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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我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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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我們來日方長

一月後。

秋風蕭瑟, 明光殿外面幾顆花樹只餘夏蟬哀弱的殘聲。

武德帝重傷垂危,幾乎太醫院所有太醫都住在了偏殿。幾位太醫日夜不休研制解藥,終於將命懸一線的武德帝救了回來, 可餘毒未清, 人還是昏迷著。

這幾日朝局動蕩,陸執徐作為太子諸務纏身,每日都有數不盡的朝政處理,不僅要安撫傷亡軍士, 著三法司圍剿寒衣教殘餘教眾, 同時還要批閱奏章, 批閱大雍各地奏報。

姜靜行夜裏見他消瘦了幾分, 便問了一嘴乾一, 誰知竟得知他每日只睡兩個時辰, 幾乎是日夜連軸轉。

姜靜行看不下去了。

這日陸執徐坐在東宮和百官議事, 直到禦膳司第三次來問是否傳膳, 大臣們才領著職責散去。

姜靜行隨著眾人走出東宮,放慢步子落到最後,等沒人了, 又原路折回東宮。

陸執徐見她回來了,停下手裏朱批,擡頭問道:“怎麽了,你有事找我?”

姜靜行上前抽出他手裏的筆桿,指了指外頭等著擺膳的太監, 囑咐道:“先吃飯。”

陸執徐唇角彎出極小的弧度, 起身做到膳桌前, 姜靜行跟著吃了兩筷子,用完膳, 她又強摁著陸執徐躺在榻上。

趁著這回武德帝昏迷,陸執徐將東宮中人換成了自己的心腹,眼下也不怕有人看見兩人躺在一起,他側身摟住姜靜行,感到難得的安心,原本緊繃的神志慢慢松懈,陷入一片黑甜中。

姜靜行並無睡意,她曲臂枕在腦後,側耳聽屋外落葉的細響,突然聽屋外長廊上匆匆的腳步聲,於是小心從陸執徐懷中抽身,走到外間,趕在宮人通報前將其攔下。

“怎麽了?”

小太監面露急色道:“陛下,陛下醒了!”

……

戌時正三刻,明光殿燈火通明,陸執徐還是沒能睡個好覺,姜靜行看著他遠走的身影,緩緩嘆息一聲,她站在東宮正殿門前,望著廊外一株木蘭樹出神。

武德九年八月,安王一派勾結江湖教派餘孽發動政變,圍困燕山行宮,太子鎮壓亂黨,誅殺附逆之臣。

一夜政變,在史書上不過寥寥幾筆,但在武德十年的京城,卻是久久不曾散去的血腥氣。

張嫣最後還是帶著一身秘密身首異處,安王則在得知自己並非今朝血脈,而是前朝餘嗣後瘋癲不已,在獄中自縊身亡。

雲貴妃至死不願再見武德帝,反而一再要求見姜靜行一面,姜靜行滿足了她,並在最後告訴了雲貴妃自己的真實身份,在怔楞許久後,雲貴妃還是選擇服毒死在姜靜行懷裏。

也許她愛的始終都只是當年那個少年將軍,而不是具現的姜靜行。事後,由她而興盛的雲家一朝跌落谷底,雲貴妃帶給他們的尊榮最後也隨雲貴妃而散。至於全程被蒙在鼓裏的燕王,玢柔受到牽連被賜自盡,他只能抱著唯一的兒子痛哭流涕,從此一改脾性,開始四處花天酒地,成了別人口中的風流王爺。

政變之後,皇帝與太子的爭鬥也陷入沈寂。

拜雲貴妃所賜,武德帝臥床昏迷一月,而借著這場重病,他身體裏早年間的暗疾一下子迸發出來,使得原本還算康健的人,刮風下雨都要小病一場,早朝也由原本的每日一朝改為三日一朝。

或許是想通了,或是迫不得已,天子權柄逐漸過渡到太子手中。

日子就這麽不平不淡的過著。

一晃,就是三年。

這三年裏,不知不覺間就發生了很多事,讓人不得不感慨時光如水,物是人非。

武德十一年秋天,年滿二十歲的姜綰從惠州學成歸來,姜靜行還是由著她自己選擇人生,可姜璇再也忍不了了,已經高出姜璇一頭的姜綰被自己姑姑催婚催的焦頭爛額,只好整日躲在府外不著家。

姜璇見她對自己尋來的畫像不敢興趣,也是氣的不行,後來不知被誰提醒了一句,她想起了當年姜綰和燕王的婚事,於是覺得普通權貴人家的確配不上自己侄女,找來找去,不知就怎麽把主意打到了還未成親的太子身上。

太子寬仁治下,性情溫文爾雅,又長著一副天人般的好相貌,而且等將來太子登基了,姜綰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後,這樣一看,當真是再合適不過。

姜璇心滿意足,便在當晚飯桌上把這事說了,催著姜靜行為女兒上上心。

誰知她話剛落,姜靜行就被噎到了,而姜綰則是一聲冷笑。

姜璇對二人這番表現感到迷惑,她剛想問問姜靜行哪裏不妥,卻見姜綰吃完碗裏的菜,擱下筷子便揚長而去,只給屋裏兩人留下一道背影。

姜璇看的著急,侄女的婚事是真的不能太拖了,她手裏碗都來不及放下,便扯著嗓子問姜綰怎麽了,誰知遠遠就聽見院子裏傳來一句話。

“我才不要嫁給那個狐貍精!”

姜靜行又被噎了一下,姜璇滿眼茫然,直到姜靜行委婉地說了一下她和陸執徐的事,姜璇聽得一楞一楞的,然後也扔下碗揚長而去。

這晚在靖國公府的書房裏,姜靜行找姜綰進行了一場鄭重的談話。

沒人知道裏面說了什麽,只知道,在第二日一早,兩匹快馬駛離了長明街。

這位上京城頗為傳奇的靖國公獨女,在短暫的停留後再次離開,一人一劍,還有一個小侍女,開始了她們游歷天下的歷程。

姜璇在送走侄女後問姜靜行,那晚她們母女二人到底說了什麽,姜靜行說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周圍下人聽到,無不讚嘆小姐志向高遠,只有背過身後的姜靜行笑的意味深長。

其實她當年也有個仗劍天涯的夢想,不過沒關系,她沒做到的事,她女兒做到了。

之後很多年,除了逢年過節,姜綰也只有在樸玲嫁人時回了一次靖國公府。

姜綰有了自己的人生,而靖國公府也迎來了第二次來下聘的霍辛。

早在從燕山行宮回來,霍鑒琦便成了長興侯府名正言順的世子,因著太子心腹的身份,這兩年霍鑒琦在上京城可謂是風頭無兩,平日裏走在街上,樓上都有貴女扔個帕子香囊什麽的,不過不管是誰,霍鑒琦還是那副被章雲徹嘲笑的木頭模樣,一眼不看,一句不說,只管六年如一日地往靖國公府送東西,就連姜靜行下朝回家都撞見過幾回。

這次姜靜行沒有拒絕霍辛,而是讓霍鑒琦和姜璇先見了一面。

做了幾年靖國公府的大小姐,如今的姜璇依舊不喜男人近身,但她再也不會感到害怕,她對霍鑒琦講述了她早年間的事,最後還是拒絕了霍鑒琦。

姜靜行站在院子裏和霍辛聊天,霍鑒琦找到姜靜行,說道:“姜叔父,還望日後您見到小子不要氣惱。”

姜靜行聽得一楞,腦子裏冒出來個念頭,霍辛沒多想,見兒子出來了,剛想拉住人問兩句,誰知這逆子一言不發地走了。

見兒子這副模樣,霍辛哪能不明白這是被拒絕了,他對姜靜行嘆氣道:“罷了,終究是咱們兩家無緣。”霍辛無奈之餘也松了口氣,神王有意,襄女無情,這回他兒子總該放棄了吧。

姜靜行看著轉角處楞神的姜璇,眼中思索轉為同情,她拍著霍辛肩頭道:“兄弟,兒女都是債啊。”

“誰說不是啊。”霍辛嘆口氣,負手搖頭走了。

霍辛當日沒聽出姜靜行話中深意,沒過幾日,他就張羅著給兒子娶親,誰知媒婆還沒上門,霍鑒琦先從東宮回來了,俊朗的青年往自己親爹跟前一站,張嘴還是那句非卿不娶,好懸沒將霍辛氣出來個好歹。

姜靜行知道這事後問姜璇,那天霍鑒琦到底說了什麽,誰知姜璇什麽都不說,只默默紅了臉。

而和陸執徐在一起好幾年的姜靜行,哪能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等到武德十二年秋天,天下政令已然半出東宮。

這年,姜靜行一直在思考系統說的話,她想知道,陸執徐會不會在武德十三年登基,如果會的話,難道人的命運真的早已註定?

一天冬日的晚上,姜靜行問陸執徐信不信佛教裏那句“萬事皆隨緣,半點不由人。”

陸執徐聽完,反問道:“你信嗎?”

姜靜行下意識搖搖頭,於是終於結束了自己對哲學的探討。

武德十三年春日,禮部再次上書為太子納妃,不久後武德帝點頭了,可誰知卻被太子本人拒絕,此事一經傳出,這回不止是太子黨,整個朝堂都上諫此事不妥。

眼瞅著太子將會是下一任的賢明天子,可這一直不娶親算怎麽回事。

難不成……朝中頓時流言蜚語不斷。

沒過幾日,武德帝令原本在大本堂讀書的幾個皇子入朝聽政,此舉意在敲打太子,可陸執徐絲毫不在意,如今他名正言順,大權在握,牽制幾個年幼的弟弟輕而易舉,真正讓他上心的人,永遠都只有姜靜行。

從他和在泰安樓遇見姜靜行那日算起,如今已經過去六年了,現在兩人的關系很奇妙,陸執徐決口不提朝堂對自己不娶親的猜疑,一如既往地和姜靜行相擁而眠,偶爾空閑時還會彈琴給她聽,這把琴浸過水,可琴聲依舊清越動人。

今年上京城郊外桃花開的比以往早,連夜風都帶著暖意,帶著點點嫩芽的花枝橫斜進走廊,窗外陽光明媚,鶯啼悅耳,姜靜行躺在窗下軟榻上午睡,陸執徐合上最後一本奏折,從案後起身坐到她身邊。

如今的陸執徐已然是成年男子的模樣,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姜靜行再也不會在心底叫他小皇子或小太子,永遠都是陸執徐或一聲調笑般的扶搖。

他用指腹輕輕描摹著榻上人的眉眼,慢慢俯身落下輕鴻一吻,然後用一種再平淡不過的語氣問道:“你願意嫁給我嗎?”

榻上的人還在睡,這句話好像只是自言自語。

午後的書房靜謐安詳,陸執徐靜靜等了片刻,卻只聽到自己胸膛裏躍動的心跳。

於是陸執徐又道:“你永遠都只能有我一個人。”

姜靜行呼吸平緩,還在酣睡。

陸執徐註視她半晌,隨後躺倒將臉貼在她脖頸間,一手摟在她腰間,將她牢牢禁錮在懷裏,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抑住快要沖破臟腑的不甘和欲求。

窗外花香浮動,藍天下玉蘭樹濃翠茂盛,在微風中搖曳輕擺,遠遠望去挺拔優雅,宛然君子之姿,屋裏時光緩緩流淌,兩道身影在窗下交疊依偎,過了許久,陸執徐的聲音才又響起,他道:“那我只有你,在我沒放手之前,你只有我。”

姜靜行翻了個身,把他抱在懷裏,依舊沒說話。

陸執徐便當她是默認了。

他也不再說話,總歸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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