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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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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造孽啊

姜靜行接過酒杯, 目光隱晦地打量陸執徐。

此時陸執徐正是席地而坐,其實說他席地而坐都是客氣點,身上不是皇子常穿的華服玉冠, 也不是尋常權貴穿的直綴和圓領大袖衫, 反倒是一些狂士浪子常穿的紗袍。

一件雪白的紗織長衫,這種長衫有點類似她上輩子的長睡衣,雪白長衫的下擺很寬大,層層疊疊堆積在玉石地面上, 將陸執徐下身遮掩的嚴嚴實實。

但是上面就不一樣了, 長衫的領口開的很大, 一直開到了腰上, 露出男人修長的脖頸和鎖骨, 格外風流肆意。

實話說, 眼前的情況有點出乎姜靜行的意料, 這並不是她想象中的男主, 也不符合她從那些細枝末節中拼湊出的形象。

但想要敬酒的人總是不缺理由,你來我往間,不消片刻, 一壺美酒便見了底。

如今酒也喝了,人也見了,姜靜行順勢起身告辭:“天色已晚,臣先告退了,殿下早些安寢。”

陸執徐卻不肯輕易放過她, 捏著酒杯仰頭笑道:“天色尚早, 國公府中既無佳人, 又何須早早歸府,難不成國公是覺得酒不順口?”見她不接話, 臉上笑意轉淡,“還是說,同飲得人不順心?”

聽他這麽說,姜靜行無奈一笑,幹脆又坐了回去。

“這酒也喝了,殿下此番邀臣而來所為何事,不妨直言吧。”

“小王何意,靖國公何必故作不知。”要說請人上樓只是為了喝酒,別說姜靜行不信,就連他本人都覺得借口拙劣。

姜靜行自歸京便閉門不出,惹得人人都在觀望靖國公府的動向,這人就算不能成為他的助力,也絕對不能成為他的阻礙。

“殿下不如明言。”姜靜行語調平平,這是要裝傻裝到底了。

陸執徐也隨她,總歸這裏只有他們二人,有些話不需說的太明白,就像皇子們爭權奪位,明明是眾所周知的事,可又有誰敢廣而告之。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國公可願和我做個交易?”

若問生在帝王家,武德帝都教了身為皇子的他什麽,那第一件事就是低頭。雖說他是君,姜靜行是臣,可身份從來都是由權勢賦予,既然是為了拉攏而來,他自然不介意付出些代價。

陸執徐自我安慰,有舍有得,成大事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大不了日後......想到此處,陸執徐楞住了,日後如何?

但也僅僅是一瞬,他不願深想,思緒便止步於此。

被那句交易吸引,姜靜行主動問道:“辰王想做什麽交易?”

陸執徐回神道:“國公歸京不久,怕是尚不知朝中局勢。”

見姜靜行不語,他稍作停頓,繼續道:“李相年邁,因時常抱病臥床,曾多次上書啟骸骨,陛下雖未應允,卻也不願再勞煩李相,便將朝中事務交付六部,如今工部和吏部尚書皆是新任,國公可熟識?”

“不熟。”姜靜行笑笑,“臣是武將,和六部尚書都不熟。”

陸執徐沒接話,誰都知道這是純粹的假話。

“六部尚書各為其主,朝中紛爭不斷,勳貴武將也蠢蠢欲動,早已不是當年的局勢。自古文武對立皆因時局,如今天下承平,陛下數次開恩科,諸多朝臣未經戰事,以致民間文風昭昭,習武之風漸弱,如此,便可窺見朝局一二。國公可知前禮部侍郎曾提議將武舉改為五年一試?”

姜靜行神色淡淡,她當然知道。

武德帝有意收攏皇權,又不想做的太難看,那利用文武之爭彈壓武將,便不失為好做法。等再過個幾年,效仿那郭悟,讓文官兼領部分武將的位置,既能收攏兵權,又不必擔心將領威望過盛生出二心,多好的辦法。

姜靜行心底感嘆武德帝的謀算:“前禮部侍郎不是因貪汙受賄,已被處死嗎?”

武舉改制一事自然也不了了之,可因著此事,端王和安王還鬧了些不愉快,結果便是端王看安王這位兄弟更不順眼了,如今這倆人在朝中鬥好不熱鬧。

說起此事,等等,不會......姜靜行臉色有一瞬古怪,終於正眼看向陸執徐。

陸執徐笑而不語,算是默認。

姜靜行更想嘆氣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武德帝是位強勢的君王,焉不知小皇子登基之後不是呢。

總之,都是做臣子的噩夢。

“如今國公執掌京衛指揮使,手握重兵,雖是名正言順,可也令人側目,國公若想長久無憂,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早做打算?”姜靜行端起酒杯,掩飾住眼中的思索,好笑道:“殿下可是忘了,當日可是殿下舉薦臣就任京衛指揮使,怎麽?原來殿下也知道此舉是將臣架在火上烤。”

又是明知故問!陸執徐氣的咬牙,險些拋下君子的風度,要不是他現在得罪不起姜靜行,怕不是要上去咬她兩口!

姜靜行喝著美酒,好似根本沒感覺。

她當然明白,她就任京衛指揮使是武德帝早有的打算,陸執徐一個皇子輕易左右不了。

——她就是故意的,現在小皇子咬牙切齒的樣子,可比剛才活潑多了,尤其是這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極大的愉悅了她。

姜靜行自我反思一瞬,原來人的快樂這麽簡單嗎!

陸執徐淺吸一口氣,幹脆挑明道:“魏國公因病交卸兵權,李相不問政務,朝中只國公獨攬大權,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自古君臣猜忌多源於此,即便陛下信任國公,也難保朝臣猜忌,若是有心人在中挑撥,國公可就......”

話說半句,但一切不在言中,陸執徐看著姜靜行微微蹙眉,似是真心實意在為她擔憂。

可惜當事人一味裝傻充楞,只顧飲酒。見她這副樣子,陸執徐冷冷一笑:“忠心耿耿固然讓人敬佩,可人心難測。”

“本王奉勸國公一句,良人難得,我那弟弟可算不上良人,若不想愛女怨懟,國公還是不要事事順從的好。”

他直視著姜靜行,姜靜行覺得有些好笑了。

不說別的,這些話簡直是交淺言深的典範。

她順從誰?武德帝?

她不信一位長於宮廷的皇子,不會不清楚什麽話該說,什麽不該說。況且,就算是想拉攏她,也不該第一次見面就這麽實誠,她都有點分不清這是拉攏還是威脅了。

她該說什麽呢?說沒想到殿下還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嗎,還是說我女兒是女主,你是男主,你們天作之合。

既然好笑,姜靜行也就笑了出來,可笑容落在陸執徐眼中,卻好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陸執徐當即便後悔了,後悔自己多管閑事,他大可像其他皇子一樣,做出心懷天下的姿態,許以權勢重利,再裝作根本不知道她和君王的私情,討好拉攏眼前人,就算拉攏不成,也要做足尊敬的姿態。

可等後悔過後,轉瞬便火從心起。

他突然說道:“說起來,本王還從未登門道過謝呢。”

姜靜行頓感不妙,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陸執徐恢覆到剛才的清潤君子模樣:“當年,若不是國公仗義執言,在朝堂上為我母後爭辯,想來那時母後便要絕食自盡來以示清白了。”

聽他提起先皇後,姜靜行有點失控。

目睹二人言語爭鋒的系統:“宿主,你造孽啊,嗚嗚嗚嗚嗚……”

“你給我閉嘴吧。”姜靜行罵完系統,便忍不住扶額。

一提起往事,她就頭疼,看似風輕雲淡的語氣下滿是破防了的無奈。

見姜靜行一直看著自己,陸執徐心裏再次感到後悔——他這也算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了。

看著神色漠然的陸執徐,姜靜行微微嘆氣,就像系統說的,真是造孽啊。

歷經兩世,又生性豁達,生生死死她早就看淡了,凡事皆有因果,她尊重別人的命運,也沒興致多加幹預。

最初,她並不願意主動接近男主,甚至就連作為女主的姜綰,她也不會去刻意親近,而是順其自然,靜候劇情開始。然後現實就教她做人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

要說今天是她第一次見到男主,那肯定不能。

上京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除去宮中宴會,偶爾遇見,再算上今天,滿打滿算也有四次。

今天是姜靜行第四次見到陸執徐這位嫡皇子,但不可否認的是,每一次對方都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深刻印象。

第一次是在十年前。

陸執徐當時還是個小小少年。

從來沒見過血的小皇子,面對兇神惡煞的敵軍能迅速冷靜下來,在保存自身的同時還不忘保護身後的親人,後來更是表現亮眼,毫不猶豫將敵軍一刀斃命。

當年她將長公主陸筠一行人平安送到後,很快便返回了前線。回稟此事的時候,在武德帝面前用讚賞的語氣,好好誇了一番陸執徐路上的所作所為。

而她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知道武德帝有意貶妻為妾。

先皇後出身世家章氏,雖是世家,但早已敗落,族中子弟也不出色,根本不能給在打天下的武德帝提供任何助力。章皇後之所以能嫁給武德帝,也是因為父輩婚約不可推辭,雖不喜愛皇後,但也給了她應有的尊重。

可武德帝後院從不缺美人,膝下更不缺兒子,雖然章皇後生了他唯一的嫡子,但也沒有得到他的偏愛,又是正值時機緊迫的時候,兒女私情在這大好江山的比襯下,自然顯得無足輕重。

當時武德帝已經占據大半江山,大軍駐紮在荊州,下一處便是有“雄關”之稱的太原郡,若能占據此地,這大好江山便唾手可得。

太原張氏千年世家,盤踞太原郡多年,庫中糧草充足,族中又人才輩出,將太原治理的風調雨順,馬壯兵強。

太原郡守,也就是張家家主,據城而守,以至武德帝久攻不下。

最後張家來信武德帝,信中明言,若武德帝能娶張氏女為妻,便將太原一郡三城作為嫁妝拱手相送。

自古以來亂世之中,諸侯娶妻,世家嫁女皆是常事。

只不過娶的自然不只是妻子,而是女子背後的勢力,世家嫁的自然也不是女兒,而是為自身找一條退路。

章家在軍中的子弟不多,章皇後和文臣武將的後宅婦人們關系也一般,因此在許多謀士勸解武德帝貶妻為妾,迎娶張氏女時,滿軍帳的人竟無一人勸阻。

雖然也有些武將心裏想法不同,覺得他們兵力強盛,打下太原郡只是時間問題,但是能兵不血刃拿下太原,不管怎麽說都是一件好事。

所以武德帝猶豫了。

可系統告訴她,書中男主一直都是嫡子,那他生母就絕不能為妾,所以讓她去勸阻武德帝。

不得已,她只好冒險插手,借讚揚陸執徐一事陳言利弊。

因為太原郡守信中還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要求武德帝撤兵,且城門打開後,要保留太原郡一眾的大小官員,那些人多是張氏子弟,若是武德帝真答應了,那太原依舊要由張家把持,將來恐怕會成為大患。

她勸武德帝拒絕此事,送了陸執徐外祖家一個人情。

甚至在打下太原郡後,皇後母家章家的老太爺知道他無任何親族,又看她前景光明,還曾提出要認她為義子,這樣以後她也算是武德帝的小舅子,兩家也好互相扶持。

只不過還沒輪到她拒絕,武德帝便先替她回絕了,然後她便第二次見到了陸執徐。

雖是剛到她肩胛高的小小少年,卻已初見過人風采。

當時武德帝還未登基,還只是陸家公子的男主尋機私下見了她一面,鞠躬見禮,當面對她表示感謝,言語間不乏親近拉攏。

她當然是拒絕了。

第三次,則是在五年前。

再次憶起往事,姜靜行心頭煩躁,眼中的平靜無瀾終於被打破了,陸執徐隨口一句還真戳到了她心中痛處。

五年前,皇宮出了件大事。

彼時武德登基不久,安王的生母,當時的韓貴人,今日的韓妃,在朝中顯貴齊聚的宮宴上早產,誕下一個死胎,是一位還未足月的小皇子。

其實武德帝最小的孩子今年也十幾歲了,這些年來,武德帝的後宮只有韓貴人傳出過喜訊。

所以韓貴人孕期時,太醫院的禦醫們十分上心,直到孩子八個月都很平安,韓貴人也無任何不適。

其實她對於章皇後沒有什麽印象,哪怕她曾保住她皇後的位置,二人也從未在私下接觸過,這位曾經的主母對她而言,還不如男主母親這一身份來的印象深。

當時章皇後感念韓貴人有孕在身,便免了她每日的晨安禮,讓她在自己宮中安心養胎。

此事相關細節,姜靜行也是在之後官員上奏時才知曉。

那時正值隆冬時節,天氣冷到能滴水成冰。姜靜行能記得這麽清楚,也是因為那個冬天實在是太冷了,從腳底一直冷到她心裏,以至於每每回憶起來,都覺得後背發涼。

連日的大雪紛飛,讓整個上京城都籠罩在陰暗的天光下,那是武德帝登基後過的第一個新年。

宮中年宴,處處歌舞升平。

武德帝在前殿同百官一同慶賀,皇後和太後則在後殿接見朝中命婦,舉行宮宴。

這天晚上,後宮所有的妃嬪們都出席了後殿的宴會,就連一直以養胎為由避宮不出的韓貴人也來了。

據說當時韓貴人已經有八個月的身孕,她不太了解孕婦的身體,但據太醫所言,韓貴人自有孕以來,胎相一直很穩,即便早產也應無礙。

這本來應該是萬無一失的事情,可偏偏就在這文武百官齊聚,本應該是個喜慶日子的時候,韓貴人的孩子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沒了。

坐在韓貴人周圍的妃子也知道韓貴人懷著孕,眼見她受寵,也就秉著奉承寵妃的心思陪著她說笑,可韓貴人前一息還在說笑,後一秒就開始捂著肚子痛苦的呻吟,她周圍陪坐的妃嬪也嚇得不輕。

後殿宮宴出了這等意外,皇後自然是第一時間讓身邊的宮女去請太醫過來,然後又讓人給前殿的武德帝遞消息。

之後的事情不姜靜行大清楚,只知道三日後,太後以皇後謀害皇嗣為由,下詔書要廢除皇後。

武德帝態度不明,只是將皇後圈禁,再命大理寺和刑部嚴查此事。

春節過後,大理寺給的結果與太後的說法如出一轍,的確是皇後在宮宴上命人給韓貴人的吃食下了藥。

這件事背後的真相肯定不簡單。

姜靜行看的清楚,韓貴人產下死胎的真相,必然逃不開皇子們背後的勢力爭權奪位。

京中權貴也因為皇後被圈禁一事人心惶惶,博安候府想盡辦法替章皇後翻案,卻苦於無人相助。

皇後被圈禁是武德帝親自下的旨意,而廢皇後的旨意是太後下的,京中根本無人敢觸這世間最尊貴兩個人的黴頭。

新年過後的第一次大朝會,太極殿內地龍燒的正旺,從去年深秋到今日從未斷過,大殿內溫暖如春,站在殿外門口的禦林衛都能感受到暖風微熏。

文武大臣站立在溫暖如春的大殿內竟感到幾分燥熱,刑部尚書垂首盯著面前漢白玉鋪就的地板,任由細小的汗珠匯聚成流緩緩從額頭順著臉頰淌下來,他心神緊繃,靜候著座上的帝王翻看奏折。

上面正是宮宴皇後一案的調查結果,以及相應的證詞和物證。

姜靜行站在武將的前列,聽著大理寺卿和幾位官員的爭執,文臣首位的李伯同,李丞相也是老神在在。

大理寺卿姓劉,是朝中有名的美鬢公。他和姜靜行相識多年,都是早早投靠了武德帝的老人。

站在無極殿的中間地方,劉大人一板一眼地說出皇後下毒的證據,並作了詳細解釋。

刑部刑法司給出的定罪證據是皇後身邊的宮女,和韓貴人宮宴上所飲用的參湯。

宮女是皇後所居住的鳳儀宮的女婢,是當時唯一還活著的人證,當時也是她領命去為韓貴人請的太醫。

大理寺負責刑訊的官吏剛給她上刑,宮女便把事情吐露了幹凈。

原來,早年間皇後和韓貴人曾同一時間懷孕,武德帝對韓貴人多有憐惜,常常去探望她而冷落了皇後,這讓皇後十分嫉妒,一直對韓貴人懷恨在心。

後來皇後提前一步誕下孩子,也就是陸執徐,而五日後韓貴人也生下了五皇子安王。

本來只是一些陳年往事,可如今韓貴人竟然又有孕在身,當年的怨憤湧上心頭,皇後這才下手暗害嬪妃。

宮女又交代,皇後在幾個月前就讓人在韓貴人的膳食中下了秘藥,這藥能讓母體看起來強健,可是腹中的胎兒卻會日益虛弱,最後成為死胎。

早在宮宴未開始之前,皇後就讓人買通了膳房一個小宮女,在宮宴當日提前在韓貴人的羹湯中放上墮胎藥,而那道羹湯的確被檢驗出來有墮胎藥的藥性。

這樣看來,人證物證具在,就連皇後害人的動機也有,事情可以蓋棺定論了。

但滿朝工臣個個都是人精,大多人都能看出有一件事邏輯不通,只是無人願意蹚渾水罷了。

等大理寺卿將皇後行兇的過程講述完後,姜靜行扮回了楞頭青,當庭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既然皇後娘娘早就在韓貴人日常膳食中下了藥,以至胎兒早死。那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宮宴上再下一次藥,豈不是引火上身?”

“若此事真是皇後所為,只需等到死胎自然產下便是,又何須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人下藥。”

聽到姜靜行的疑問後,劉大人捋了捋下巴的胡須,沈吟一瞬道:“稟陛下,此言有理,這的確是個疑點。”

劉大人是個板正的人,向來是有話直說,直言不諱。他不顧周圍人的覆雜目光,又說道:“太醫院的脈案上記載韓貴人娘娘腹中胎兒無恙,可臣找婦人看過小皇子的屍身,小皇子心肺應當早已停動。”

也就是說小皇子應當是早就死了,至於是皇後下藥所致,還是其他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最後劉大人嘆息了一聲,說道:“記錄脈案的太醫,帶著家中老小,宮宴當日便在家中自盡了。”

皇後的母家,自然是咬死這疑點不放。

如今的博安侯當時還只是世子,老博安侯是皇後的親爹,滿頭白發的老人被兒子攙著跪伏在大殿上痛哭不已,反覆陳訴著皇後的冤情,哀聲請求著龍椅上的帝王徹查此事,還自己女兒一個清白。

那天的早朝,可謂是吵的不可開交。

以禮部為首的大臣覺得,雖然皇後不能定罪,但嫌疑甚大,文武百官便不能當做此事沒有發生,所以理應廢後,即便不能賜死,也應將皇後遷宮別居。

但也有一些大臣認為此舉不妥。皇後身份尊貴,豈可輕易廢立,應等大理寺徹查清楚所有疑點後再做判定。

姜靜行冷眼看著玉階下大臣們爭吵,又看向端坐在上位的武德帝。

其實大臣們怎麽想不重要,只要武德帝覺得皇後沒有謀殺皇嗣,那麽皇後就會是無辜的。

可武德帝從宮宴事情發生時開始,至今一直沒有表明自己的態度,到底是相信皇後,還是要為韓貴人找一個公道所在。

下朝後,姜靜行隨著大臣們走出太極殿,她剛剛走出大殿,便被張公公用武德帝的口諭請到了後頭的明光殿。

當時她走在禦道的白玉地磚上,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只覺風雪將至。

隨著大雍朝蒸蒸日上,前朝後宮的紛爭也交織在一起,越發地讓人覺得前路晦暗不明。

張公公走在前面,抖抖身上的雪花,也是慨嘆不已:“唉,這雪是下個沒停了。”

姜靜行點頭,是啊。

昨夜下了一夜,直到她上朝前才停,就這麽一會兒功夫,又開始下雪了。

禦道每日都有宮人打掃,路上的積雪早早便被掃了個幹凈。

等走過了禦道,為防雪水沾濕衣角,張公公便帶著姜靜行沿著明光殿檐下的長廊前行。

在那天之前,姜靜行還未察覺到武德帝對自己的心思,只把他當成君王對待,自然也就把她下朝後,武德帝會讓張公公請她過來的事情當做尋常。

她跟著張公公不急不緩地走在長廊下,遠遠便看見明光殿前跪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裏衣,滿頭青絲披散而下,就那麽直挺挺地跪在階下的雪地裏。

“那是誰?”

張公公轉頭看了她一眼,苦笑道:“是四殿下。”

原來是陸執徐,姜靜行聞言深深皺起眉頭。

這時候跪著這裏,只能是為了皇後的事情。

“是陛下讓人跪在這裏的?”

“哪能啊,是四殿下自己來的。皇後娘娘被圈禁半月有餘,這兩日已是不吃不喝,滴水未進。再這樣下去,這再好的人也垮了啊。”

張公公嘆息一聲:“四殿下得知此事後,便在此長跪不起,請求陛下將皇後娘娘放出來,今日已是第二日了。”

“陛下倒是想讓人回去,可四殿下執意如此。”

走近後,姜靜行將人看的更清楚了。

她不知道男主在這裏跪了多久,但他的膝蓋和小腿已經半掩在雪地裏,頭發上也落滿了雪花。

比起多年前,二人在車隊遭遇襲時初次見面,此時的陸執徐已經長成一位傲骨嶙峋的少年。

即便凍得嘴唇青紫,也依舊神色平靜,無悲無喜的任由風雪打在身上,仿佛要與這滿天的蒼白融為一體。少年跪在雪地裏的身體雖略顯單薄,憔悴青白的臉卻依稀可以窺見日後的俊美。

“四殿下在這裏跪了多久了?”

“已然有兩個時辰了。”

今日的早朝大約一個半時辰,那便是在武德帝起床後就在這兒跪著了。

張公公沒有遲疑,他帶著姜靜行從陸執徐身邊徑直走過。

就在姜靜行經過的時候,陸執徐擡頭看了她一眼。

姜靜行側頭與他對視。

少年的眼神中無波無瀾,像死人般平靜。

那黑白分明的眼眸讓姜靜行記憶猶新,但讓她記得更清楚的,則是男主眼底的絕望與哀求,與當年自矜的小小少年判若兩人。

是了。

這世間,知道他日後會成功登上皇位的,只有姜靜行。

可即便是姜靜行,她也不知道陸執徐在成為太子前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也不知道在這朝堂後宮中,不得帝寵,又無強橫母家的皇子,是如何的如履薄冰,掙紮求生。

還未開府出宮的皇子與後宮的妃嬪一樣,都無權插手朝政。

就連太後前幾日下旨廢除章皇後,都被前朝的文臣們以皇後廢立是國朝大事為由駁斥了回去。

也許是因為還記得當年姜靜行為他母後陳情,才讓母後避免了被武德帝貶妻為妾的命運。已經走投無路的陸執徐,下意識地向姜靜行求救。

姑且算是求救吧。

陸執徐在與她對視後又垂下頭去,仿佛這一眼就是他最後的力氣,已經賭上了他最後的尊嚴。

他低下頭,睫毛上的雪粒簌簌落下。

姜靜行緊皺的眉頭一直沒有松開,看了眼天地間洋洋灑灑的冬雪,只好停下腳步,轉身向面容青白的陸執徐走去。

張公公見此也沒有阻止,只是安靜地站著。

“系統,韓貴人的事是皇後做的嗎?”

“不是,是韓貴人自己陷害皇後。”

“她身體不易受孕,孩子六個月的時候就已經停止胎動了。”

姜靜行啞言,她本來還以為是後宮其他妃嬪陷害皇後。

可誰能想到呢,查了這麽久,兇手居然就是看起來最無辜的受害人本人。看起來柔弱可憐的韓貴人,內裏竟有如此狠心!

姜靜行在陸執徐眼前站定,朝服黑色的下擺在他眼前劃過。

“殿下。”

“靖武侯。”少年嗓音嘶啞。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想來皇後娘娘也不願您如此毀傷自己。”

陸執徐無動於衷。

“還是回去吧,陛下會還皇後娘娘一個清白的。”

感嘆歸感嘆,但她也沒有辦法。畢竟她只是一個局外人,現在男主遭遇的一切陰謀詭計,都只是新日初生前的陰霾罷了。

“多謝侯爺。”

陸執徐聲音虛弱,依舊沒有擡頭。

見此姜靜行也就不好再說些什麽,畢竟武德帝還在屋裏等著,自己若是貿然求情,事情恐怕只會更糟。

姜靜行無奈地搖搖頭,又繼續向殿內走去。

明光殿的溫暖如春,與屋外的寒冷刺骨形成鮮明的對比。

武德帝站在窗邊,將姜靜行和陸執徐的舉動看的一清二楚。

“伯嶼跟他說了什麽?”武德帝看向姜靜行。

“外面風雪交加,連臣都有些受不住,臣是擔心殿下長久下去受了風寒,到時候大病傷身,就勸了殿下幾句。”

武德帝神色不善,卻不是對著姜靜行,他冷哼一聲:“就算重病,也是他自找的。”

姜靜行張張嘴又閉上,看起來欲言又止。

武德帝看出來了,他走到自己心愛的臣子身邊,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積雪,陰冷的神情又平和下來。

“你有話直言便是。”

“那麽臣就說了。”

姜靜行措辭幾秒,盡量客觀地說道:“陛下,皇後娘娘的事疑點實在是太多了。”

“先不說宮女的話有幾分可信,便是那上吊自殺的太醫本身就十分可疑。太醫的死既可以說是皇後娘娘為掩蓋下毒真相所為,也可以說是真兇怕太醫說出自己的身份。”

“若不是皇後所為,便是有人嫁禍。無論如何,都應繼續徹查。”

至於查不查的到韓貴人,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韓貴人身份並不高,只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子。她原本只是一個孤女,後來流落到陸家,成了太後身邊的一個女婢,武德帝還未起家時,就被太後派遣到了兒子身邊伺候。

雖然後來平安生下了皇子,也是跟了武德帝十多年的老人了,可是因為身份太低,始終不得進位,只能在貴人的位份上蹉跎。

姜靜行想著關於韓貴人的一些消息,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人物。

她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來不小看任何人。韓貴人能從一介孤女平安做到皇妃的位置,怎麽可能毫無心機。

而且傳言,韓貴人當時是以醫女的身份得到太後的寵信,進而成了武德帝的女人。

如果傳言是真的,那麽宮宴流產一事就更可疑了。

武德帝見姜靜行走神也沒有生氣,反而心裏很滿意對方在自己面前的不設防。他隨意撇了一眼門口,示意那裏站著的張公公給人看座。

武德帝了解姜靜行,知道她心思縝密,可能是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

張公公帶人搬來一把黃梨透雕鸞紋扶手椅,囑咐小太監將椅子放置在殿內的火爐旁。

爐中燒的是西夏國進貢而來的青瑞碳,這種碳燒起來,不僅無焰有光,熱氣也是逼人。

武德帝走到姜靜行身旁,伸手懸在半空試了試火爐的溫度是否合適。

“你可是察覺到何處不妥?”

姜靜行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直追隨著武德帝:“陛下,臣不是婦人,但也知女子孕育子嗣的時候,身體會變得更加敏銳。臣只是覺得,韓娘娘對於腹中皇子的異樣,真的毫無察覺嗎?”

以至於腹中孩子已經死去月餘都沒能發覺,直到宮宴上喝了一碗摻了落胎藥的羹湯才發現。

武德帝知道姜靜行話裏的意思,不外乎是在說韓貴人自導自演。

其實這件事換一個角度想想,韓貴人很可能早就知道腹中皇子已死。雖不知是意外還是人為,但宮宴上的一幕可能就是韓貴人故意所為,來借機陷害皇後。

武德帝面上不置可否,卻忍不住在心裏讚嘆對方的聰明,他又踱步到窗邊,意味不明地看著窗外跪著的人。

“你是覺得皇後無辜。”

“臣只是就事論事,覺得任何人都不應該被冤枉。”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武德帝感慨道:“伯嶼真是一點都沒變,這麽多年還是赤子心性。”

“陛下說笑了。”

姜靜行看著武德帝毫無波動的神情,再想到事情的真相,不禁在心底為章皇後嘆口氣,於是她又勸了幾句。

“陛下,據臣所知,皇後多年來兢兢業業,在後宮中從未有過差錯。皇後娘娘與您是結發夫妻,世人常說至親夫妻,想來陛下比臣更為了解皇後娘娘本性如何。”

武德帝在聽到那句至親夫妻時,看了姜靜行一眼,但聽完姜靜行此話的武德帝並沒有說什麽,也沒告訴姜靜行,他是信還是不信。

只是對著姜靜行說道:“外面的風雪大,等雪停了再走吧。”

在等武德帝反應的姜靜行有些無語,心裏更覺得男主是個小可憐了。

這當爹的原來也知道外頭有多冷,風雪有多大。

“謝陛下厚愛,只是臣是習武之人,不懼寒冷,更何況臣在都督府還有許多緊要公務處理,不能多留了。”

武德帝沒有強求姜靜行留下,只是勾勾手,吩咐張公公取來架子上繡有金紋的狐裘。

狐裘十分寬大厚實,在邊緣四周還鑲著一圈黑紅的柔軟皮毛,看起來十分華貴。他示意姜靜行低頭,親自將狐裘給人披上,柔聲說道:“雪天路滑,註意腳下。”

其實也就在那一剎那,姜靜行看著武德帝看向自己的眼神和他臉上的平靜,突然明白了他的想法,被心中的猜測驚的一時無言。

也許,武德帝一直都知道皇後是被冤枉的。

但她心中隨即而來的是更大的疑問,那就是為何武德帝要漠視皇後受辱。

無論如何,那都是他的妻子不是嗎。

姜靜行忍下心中的氣血翻湧,最起碼在外表上看起來毫無異樣,然後行禮告退,平靜地走出了溫暖的大殿,胸膛裏的心臟卻忍不住地下墜。

以往二人相處之時,那些她從來沒有註意過的細節,一一在她眼前翻湧。

武德帝是個大權在握的皇帝,如果想遮掩宮宴上的事,是輕而易舉的。即便是想查清前因後果,從事發到現在快一個月了,也應該有了頭緒。

可現在事實確是,皇後被架在了有所為和無所為之間,始終得不到一個明確結果。

姜靜行不禁多想,他漠視皇後被陷害,也許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想讓皇後被陷害。

甚至,武德帝是想讓皇後去死。

她不知道武德帝到底有沒有插手韓貴人的謀劃,但皇後的事絕對是他放任的後果。

不然,當初太後便不會先一步下懿旨廢後,只是廢後一事非同小可,前朝朝臣極力阻止,這才有了武德帝下旨命三法司徹查。

即便三法司沒有查出皇後被陷害的證據,可事情鬧得這麽大,皇後將來的日子也絕對不會好過了。

到這裏,姜靜行忍不住闔上眼眸,遮住眼中的情緒。等再睜開時,已經恢覆到了她來光明殿之前從容不迫的樣子。

可她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但願武德帝想殺皇後的原因不是因為她。

武德帝剛剛看她的眼神,包括給她披上狐裘的輕柔動作,這一切都實在是讓人不安。

那眼神絕不是君王看心腹臣子該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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