重獲新生的第一夜!你們自由了,已死的活著的利爪們——我給予你們重獲新生的權利。”

“逃吧。逃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見任何你想見的人!去生活、去社交、去學習、去聽、去看、去感受——你們自由了1

他是魔鬼。是神。是異=教=徒。是救世主。

“……而準備為貓頭鷹殉葬獻忠、不迷戀現世而希望迎接死亡的……請走上前來。”

“我同樣贈予你們寧靜安詳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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