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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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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同在

醫徒院原本飲食也是廚院配送,因著醫徒越來越多、加之以學習為主,空閑相對多些,為了減少與外界接觸,增加感染機會,大家便商量著輪流做飯。

倒也省了廚院的壓力。

剩下的,她還要分配來作為賞賜。

知州、知縣等人無論是真的愛民如子,還是迫於王妃壓力,全都宵衣旰食不敢松懈,入城物品亦先緊著百姓。

所以衙門要賞。

白園那邊現在已經成為大夫的據點,溫知州、李醫首以及數名大夫,都在那裏,已經安排了廚娘過去,順帶負責周圍的將士膳食。

這裏少不得也要分些肉。

還有幾個次重區域的將士、沖在前線的殤夫……沈雁歸對著冊子點著數,規劃著用途。

僧多肉少,不夠分。

她有些為難,打開墨承影嘮家常的信。

大抵事忙,他很少會寫長信,一行行、一頁頁,落款不忘留兩個字:吻你。

他仿佛知道自己會拿著他送來的東西去收買人心,在信中再三強調,說那些吃食是他親手為他家玉兒準備的,不是給她準備的,所以她不能擅自做主,將他玉兒的東西送給旁人。

提到孩子時,他又會順帶提一句:綠萼的肚子又大了些。

“總盯著屬下娘子的肚子瞧,也不怕被人笑話。”

沈雁歸摸著肚子,“玉兒,爹爹很想你,你想爹爹嗎?”

她總嫌棄墨承影寫得太多,可這些信件真看起來,厚厚一沓也全不經看。

沈雁歸抖了抖信件,裏頭還有兩個信封。

一個裏頭是剪紙。

營地也有繡娘和廚娘,有人手巧剪了窗花,為營地添年味兒,被墨承影瞧見,他特意同人學了。

一張「母子平安」

一張一家三口相依的肖像。

沈雁歸很難想象,那個耍慣大長刀的男人,在四下無人的夜裏,拿著繡剪,細心疊紙剪窗花。

“醜死了。”她濕著眼眶道。

“青霜——”

青霜正在院子裏和晚冬商量,挑哪些東西送出去,這個拿出去,舍不得,那個拿出去,舍不得,聽到沈雁歸的聲音,立刻跑進去。

“王妃,東西也不多,咱們自己院裏都不夠吃,能不能不賞人?”

“聽你的。”

這不是攝政王的東西,這是她的夫君景明,在寒冬臘月進山下河給他夫人和孩子尋來的。

在這件事上,她還是自私些吧。

“不賞了?”青霜歡喜問。

“不賞了!”沈雁歸笑道,“明兒二十九,他們還會送一批肉進來給大家過年,到時候再從咱們的份例裏,挑些賞人。”

青霜連連點頭,正要歡快跑出去。

“等等,這個給你。”

“什麽?”青霜接過沈雁歸手裏的信,“給我的?”

沈雁歸見過破山的字,因受景明指點,有三分攝政王風采,自是筆力遒勁,只是素日寫字以快為準,半行半草,若叫青霜去認,怕是連字在哪裏都看不出來。

但這信封上,“青霜親啟”四個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嗯!”沈雁歸眉毛一挑,“他給你的。”

青霜連登時便紅到脖子根,她一把將信丟到桌上,“我不要。”

“我又沒說是誰?你害羞什麽?”

“我……”青霜張嘴,咬住下唇,“王妃你現在變壞了,總是取笑奴婢。”

“我真不知道是誰寫的,許是王爺對你下了什麽命令呢,你瞧瞧。”

沈雁歸一雙眼睛往信上示意。

“奴婢又不識字。”青霜嘴上咕噥著,手卻已經拆了信。

她一張一張翻看過去,小嘴咧到耳根。

沈雁歸好奇伸頭,“他給你寫什麽了?”

“他說他以後的月例都給我管,讓我多吃點、穿暖些,想要什麽告訴他,他……”

“他偷偷給你送進來?”

青霜嗯一聲,聲音不大,卻很清脆。

沈雁歸仔細瞧了眼信,“這這這、這哪裏寫了?你怎麽看出來的?”

青霜將信一攤,“這不是很清楚嗎?”

清楚在哪?

沈雁歸拼盡全力,也就勉強能分辨紙上畫著銀錠子、豬肘子、繡花鞋,其他亂七八糟的。

“霜兒,你莫要因為日前他在城樓下那兩句話昏了頭。”

“我沒有,他就是這個意思。”

青霜對著破山的畫作,一一解釋。

“那——這個豬蹄呢?下次不送肘子,送蹄子?怎麽橫著?兩只豬蹄在鼓掌嗎?”

“才不是。”

青霜方才好一點的臉,又紅了。

“那是什麽?”

青霜嘴角抖了抖,分明是想要壓住笑意,又壓不住,“不知道。”她害羞著跑出去了。

信留在桌上,沈雁歸替她收了。

只是收起來之前,她研究了一番,橫豎看不懂。

心裏不由打趣,日後若要行軍打仗,請破山來寫聯絡密信,再叫青霜破譯,中途被人截了去也不怕,畢竟他寫的東西,除了青霜,誰也看不懂。

為了避免人員走動,造成新的感染。

翌日,米面魚肉一車一車往城中送,一整天全城車輪聲不絕於耳。

雖然分到各戶手裏的肉並不多,可也總算能夠過個年。

只是禁令未撤,甚至除夕夜從下午開始,城中還增加了巡邏人員,將出門的人趕回去。

天黑以後,街上黑漆漆、空蕩蕩,絲毫沒有過年的味道。

別苑擺了幾桌年夜飯,即便是過年,誰也不敢放松,桌上本該裝酒的壺裏,全是熱茶,沈雁歸以水代酒敬大家,新的一年要繼續努力,又給別苑的人分了壓歲錢。

城中幾個煙花鋪子的掌櫃病死了,外頭也不會運這些危險的東西進來。

侍衛長不知道從哪裏搜羅來的幾支小煙花,青霜、晚冬幾個丫鬟在院子裏燃著、跑著、笑著。

沈雁歸在廊下坐著,看著五顏六色的光,景明之前一直著急回京,緊趕慢趕,沒想到他們還是留在紀州過年。

他大抵也做過最壞的打算,可最壞的打算也不過是一起留下。

卻沒想到是一個在城中、一個在城外,連面也見不著。

沈雁歸很想去城樓上瞧一瞧他,可她不能帶頭違反自己的命令。

忙不完的事情、看不到頭的瘟疫,她擡頭看一眼天,夜幕仿佛一張吞人的大口,沒有一點光亮。

她早早進屋,想著瞧兩本文書便去睡覺。

“王妃王妃!您快出來、快出來看呀!”

青霜和晚冬急吼吼的聲音此起彼伏,伴隨一兩聲炸響。

沈雁歸聽得心驚:大過年的,可別出什麽意外!

咚——啪!

她剛走到院子裏,南邊半天驟亮。

“煙花!是煙花!”青霜踮著腳蹦道,“可真好看。”

大朵大朵的煙花在夜空綻放,絢麗多彩。

風中傳來隱隱喧鬧聲,百姓不能出門,個個開了窗,或者站在家門口,望著南天的光。

有人高呼:“瘟神退散”,有人大喊:“新年勝舊年”、“百事皆如意”。

但是今年大抵沒有人會說: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沈雁歸的目光從天空下移,望著濃墨深處,煙花下的墨承影,亦未曾看煙火,遙遙望著這邊,

二人的目光越過層層院墻交匯在一處。

分明什麽也沒有瞧見,可是煙花綻響的那一瞬,兩個人的心臟隔著重重夜幕一起跳動。

他在想她。

她在想他。

即便身不在一處,她們依然在一起。

子時四刻過後,風裏尚存著硝煙的味道,煙花已經沒有了。

大地歸於靜寂。

沈雁歸還是違反了自己的禁令,圍著她的狐毛紅鬥篷,簪著他去年親手為她做的木簪,溜出別苑。

景明或許已經回去了,可她就是想要在今晚遠遠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看著他的大帳。

她穿過四下無人的街,踏著冰封的臺階,爬上城樓。

她剛到垛口,城下便響起他的聲音。

“卿卿——”

沈雁歸低頭的一瞬,眼前瞬間模糊一片。

墨承影騎馬站在城樓下,揚著手裏的鞭子。

他並不希望她會冒著寒風過來,可是他想,若是卿卿來了,沒有見到他,該有多失望?

沈雁歸手捂了嘴,明明是在笑著,可又忍不住落淚。

倘若自己沒來,他是要在城樓下待上一夜嗎?

傻不傻?

她往城樓中心走了幾步,好與他更近一些,卻見他下了馬。

夜色終究太暗,沈雁歸不知道他在搗鼓什麽,隔了片刻,他面前一絲光亮,又須臾,紅燈籠升空。

是祈福天燈。

天燈搖搖升空,在飛到城樓垛口便不再繼續上升。

他拿一線牽著。

燈下懸著一張紅紙,沈雁歸伸手揭了去。

“願我如星卿如月。”沈雁歸念著紙上的字,又補充道,“‘月暫晦 , 星常明 。留明待月覆 , 三五共盈盈 ’,青霜,景明他說他想我,他在等我。”

王妃還總說自己想太多,她看王妃才是想得多。

青霜怎麽瞧,那紙上也就七個字,哪來別的那些?

“又來了又來,王妃,又來了!”

新飛上來的這只天燈似乎有自己的想法,飄近城樓、又不近城樓。

青霜幹脆探出身子,將這個叛逆的天燈撈過來。

“什麽也沒有。”沒有懸字,只是一盞燈。

沈雁歸也覺得奇怪,她看向景明,墨承影擡手往前指,她低頭,破山正在樓下吭哧吭哧忙活。

青霜正準備放手,破山仰頭,大喊:“別扔別扔,那根線、那根線,快拿快拿。”

“什麽線?”

青霜瞧見燈下兩根線,隨手拿了一根。

破山大喊,一雙手畫著圈,“繞繞繞!”

青霜看到一團黑影跳大神,不知道他在幹什麽,自將線扯上去,那末端卷了個布包,她將布包打開,裏面是個油紙包。

油紙包尚溫熱,其中透著陣陣香氣。

是孜然烤羊排。

今晚營地也簡單過了個年,眾將士們圍了大大小小的圈喝酒、烤全羊。

只是東西有限,連破山這種在攝政王身邊的貼身護衛,也只得了這麽一小根。

就這麽一小根,他也沒舍得吃,小心翼翼用油紙包著,再用布裹著,放在胸口、衣裳最裏頭,所以到現在還是熱的。

“王妃!給!”

兩個人牽著兩盞天燈,兩盞天燈照著兩個人,兩個人在暖光之下。

青霜捏著油紙,將溫熱的羊排遞到沈雁歸嘴邊。

莫說沈雁歸沒有這個胃口,便是餓了三日,也不好吃了某人心意。

“我不餓,你吃吧。”

“那奴婢給你留著,等餓了再吃。”

沈雁歸瞧她當真用油紙將羊排包回去,幹脆將油紙撕了,往她嘴裏塞,“這一打開五臟廟便開始敲木魚,還等什麽等?”

破山扯著那根燈線,癡癡傻笑。

“好吃嗎?!”他在下面問。

“好吃!”夜值的士兵搶答。

原本夜色遮掩,青霜膽子大些,現下咬著骨頭,臉刷地又紅了,“誰呀!好煩!”

天燈滅了,他們就這樣看著彼此,許久之後,墨承影又點了一盞,這次沒有什麽情詩,只一句叮囑:

“天黑風寒,回程小心,吻你。”

沈雁歸伸手貼了貼天燈,那溫暖的感覺,仿佛與他十指交握。

墨承影在城樓下揮手,示意她趕緊回去。

是該回去了。

再不走,清早殤夫便要過來。

不對,今兒正月初一,年節這三日,城門關閉,不進貨物、不送屍體。

墨承影將未熄滅的天燈又收了回去,將火踩滅。

他原也想過今晚放一整片天的天燈,名義也想好了,為死去的百姓祈福,可又怕天燈落地,將城中的房子點著。

到時候浪漫不成,給她添亂就不好了。

守城的士兵點了一支火把,送王妃下樓,“王妃小心。”

沈雁歸扶著青霜,走到臺階處,發現臺階上的冰被鏟了。

半夜的冰石面凍得最結實,他們竟然無聲無息便給處理了,好生貼心。

侍衛長帶人候在樓下。

果然偷溜不存在,是侍衛長和巡城的都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是好事。

沈雁歸下樓,讓青霜將錢袋子留給送她下樓的士兵,那士兵立刻跪下去。

“能伺候王妃,是卑職的榮幸,卑職不敢收。”

“收著吧,就當是壓歲錢,你們辛苦了。”沈雁歸示意侍衛長將人扶起來,“待到城門開放日,會再有重賞。”

那士兵千恩萬謝收下。

路過醫徒院,沈雁歸瞧見院子裏有光點閃動,好奇這是哪個娘子,如此刻苦,別人都睡了,她還在努力,便邁步走過去。

守門侍衛行禮,被她擡手攔下。

院子裏靜悄悄的,樓中燈燭盡滅,沈雁歸尋著那一點光的方向去。

走近才瞧見,非是在用功,是兩個人抱在一起。

“誰?!”

姑娘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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