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南和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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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房門處徘徊,腳步聲不算大也不算小,“噠噠噠”的每一聲都清晰可聞,像是有規律的踏步又像是雜亂無章地亂走。男人袖口部分的衣服料子皺巴巴的,顯然是被揉搓了很久。忽然,他擡手擦了擦了腦門滲出的汗——明明是個寒夜,他卻熱得如身處酷暑的正午。

屋內燈火通明,紅色的燭光從窗戶紙裏透出來,不是很灼眼也不是很溫暖,卻讓他感覺置身火海,仿佛稍不留神,就是灰飛煙滅。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白煙在深藍色的夜色中緩緩上升,像是誰純潔的靈魂正飛向天空等待救贖。他又擡眼看了看窗戶——屋子裏聲音太雜了,又大聲又不清晰,他完全聽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只有那最高的,因為痛苦而發出的□□聲直撞進他的耳朵。

他搖了搖頭,阻斷了腦子裏一些不清不楚的思想,小聲道:“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月亮像喝醉了酒,搖搖晃晃地吵著要落下。

就在這時,屋內突然安靜了。

他停下腳步,雙手一推,“哢嗤——”阻隔他的木門被推開了。

好巧不巧地,一陣風悄然經過。

風吹起他白色的大袖子,兩只蝴蝶羽翼般的袖子在空中翩飛,此時的他有點像個救世主。那風涼颼颼的,像一只大蟲子,直往屋子裏鉆。

“大人!”一個老婆子急促地喊道,“快關門!產婦吹不得風!”

“啊!”他大夢方醒般急急忙忙地又關上門,然後呆呆地站在房門口,不知所措。

這個呆瓜!

“吳姨……”女人虛弱地說道,“孩子他……他怎麽……不哭……”細細的汗水浮著她滿臉,像剛出水的仙子。

男人不知道這些事,但隱隱感覺到事情不簡單——他的第一個孩子可能要出事!

一直忙著的丫鬟們也突然停了動作,怔怔地站在原地——她們的第一個小主子要沒了。

“別急,別急。”吳姨努力鎮定,安慰大夥道,“我是吳姨,我說會活,就會活,無疑無疑。”

“沙沙沙——”這話連樹葉似乎都在不相信地搖頭。

“啪啪啪!”響亮的巴掌聲想起,紅紅皺皺的新生兒的屁股立竿見影的顯出更紅一層的“五指山”。

嘿我說,這小屁孩咋這麽能忍呢?咋還不哭?

幾個巴掌下去,吳姨腦門也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珠。

完了……這小屁孩多半是活不了了。

吳姨看了看床上剛生產完虛弱的快死的女人——這個她從小帶大的小姐,揣在兜裏怕掉,含在口裏怕化的寶貝小姐啊!又瞄了眼門口呆呆地,魂不附體的男人——這個……呆呆的書生!

這叫什麽事啊!

這個小主子必須得活啊!

她一手抓這小主子的腳踝把他倒吊著,一手拖著他的小腦袋,輕輕上下晃,時不時還抽他那皺巴巴看起來怪可憐的小屁屁兩巴掌。

就這樣一直到太陽都要升起,大家的耐心都要耗盡而被迫去承認“這小娃子真的活不了”的不爭事實時,這惡毒的小屁孩終於哭出了又細又小的第一聲。

呼——

整屋人這才送了口氣——女人閉上了眼昏睡過去,男人“哐當”一聲,一屁股砸在地上,索性就坐著不起來了,屏息的丫鬟們又開始大口喘氣,屋子瞬間又嘈雜起來了。

“大人,回屋歇會兒,這兒有我們這些女人家就行了。”吳姨把小惡魔裹好滑滑的衣服,輕輕放入幾個月前專門為他置辦的小搖床上。她回頭看了男人一眼,看到他雙眼盈著如浪般的熱情,道:“您也辛苦了,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您做,您先休息會兒,等會兒您可是忙到合不上眼呢。”

“嗯,謝謝吳姨關心。”男人戀戀不舍的又看了女人和小搖床一眼,轉身離開。

屋裏一陣一陣的嘈雜居然也會開始安慰人了——男人聽到屋裏動靜不停才稍微踏實點心的三步一回頭地慢慢踱開了。

果然是要忙到合不上眼啊!

取名,剃頭,制衣,月子,擺宴,邀親,哪項不得想破他的腦袋!

“大人,”吳姨催促道,“小公子的名字可是還沒想好?眼下就得滿月了!”

“別急嘛吳姨,”女人停下晃動手中的勺子,“讓夫君好好想想,第一個孩子,名字不可兒戲。”

“娘子快別操心這些,這雞湯再不喝就要涼了。”男人作勢要拿勺子餵女人。

“大人!”吳姨佯怒道,“別再拖了!”作勢要搶勺子。“您又這樣!每次問道小公子的名您就貼心小姐!”

女人幹笑,道:“你就讓他好好想想吧。”

女人的眼裏仿佛有光,看的他心一晃,張口道:“常笑,如何?”

吳姨搖了搖頭,正打算拒絕這個知識人的提議——連她這個沒上過幾天學的都知道取名要有含義,不是希望補齊五行就是希望成才。“常笑”算什麽?隨口講的?還是用舌頭想的?

沒料到女人張嘴快一步,道:“‘常笑’好啊!”女人眼睛笑瞇著,彎彎的,小到要看不見了,“‘常笑’‘常笑’,不管生活怎樣,也要常常喜樂。不正符合他出聲都不肯馬上哭嗎?”

男人瞪大了眼,道:“吳姨,就‘常笑’吧!”

得得得,你們夫妻都這樣說了,我一個糟老婆子,又不是你們父母,又有什麽可說的呢。

“那就‘常笑吧’。”

“劉常笑,劉常笑,留住常常笑的小寶寶!”女人摸著睡著的小惡魔的光頭,欣慰道。

啊……

應付完孩子的三件事,接下來的擺宴、邀親又難倒劉大人了!

他一手撐頭,把手肘靠在桌上,一手揉著眼邊的太陽穴,儼然一副累極了的模樣。

“如果不方便的話,就咱們一家子也行,排場不重要,書信通一聲,讓家裏老人得知便好。”女人把醒神茶放在男人案上。

“可……”

“沒辦法的事啊,我們在漠北,而父親母親又都在江南,就算是提前半年知會他們,他們也趕不及來啊。”女人細聲安慰。

“那……擺宴?”不得不說,男主外女主內,這些通關系的事他是一竅不通,幸好他還有一個如此得力的賢內助。

“別擺了吧。我們到這不過一年半,這兒地偏又脊,你俸祿也不多,請幾個朋友知會一聲便夠。”

“嗯,這種事上還是娘子最靠的住了!”男人張開雙手,一把抱住女人的腰。

“你快別取笑我了。”女人嗔道。

唉,剛剛當爹媽的,就是什麽都不懂。吳姨暗自搖頭——這一個現成的長輩不懂得請教?她悄悄地從門口溜走——這兩夫妻,連門都不曉得要關!她準備回去提醒提醒這倆不細心的小家夥,就見女人出來了——

“小——”吳姨才剛說出一個音節就被打斷了。

“吳姨,夫君他呀還像個不入世的孩子,這正是我的福氣,”女人握起吳姨的手,“您呀,多包容包容,啊。這麽可愛沒心計的單純男子這世上找不出幾個了。”

“好吧……只是……”確實是這樣,吳姨這個操心命也什麽話可辯駁了,只得點了幾下頭。

“那我去看看常笑。”女人笑著轉身走了。

陽光溫柔的投在小惡魔身上的棉被上,暈開的光影使小惡魔的輪廓看起來更柔和了。

臉上那一坨坨充滿膠原蛋白的肉肉幾乎要擠沒了他的小眼,淺粉色的唇瓣像是嵌上似的,很精致——跟一個月前的小老頭完全不一樣了。小惡魔整個身體除了腦袋全塞在被窩裏,像是被種在床上。

女人把手伸進被窩,指間在小惡魔掌間畫著小圈圈,“昂更昂更”女人細語逗著小惡魔。

小惡魔還是緊緊皺著他那只有一個輪廓而毛發稀疏的粉色小眉頭,好像在生什麽悶氣。

女人伸指揉了揉小惡魔的眉心。那眉頭絲毫不見舒展,倒是引起了小惡魔睜眼。

他睜了一下又閉上了,十分不屑的樣子,仿佛在說“切,還以為是什麽呢”。

惟願歲月靜好,來年還是舊人。

婆娑樹影,搖晃陽光。如水溫柔,如你溫暖。

“小公子!小公子!”五歲的小萊玩命追著前面那個吵著要騎狗卻追不上狗只能被狗遛的小傻子,“等等我!”

那個到了“不可一世”時期的傻子並不理睬她,自顧自追著狗跑,要是嘴邊還流著兩串哈喇子,那在別人眼裏他便是個實打實的傻子了!

“啊!”小萊一個不小心向前摔了個跟頭,痛地她大喊一聲。

前頭那不可一世的傻子頓時停下了狂奔的腳步,慢慢地往回踱步,還十分欠揍的說道:“都叫你別管我了,女人哪管得了男人呢。”好容易踱到阿萊身邊,這才伸出他的白凈而嫩滑的小手給他面前這位摔的灰頭土臉還在拍小裙子上灰塵的小姑娘,還不忘教訓道:“女人就是嬌弱。”

“哼!”小萊氣嘟了嘴,假裝沒看到那伸出的小手,轉頭就走,“男人才是傻子,十足十的大傻子!吳婆說的果然不錯!”

——哼,什麽狗屁男人啊!人家摔倒了都不安慰人家,還……還這樣!果然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六歲小屁孩!我才不要跟你玩呢!

五歲的“已經是個大人”的小萊如是想到。

“餵!餵!”六歲的小屁孩向前張望,“我開玩笑的啦!”可那小姑娘像是認真的不想理他,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呵,那你待會兒就別叫我。小惡魔扯起了嘴角。

三——

二——

一——

“啊!”

哈哈哈,果然摔了!劉小公子捧腹無聲啞笑。

“公……公子……”阿萊小聲叫他,坐在地上不肯起來。

本來就留神的小惡魔當即就聽見這弱弱的呼喚,小跑過去找女孩,心道“就會鬧小脾氣,前面那麽大個石子都看不到,女人呵。”

小孩間哪有什麽認真的東西?不過都只是嘴上說說罷了。上一秒在小別扭,下一秒又是好朋友。

“餵,我們還是好朋友對吧?”劉小公子憋紅了臉,撇開眼睛,伸出幹凈的小手,柔聲道。陽光在他身後熱烈,逆著光,劉小公子的臉可以說是黑成一團完全看不清了,很奇怪,他臉上的紅暈卻又清晰可見。那熱烈的陽光溫柔了他的輪廓,一暗一亮的強烈對比加上那柔和的輪廓線,徒然給人一種——“他是天神吧!天神的臉凡人自是不配看到的”的錯覺。

小萊盯著他足有七八秒,才伸出她摔臟的小手狠狠地一把握住小公子細滑的手掌,用十分勉強的樣子說道:“好吧,我們還是好朋友。”好像自己並不想有這麽個朋友,但對方實在不識趣兒,硬是要熱臉貼冷屁股一樣。好在自覺有愧的劉小公子並不想跟她細究,否則,一場互揭糗事的飆淚大戲就要上演了。

這兩個小家夥呀,感情建的突然,升華的也突然,就是這一刻起,他們的距離忽然從兩座隔了汪洋大海的島到了同一片大陸。

說到感情的建立嘛,是這樣子的——

大概是有個書生爹爹,又有個聰明阿娘,劉常笑這家夥生來就像比別人聰明:別家小孩剛剛會爬,這家夥已經爬地溜溜的了;別家小孩才會走,這家夥已經會跑了;別家小孩才把話說利索,這家夥,該死的,他已經會背詩了!天吶!是怪物吧?這家夥還是不是人了?

不,他——劉常笑,已經被當地居民譽為“小神童”了。大街上處處可見有大人訓小孩“看看人家劉大人的公子,再看看你!同樣一個歲數,別人是神童,你嘞?”

三歲時,劉常笑還能被一首詩吸引,四歲是還能被他爹的文章吸引,五歲——這個分水嶺,劉常笑常常逃出家門,還不肯說原因。無奈,家裏給他找了個小玩伴——某戶人家準備送人的女兒,於是他們認識了。

女人引著小萊去大廳,還未走到大廳就遇到了急不可耐先來看“小媳婦”的劉常笑——丫鬟們常常打趣道:“要給小公子找個小媳婦了!”劉常笑聽多了,便記住了——他要有媳婦了!

劉常笑跑過來,牽起小萊另一只手手,笑道:“你就是我的媳婦嗎?”

看到這麽好看又溫柔的小男生四歲的小萊怔了下,楞是傻乎乎地紅著臉低頭答道:“嗯,我是。”

然後,他們就是好朋友了,也是“好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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