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懷松

關燈
第129章 懷松

臨峰縣縣衙內, 下面站著一群綠衣官員,眼巴巴地看著堂上坐著的年輕官員。

“知州大人,這就是全部記載了, 您看?”

元辭章淡淡看完最後一行字, 擡眸看向一臉謹小慎微的臨峰縣知縣。

“尚可。”

臨峰縣知縣松了一口氣,他不動聲色地用袖子擦去額頭上滲出來的汗水, 接著呈上一本縣衙公使錢記錄。

這本簿子,自打知道舒州知州準備下到各地巡查的時候, 他就開始和主簿一一對賬。

他有信心, 這位年輕的知州看不出任何毛病。

元辭章翻了幾頁,心中大概有數, 拿起靠在方硯的毛筆。

剛一落筆,原本要寫的“臨”字, 卻成了一個“杜”字。

杜掌櫃。

元辭章楞了一剎那, 快到讓人反應不過來,又神情漠然地提筆劃去那個“杜”。

他以為自己可以做到不在意, 看來,他高估了自己的獨占欲。

下面的幾個官員只能看見臺上的元辭章眉眼冷漠疏離,寫了什麽, 又劃掉了什麽。

臨峰縣的知縣一顆心都險些蹦出來。

“知州大人……”

元辭章看著那一團刺眼的墨水, 抿了抿自己的唇角。

將毛筆擱在筆山上後, 冷冷擡眸看著站在原地的臨峰縣知縣,“趙知縣公然造假冊, 來人, 扣下問審。”

臨峰縣知縣被人按住雙臂, 口中直呼冤枉,還試圖拉住其他往日交好的同僚為自己作證。

可是眼下知州還朝這邊看著, 其他人生怕淌進這淌渾水,紛紛低頭裝死。

臨峰縣知縣瞬時面如死灰。

散場之後,元辭章獨自一人坐在堂中,將這些年趙知縣的所作所為記錄下來,再召來衙役,將罪證快馬加鞭,傳給安撫使。

頓了頓,他又寫了一封家書傳回舒州府城。

與其說是家書,不如說是簡短八個字。

“臨峰遇事,耽誤兩天。”

等人奉命前來取走書信後,元辭章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骨,展露出絕不現於人前的疲憊。

許三有些心疼地看著自家公子半倚在書案前休息,溫聲道:“公子,現在這個時辰應當沒人過來了,不如回後院小憩片刻?我再給公子捏捏肩,這樣可好?”

元辭章道:“你知道杜掌櫃嗎?”

許三怔了一刻,才遲鈍地道:“啊?誰?”

元辭章垂眸,纖長的眼睫蓋下眼底的所有情緒。

他的語氣又恢覆了一如既往的淡然:“沒什麽。”

許三:“那公子,你要不要休息?”

元辭章閉了閉眼,伸手拿起另一本冊子。

“不必。”

早點看完,早些回去。

*

一晃五天而過。

自李意清收到元辭章派人傳回來的書信,已經過去了四天。

按照元辭章信中所言,估計就這兩天差不離。

這幾日忙著仁清堂的事,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就連思念,只能夜晚看著一天比一天枯萎的荷花發一會兒呆。

昨日閉合的花苞落下最後一片粉色的花瓣,只留下三根光禿禿的桿。

現在,她正在按照擬定的藥膳譜描寫木牌。

毓心從外面回來,看見李意清專心描寫,沒敢出聲打擾。

昨日剛剛選定店面,明光街的中央,門口人來人往,客流不少。

店面是二層的樓,中央圍著一個露臺,雙側梯子朝上,很是氣派。

這樣大的店面,光靠她和茴香自然收拾不完,現在正在找臨時幫工幫忙收拾。

李意清描寫完最後一個,將它置於空地上等字跡幹透。

毓心再次從屋裏路過時,看見的就是李意清正在小心裁著紅綢,一個個將木牌綁上紅綢。

等到了門口,隔壁的劉阿婆忽然不管不顧地沖了進來。

“你看見舒窈了嗎?還有荇兒,淇兒,我都找不到了。”

她的聲音中滿是焦急。

李意清楞了一瞬,立刻眼神示意毓心去隔壁看看。

劉阿婆嚷著道:“不在,他們都不在家中。姑娘,你去找找他們好不好?”

曾經很多年前,她的孫兒也就是好端端在家中不見了,後來再也沒找到。

毓心敲門的聲音乒乓作響。

沒過一會兒,毓心跑了回來,“在呢,都在呢,在後院。”

她的身後,跟著一道過來的江舒窈。

江舒窈的臉色依舊蒼白,這幾日她把自己悶在屋中,本就纖弱的身子更顯得一吹就倒。

她跟在毓心的身後不緊不慢地走著,走到劉阿婆的面前,先是喚了一聲“阿婆”,然後用帕子捂著嘴角輕咳。

劉阿婆緊張道:“你怎麽了?”

“不礙事,”江舒窈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溫柔,“只是著了涼。”

只是著了涼。

六月正中,日熱似火爐,她卻說著了涼。

劉阿婆忍不住鼻酸得厲害。

江舒窈看著劉阿婆關心地抱著她,楞了一瞬,才遲疑地回抱。

她以前靠近劉阿婆,動作從未有過遲疑。

李意清註意到了江舒窈鞋面上幹掉的泥。

泥已經幹了,呈現出一種灰白,不止沾在鞋底,連斜面都有。

江舒窈去過什麽濕潤的泥地嗎?

李意清腦海中的疑竇一閃而過。

江舒窈閉著眼睛,聲音輕柔地安撫劉阿婆,“阿婆。你放心,我會越來越好,會越來越好。”

她很輕地說完“越來越好”後,又重覆了一遍,像是說給自己聽。

這句話成功地安撫了劉阿婆不安的內心,她微微放下心來。

靜了片刻,劉阿婆才想起剛剛去叩門無人應答,踮腳朝裏看也什麽都沒有,靜得像是無人居住。

“那剛剛?”

江舒窈伸手將散落的一絲頭發別到耳後,“剛剛在後院教荇兒寫字,沒有聽到響動。讓阿婆擔心了,是我不好。”

她說的坦蕩,劉阿婆這才放下心,隨後就是細細的叮囑。

“以後不管做什麽,都應答一聲,喊門沒人回應,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江舒窈連連點頭。

此事算是有驚無險地過去。

剛好時間快到晚膳,李意清順勢道:“我隨你去把荇兒和淇兒抱過來吧,他們也一道吃頓晚膳。正好,我也很久沒看見他們兩個了。”

江舒窈笑著道:“荇兒知道你忙,懂事了不少,她現在正在家中練大字,待會兒給她帶一些回去就是了。”

說完,她又補充了一句,“等過兩日,我再帶她上門叨擾。”

李意清不好再多說什麽。

用了飯後,她們都各自離開。

院中只剩下李意清和毓心。

沈默了一會兒,李意清才小聲問:“毓心,你有沒有覺得舒窈姐姐有點不一樣?”

毓心:“有嗎?殿下你是說哪一方面?”

李意清搖了搖頭:“我說不上來。”

毓心:“殿下你可能就是想太多了。殿下你想啊,江姐姐遇到那麽大的事情,怎麽可能說放下就放下,自然和以前略有區別。不過她自己也說了,以後會越來越好。”

“……或許吧。”李意清聲音很低,“但願是我多慮了。”

毓心看著李意清低落的神情,主動轉移了話題,望著巷子裏的動靜,“殿下,駙馬現在還沒有回來,今日還能回來嗎?”

李意清:“不知道,或許今日有事耽擱了。”

她的話音剛落下,箱子裏忽然傳出一陣動靜。

一人一馬,步履匆匆。

那人穿著衙役制服,從馬背上跳下來,對李意清道:“夫人,有信。”

李意清拆開看後,信一如既往的簡短。

“推辭三日許,安好勿念。”

李意清看完後,擡頭看向了衙役。

“他怎麽樣?”

衙役摸了摸鼻尖,簡要將此事概述,“夫人,大人在懷松縣查到了人販子的蹤跡,不過那些賊人太過狡詐,大人受了些輕傷。”

李意清立刻蹙緊眉間。

衙役連忙解釋道:“不嚴重,受了些輕微傷,那群賊人對懷松縣地形熟稔,否則即便再多一倍,也難以傷到大人。”

他說完,朝李意清拱了拱手道:“那群賊人被知州大人打散後潰散而逃,大人本欲讓懷松縣令將城封住,誰知道那個縣令和賊人沆瀣一氣,實為一丘之貉。賊人四散而開,走投無路下到何處都不稀奇。夫人要多加照顧自身——至少在這府城之中,城墻有府兵把守,應當是無虞的。”

李意清頷首:“我明白,你回去告訴他,我自當不給他添麻煩。”

衙役遇到這般好說話的人,松了一口氣,朝李意清再一作揖。

“卑職還要去給府衙送信,先行告辭。”

說完,牽著馬匹走出巷子,等路開闊,翻身上馬。

在旁聽了全程的毓心有些心神不寧,“殿下,洛石和茴香還在仁清堂忙活,現在天色這麽晚了,我去喊他們回來。”

李意清:“我和你一塊去。”

府城暫且安寧,可是多一個人,總比一個人走夜路安全一些。

毓心沒有推辭,和李意清一道將門鎖好後,兩人出了巷子。

原先熱鬧的巷子熙熙攘攘,大夥兒一溜煙地朝著府衙門口跑。

“快去看,榜上貼著新布告!”

“聽說本任知州大人發現了拐子賊窩,本來想要一舉拿下賊首的時候,被懷松縣的縣令暗算了。”

“啊!真是作孽!這懷松縣令什麽來頭,竟然敢公然使壞,他不怕禍及家人嗎?”

“但願知州大人無事。舒州苦拐子久矣,若是能一朝肅清,該多好啊。”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李意清和毓心順著人流,走到了府衙門榜前。

榜上的新布告剛被換上,邊角還是未幹透的糯米水。

上面提醒百姓出行註意,而百姓的關註點全在匪徒身上,看他們義憤填膺的模樣,若是能給他們一件趁手的兵器,只怕個個都忍不住親自上陣。

舒州苦人販久矣,那些最激動的,也正是曾受其害的。

有一些能慢慢從悲痛中恢覆,而有一些則被禍害得家破人亡。

正如劉阿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