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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親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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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親緣

今日不賣, 那說明過幾日還是有可能的。

李意清:“為何今日不成?”

老人平靜地回看她,“還未完成。”

他說的太過直白,李意清楞了一刻, 瞬時覺得自己剛剛真是問了一個傻問題。

李意清想要說著什麽挽回自己的形象, 可是一時間無從下手。

元辭章及時站在她的身後,“不知道明日再來, 可能等到?”

面對元辭章,老人的態度依舊不冷不熱。

“不一定。”

他的根雕, 從不為人而留。

李意清小聲附耳到元辭章的耳邊:“真是個怪人。”

元辭章心道確實。

兩人都是出身高門, 鮮少遇到這樣直言拒絕的情況。

元辭章看著李意清的神色,“那……還要嗎?”

“要!”李意清點了點頭, “我倒要看看,究竟有多難得到。”

李意清大多時候都是冷艷端莊, 溫和識禮的。這樣負氣的孩子話, 很是少見。

元辭章:“好。”

李意清拉著元辭章離開,路過一個花燈攤子, 買了好幾盞。

又看見有賣桃酥豌豆黃的,也買了一些。

這些都是答應回去後要帶給茴香他們的,她可不是那言而無信之人。

李意清正在尋找有沒有當地的飲子, 忽然感受到胳膊被人扶住。

元辭章一只手上拎滿大包小包, 空閑的那一只手遙遙指向根雕攤主。

根雕攤主放下了手中的駿馬, 正在和一個青年對視。

劍拔弩張,氣氛壓抑。

李意清一拍腦門:“啊!那個是根雕對面抄手攤的攤主。這是怎麽了?”

難道是因為根雕老人冷淡的態度?

她心中好奇, 又記掛著那匹駿馬, 立刻拍板道:“我們去看看。”

兩人逆著人流重新回到根雕攤前。

抄手攤的攤主嗓門大, 聲音洪亮,“你一天也賺不了幾個錢, 不如回家在家歇著,這空位留給我擺桌椅。”

老人寸步不讓:“歇歇吧,你那抄手攤,還不如我。”

兩人門口的生意半斤八兩。

李意清站在旁邊聽了一耳朵,發覺兩人認識後,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多管閑事。

這時,抄手攤主忽然朝著兩人看了過來。

元辭章和李意清本就是人中龍鳳,相貌出塵,況且兩人還不是一開始就站在這裏的,自然引起了他的好奇。

抄手攤主:“紅油抄手要不要?”

原先態度冷淡的老人忽然道:“一邊去,這位姑娘要得的是我手中的駿馬根雕。”

說完,用一雙期待的目光看向李意清。

前後態度變化過大,李意清反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抄手攤主:“胡謅吧你,你看人家姑娘都不搭理你。人老了可不能說胡話。”

“……姑娘確確實實看中了這駿馬,”老人的聲音低了一些,“只是,只是。”

“這是你個臭脾氣,說根雕不等人,活生生錯過了這樁生意。”

抄手攤主語氣直白,翻了一個白眼。

李意清站在兩人舌戰的中間,弱弱地舉手,“我……”

老人語氣斬釘截鐵道:“姑娘稍等片刻,我這就將駿馬雕刻好。”

他說完,手上的動作麻溜了起來。

抱拳站在一旁的抄手攤主冷眼瞧著,嘴裏嘀嘀咕咕,李意清沒有聽清,只見他眼珠打了個轉,仍不死心。

“姑娘,你買幾碗紅油抄手,我給你講講我和這老漢兒的故事。”

李意清詢問的視線看向元辭章。

元辭章讀懂她眼中的好奇,輕輕頷首。

李意清這才放下心來,跟著攤主走到了他家的攤鋪。

認真雕刻的老人忽然出聲提醒:“娃兒,莫要忘了來拿根雕。”

抄手攤主:“去去去。”

他今日好不容易開張,若是被這老兒攪合了,他可真要氣出一口氣。

李意清跟在抄手攤主身後,落座。

“要四碗抄手,不知道能不能外帶?”

攤主似乎泛起了難:“都帶走嗎?我可這沒有準備食盒?”

這可怎麽辦呢。

方才才吃了一碗面條,現在是無論如何都吃不下的了。紅油攤主看著元辭章手中拎著的大包小包,咬了咬牙。

他絕對不能失去這兩位大客!

攤主只猶豫了一瞬,走到老人的攤前,甕聲甕氣道:“我記得你有個木盒,反正你也沒用,給我。”

他朝著老人伸手,語氣坦蕩。

李意清越發好奇兩人的關系了。

單論相貌而言,兩人並不相像。

老人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到底沒有拒絕:“拿去拿去。”

飯盒辦妥,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攤主起鍋燒水,趁著等水開的功夫,完成了之前的許諾。

他和老人的關系。

攤主先是神秘兮兮道:“姑娘是不是設想過,我和老人是父子,或者子侄?”

李意清誠實地點了點頭,“所以是嗎?”

“當然不是,我和老漢兒一點關系都沒有。”攤主拍了拍胸膛,“我的母親,是舒州白崖縣有名的繡娘,我的父親,也是年紀輕輕中了秀才。這老漢兒世代木匠,和我可不一樣。”

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自傲。

李意清心裏覺得奇怪,這攤主嘴上說著奚落的話,可是她感覺不到攤主的厭惡,反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情。

她猜測道:“那,後來認識的?”

攤主看了認真雕刻駿馬鬃毛的老人一眼,聲音壓低了幾分,“他和我娘青梅竹馬,後來他去服役了,我娘在我外爺的忽悠下信了他已經死了,含淚嫁給了我爹。後來我父母兩個江上遇到了水匪,雙雙遇難,他看我可憐,收養了我。”

最愛之人和情敵的孩子,老人收養他的時候,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攤主攤了攤手:“就是這麽個事兒,不慷慨,不悲歌。嘿,水開了。”

他註意到鍋上的動靜,不再搭理李意清,走到了鍋爐前。

李意清聽到一個“略顯平淡”的故事,沒有戲文中那般百轉千回,也沒有史書絕唱那般大氣磅礴。

怪不得他會對老人說不如回家待著。

攤主將一個白皮抄手丟進沸騰的水中,想了想,回頭對李意清道:“至於他為什麽救我,可能就是他心善吧。”

他並不是老人唯一救下的孩子,二三十年前的災荒,老人一己之力救下了三個孩子,他是唯一一個茍活到成年的。

他當然算不上最慘的,至少他現在還能時不時和老漢兒鬥嘴。

攤主將抄手撈起,放入拌好料汁的粗瓷碗中,遞給李意清。

“誠惠,十七文錢,抄手三文錢一碗,木盒五文錢。”

李意清笑:“碗還沒算錢呢。”

攤主往自己腦門上拍了一下,更改道:“二十五文錢!”

兩文錢一個的粗瓷碗,是普通百姓的家常首選。

即便在舒州已經低調儉約,可是清風居也沒有一只低於三兩白銀的碗具。

李意清看了元辭章一眼。

元辭章自覺地上前,一手交錢,一手拎起木盒。

另一邊,根雕的老人也到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根雕的價錢,向來憑買家的心意,若是在他的心中值十兩,便是十兩也能賣得。若是拮據些,談七八文錢,賣家同意,買賣也算。

李意清在心中估價。

今日做了四碗抄手的攤主此刻說話底氣很足,“老漢兒,我今日進賬,夠養活我們兩個了。”

老人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他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還不夠。”

當然不夠,他還沒有攢到足夠的錢,送他去酒樓學習手藝。

孩子的手藝怎麽樣,能不能掙到錢,老人心中有一把稱。

他已經年邁,終究不能陪孩子一輩子,他想在臨終之前,攢到足夠的錢,送孩子去學一門安生立命的本事。

這就是他的願望。

攤主看著老人低著頭自顧自的忙活,語氣不解:“您都這一把歲數了,還不肯好好在家歇息,每天只睡那幾個時辰,怎麽夠。銀子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你現在白日掙的已經夠用了,怎麽了,還想要整幾件陪葬充充面子?”

老人瞪了他一眼:“我便是死在外頭,也決計不會礙了你的眼。”

攤主朝李意清聳肩,“看,老漢兒多犟,根本勸不動。”

李意清卻沒有附和攤主,只是看著老人做了千百遍的動作,伸手拿起一塊布,擦去根雕上的灰塵。

“多少錢?”

“姑娘看著給就是了。”

一般這樣說話的商家,往往都懷揣著多多益善的心思。

李意清忽然道:“我從‘他’那裏聽說了你的故事,你要不要補充幾句?”

他,指的自然是抄手攤主。

抄手攤主剛欲說話,被元辭章擡手攔下。

他動作溫和謙遜,卻教人不敢違逆。

抄手攤主只好悻悻作罷。

老人看了一眼他,眼底眸光波動,半響道:“一個逆子罷了。”

“老漢兒!做人做事要講良心!”

李意清忽然讀懂了兩人之間沒有血緣卻勝似親人的羈絆。

災荒無情,盛世難得。

她伸手接過那一匹雕刻得很俊逸的馬,聯想到老人曾在北地服兵役,心中釋懷。

只有見過駿馬奔騰之人,才能如此細致地抓住神情動態,雕刻得這般栩栩如生。

李意清心知自己今日這個散財童子是當定了,但是這般花錢,她心中絲毫沒有不忿,而是滿心溫和。

“夫君,咱們剩下的錢,都給了吧。”

李意清轉頭看向元辭章,眸光在星夜下波光點點。

她身上越來越多天神走下凡間的溫柔與垂憫,高堂之遠,她卻與民共情。

元辭章恍惚了一瞬,而後將手中的錢袋給了出去。

裏面大概還剩下二十幾兩,他也記不太清。

天知道這副場景落在抄手攤主的面前多像“色令智昏”。

抄手攤主:“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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