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0章 先例

關燈
第190章 先例

兩人說話期間, 由高將軍親自帶隊的禁軍隊押來一個熟悉的面孔。

申福全跪在地上,涕淚具下,看到李意清後, 連忙向前撲去, “殿下,殿下, 奴才當真沒有背棄陛下……”

他說了一半,嘴巴被人捂住。站在順成帝這邊的太監冷眼瞧著, 語氣譏諷, “申公公當真沒有背主嗎?奴才可都知道你將徐公公給坑害了。”

說起徐錢禮,李意清立刻恢覆了精神, 她四下掃了一圈,“徐公公呢?”

高將軍擡了擡手, 立刻就有一個禁軍出列。

他去了不到半炷香, 就和急匆匆找來的徐錢禮撞在了一塊。

徐錢禮衣著灰樸,被雨一淋, 更顯現出幾分淒淒慘慘。

有宮人看見徐錢禮這副模樣,知道順成帝重新掌權,他不久後也會重新得到重用, 立刻上前攙扶住徐錢禮, “徐公公, 這些日子不見您,心底慌得很, 還好還好, 那個見風使舵的小人已經被抓住了。”

徐錢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只見申福全被三個大刀禁軍狠狠壓著,臉色蒼白。

徐錢禮忙道:“松開!快松開。”

禁軍不確定地看著李意清, 見她微微點頭,立刻松開了鉗制申福全的手。

宮人不明所以,不解道:“徐公公,你幹嘛還和這樣一個拜高踩低、不念舊情的人講話?”

徐錢禮沒有理會他,而是朝著李意清拱了拱手,“殿下,小全子是奴才親手帶大,他的為人秉性,奴才雖然不敢說百分百確信,但絕不會暗中害奴才。”

申福全掙紮的動作瞬間停止,擡起眼睛,鼻尖酸酸的。

他望著徐錢禮,蓄滿了眼淚的眼眶裏滿是委屈,和一種被母獸拋棄的小獸一般的無助。

徐錢禮伸手在他濕漉漉的腦袋上摸了摸,轉而對李意清道:“殿下,那日你拿著令牌進入宮中,多虧小全子將你的動態告訴奴才,奴才才能及時前去,後來淑貴妃在宮中審問此事,也是小全子攬住了此事。”

那枚令牌見過的人不少,有淑貴妃心腹之人告訴她此事,淑貴妃當即表示搜宮,後來申福全說是自己自作主張,換來二十大板,才平息了。

徐錢禮頓了頓,接著道:“而且,奴才失勢之後,不少人明裏暗裏冷嘲熱諷,後來那些人一一被人訓斥,雖然小全子沒露面,奴才卻能猜到。”

原先說話的宮人臉色立刻呆滯,變得空白一片。半響後,他嘟囔道:“你做了這許多事,怎麽不說一聲,這麽喜歡被人誤會嗎?”

申福全眼眶發紅,但是臉上還有些別扭道:“這不是有人捂住奴才的嘴,讓奴才無話可說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望向徐錢禮。

沒有說出口的是:那日李意清到了嫦月殿,徐錢禮也特意繞道那條小徑,他便覺得有幾分不對勁。

徐錢禮是宮中的首領太監,所到之處惹人註目,他不一樣,他只是徐錢禮收作徒弟中的一個,人微言輕,根本無人會留心他的動向。

他偷偷掉隊折返,看見了站在嫦月殿前小徑上低頭撿起檀木珠的李意清,沒見過這種場面的他立刻心如擂鼓,砰砰直跳。

後來李意清轉身離開,他望著一地珠子,細細數過去。

十八顆,和他自己平日裏盤弄的數量,分毫不差。

這些,徐錢禮自然不知道。

他也沒有打算說給徐錢禮知曉,這件事情,除了讓徐錢禮多增一分愧疚,並無其他意義。

申福全伸手抹幹自己眼角的淚水,看著徐錢禮,啞聲喚了一聲“幹爹”。

“申福全這個名字不好,以前還叫你小全子,等到日後成獨當一面的掌監,自有陛下為你賜名。”徐錢禮道,“這一日,定然不會太久。”

師徒二人重歸於好。

李意清看了一眼,似乎有些被這樣的場景所打動,她牽起元辭章的手,不管不顧跑進了太和殿中。

跑出幾步,她轉頭對高將軍道:“這邊就拜托高將軍了。”

高將軍立刻俯身拱手,“殿下放心。”

太後的屍身被暫時安置在太和殿中,順成帝緊緊地摟住太後瘦削的肩膀,不哭不鬧。

這樣的不哭不鬧,卻顯得更加刺眼。

順成帝臉上的淚痕猶在,看見李意清和元辭章,顫抖著聲音道:“意清。”

樹欲靜而風不止。

李意清望著他的頭頂,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頭上的白發已經超過黑發的數量。

在順成帝身上,她再也看不見他曾繼位君王時,站在神武大街天橋之上揮斥方遒的意氣風發,只剩下一個風燭殘年老人的默然蕭條。

如果生命的刻度能夠被肉眼看見,那麽尾聲已經觸手可及。

“朕已經失去了皇後,如今又要失去母後。”順成帝聲音沙啞,目光呆滯,半響後,他搖了搖頭。

皇後離開的時候,他受制於淑貴妃的控制,便是懷念和哭悲,也只能不動聲色。

現在,身邊無奸佞,身邊亦無親。

李意清望著他懷中沒有一絲血色的太後,拉著元辭章,在她的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意清幼時不懂事,多虧皇祖母庇護多年,祖母授我詩書,教我道理,現在她為國捐軀,心無缺憾,父皇亦不必過於傷痛。”

順成帝看著李意清堅韌的面龐,忽然一時有些失神。

他望了李意清良久,在看她,又像是透過她看向已故的明昭皇後、銘華長公主、皇太後……

“我兒,當真長大了。”順成帝目光漸漸回神,現在大慶腹背受敵,女兒尚且不能沈浸於母喪親喪之痛,他身為國君,更不能長久地沈浸於悲傷。

順成帝道:“意清,父皇沒事。來人,傳朕的話,淑貴妃通敵叛國,已經正法。於光公主救駕有功,封一等銜,位同親王。”

旁邊的臣子怔了一下,立刻準備出聲反駁,“陛下,本朝尚未有此先例,這樣做怕是不妥。”

順成帝道:“既然沒有這個先例,那就自她開始,朕心意已決。”

臣子聽著他不容反駁的語氣,知道自己勸不動,只好點了點頭。

順成帝想起了什麽,忽然問道:“行淵呢,他如何?”

雖然他神智時而清醒時而不清醒,但是對外界的事情並非全然無知。

李意清道:“二皇兄那邊我已經派人去看了。淑貴妃派身邊宮女刺殺,裝瘋只是一時之策,父皇不必擔心。”

順成帝楞住:“裝瘋?你是說行淵並非有事?”

李意清朝他點了點頭,看著順成帝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模樣,語氣放輕了不少,“父皇明明還是擔心二皇兄的。”

順成帝嘴硬道:“朕只是怕他真瘋了,以後還要你和你皇兄操心。他這個性子,若是不氣朕,朕便謝天謝地了。”

李意清看著他這副神態,沒有立刻反駁。

順成帝痛失至親,此刻正是對親人最寬容包和的時候,或許冰釋前嫌,就在此一舉。

雖然,很久之前,她也不喜歡自己這位行事無度的皇兄。

順成帝坐了片刻,恢覆了精神,對李意清和元辭章道:“今日你們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後事,就交給父皇處理吧。”

他的目光溫和又堅定。

李意清對上他的視線,點了點頭。

她在元辭章的攙扶下起身,走到門邊,忽然聽到了順成帝的聲音。

“你皇兄這段時間遠在西北,委屈他了。改日你去一趟他府上,好生安撫安兒。”

李意清的背影站定,知道這是順成帝準備恢覆大皇子太子之位的前奏。

“好,”李意清回首,朝順成帝微微俯身,“意清知曉了。”

出宮的路上,壓抑的烏雲漸漸散開。雨勢漸小,趨近於無。

雨後的宮墻紅色越發鮮艷,琉璃瓦上水珠斷斷續續,滴落在墻縫一場春雨後破土而出的新芽上。半邊烏雲去向,半邊天光乍現。

兩人走在宮道上,元辭章看著李意清泛紅的眸和微彎的唇,用自己在太和殿拿出來的帕子擦幹李意清頭發上的水珠。

李意清看著元辭章,壓抑許久的心情如山洪般爆發,最後一絲理智告訴自己現在還遠遠沒有結束。

但是已經比自己預想中的要好很多。

她望著元辭章,本想勾起一抹笑容告訴他自己沒事,但是面對元辭章,卻只能湧起漫無邊際的委屈。

為母後,為太後,為明明近在咫尺,卻不能直言關心的受制於人。

幸好,在元辭章的面前,她不必佯裝笑容,讓自己勉強。

李意清拍了拍元辭章的胳膊,兩人在宮門口分別。

元辭章有事,她也要去大皇子府看望蘇詩如和安兒。

李意清先一步坐上馬車,馬車上備著幹凈的衣裳,沒有被雨水打濕。

換上衣裳後,李意清端坐片刻,消化這半天以來的情緒。

馬車在大皇子府前停下,車夫放好搭腳以供李意清下來。

李意清從馬車上走下來,擡頭望著被撤去“太子府”匾額的府邸,擡步走到門前。

太子被廢,又被派去西北,現在正是門庭最雕落之際。門口連個守門的護院都沒有。

跟來的禁軍主動上前,叩響了門。

等了半響,才有人拉開一道細細的門縫,探出半邊腦袋,看清李意清之後,將門完全拉開。

“公……公主殿下。”

李意清點點頭,目光越過他望去府中,“我來看望皇嫂和安兒,他們現在可在府上?”

小廝欲言又止地望著李意清,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李意清道:“有什麽話,你直說就是。”

小廝壓低了聲音,“公主殿下,您來得不是時候,太……皇子妃,估計是不想見您的。您還是回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