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7章 魔星

關燈
第067章 魔星

古蒂太太近乎是絕望地接受了, 闊綽的貴族房客是個有致命不良嗜好的科學怪人。

她捺下驚嚇到“砰砰”跳的心臟。

安慰她自己:養寵物總比其它不良嗜好強。

為了不吃到9只觸手的章魚、5只腿的輻射火雞和長紅色魔鬼臉腫瘤的西紅柿,為了那份貴族特供的“有機健康食品”,古蒂太太還是無奈接納了那坨圓噸噸的粉色果凍。

艾德裏安是個四體不勤的貴族少爺, 早在出生後, 因為母親的去世, 他繼承了澳洲萬畝種植園和他從未踏足的南極九分之一的土地,成了堪比老公爵的大領主。

一次都沒揮過鋤頭的他,成了擁有土地最多的人之一。

熱輻射使溫度上升,冰層融化。

南極這塊人類共有屬地, 基本被如日中天的日不落帝國所占領。自然而然地,南北極也被大貴族所瓜分。

因此, 盡管艾德裏安做著沒多少酬勞的私家偵探,但物資和身家卻可算富餘。

古蒂太太兼顧了廚娘角色,作為交換,能夠得到他那份剩餘的特供衛生食品。

在她的印象中,實際上是一出生到能知事的年紀, 就被教導著輻射的危害。

文法秘書學校的教科書上印的是“萬物之主的恩典下,人類無法承受祂的威能”, 整個世界都被神秘輻射所滲透。

大部分的土地都被汙染,種出奇形怪狀的作物,平民們只好得過且過。

沒有勇氣尋死, 也不太想活。熬一天是一天。

在她眼裏,孤僻又稍有些驕傲的艾德裏安已經是個難得的好房客了。

至於這位好房客正在為他的小魔星寤寐思服,魂不守舍。

大英處子幾乎是眼睛發光地把粉色觸手海星當成他的夏娃在養。

不僅試圖教導頑皮的觸手布丁如何做一個合格的淑女, 還要訓練她成為他接下來偵探生涯的得力助手。

可惜她註定要摘取智慧果, 走出伊甸園。想要做她的精神之父,偵探先生恐怕註定要失望了。

小枝對自己的新身體不能更滿意了。

她可沒有什麽心存取悅他人的感人願望。說不做人, 就不做人。

她把自己泡在甜蜜的桃子茶裏,分出8只觸手,狂而不亂地往透明的粉膠身體塞康斯餅、肉桂蛋糕……

吃得不亦樂乎。

還沒吃到仰望星空派的她感動到落淚,英國菜全是黑暗料理什麽的果然是以訛傳訛。

更別提混雜維京海盜血統的大不列顛人民,蘊藏著掠奪者的天性,美食自然是不會放過的。咖喱味也被東印度公司傳進了刀叉與味蕾之間。

喜歡觀察小魔星進食的艾德裏安,有時都會不自覺驚奇地瞪大眼睛,奇怪只出不進的她到底把這些食物吃到哪裏去了。

近一個星期以來,艾德裏安幸福得跟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一般,每一天都是“小艾比”的成長觀察日志。

小小的(?)公寓成了黃金鳥籠,關著一只羽毛閃亮的金絲雀。

據鳥類學家研究,金絲雀是這個星球最快樂的鳥,只要它丟掉腦子。

讓艾德裏安欣慰又遺憾的是,她至多長到了一歲的比格犬大小,能坐在椅子裏,上餐桌。沒有長成能唬人的警犬。

有時為了消食散步,她還會縮小成果凍糖果大小,不經過他的同意,就“pia~”地進入他的身體。

艾德裏安也因此後知後覺地明白,上一次令他在蘇格蘭場丟失貴族體面的罪魁禍首是誰了。

不過,他還是明顯感覺到自己似乎是排除了積年累月的毒素,皮膚雖是有失男子氣概的白嫩,但起碼很少骨頭作痛了。

他斷定不管她是什麽,都是一只善良的小魔星。

想著想著,他在公寓過道裏,把鑰匙伸進門鎖時,就搖頭失笑。

他在想什麽?

瑪麗·雪萊的科幻小說看多了嗎?

一只觸手粉布丁能有一顆人類的心嗎?

當大英處子抱著訂做的衣服,打開門,見到被小枝禍害的餐桌時,他的紳士風度和冷漠面具再次破功。

艾德裏安咆哮著,像是火山噴熔巖:“阿比蓋爾,註意你的形象!你是淑女!不是水生章魚!”

桃子茶湯是蜂蜜色的,她泡在陶瓷茶杯裏頭,跟做水療spa似的。

“pa pa~”

小枝內心邊嘔吐,邊冒出兩只觸角做螺旋槳,如同竹蜻蜓一樣,眨著金黑澄澈的異瞳,伸出兩只觸手要抱抱。

艾德裏安的深海眼眸一觸到她純潔的金黑異瞳,就無奈地熔巖冷卻,抱住了這只冰涼彈潤的粉布丁。

他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揚:“以後不許叫papa,要叫蘭斯洛特先生。”

他又看看布丁小姐水汪汪的大眼睛,深吸口氣,控制住低沈冷淡的聲線不出線,嘆口氣:“好吧。艾德叔叔也可以。”

她純潔?水汪汪?

她裝的。

他們既希冀女人風情萬種,又希望她們無知純潔。唯一不變的是他們自我過剩的意識。

他把公寓打造成禁室,連消食散步都在客廳和陽臺兜圈子,親手打造了一座信息繭房,故意控制信息源。她又如何能不純潔呢?

希望她變異後,他別太吃驚。

畢竟她可是觸手怪啊。

排成一線的燭光晚餐,平添了許多溫馨的氛圍。

艾德裏安手握刀叉,把牛排切成1英寸的小塊,再把銀餐盤推到她面前。

小枝兩只觸手拿叉子,不間斷地往透明果凍身體裏塞牛排。

偵探先生以體面人的方式,挺直腰背,正襟危坐地使用刀叉,餘光卻瞥向他的小艾比。

牛排一入口,就神奇地消失了,透明粉糯布丁的身體可沒有透出牛排塊的身影。

他的海藍瞳孔不自覺擴大,百看不厭,像地球人看吃播,不自覺地吃得更多了。

晚飯過後,他再次為自己的腹肌和窄腰默哀。

呃,維多利亞時代,不僅女人穿緊身胸衣,男人也會穿收緊腰部的禮服。

她對他們的目光異常敏感,早就發覺他自以為隱蔽的窺伺。只不過,她戲癮發作,想要試試看扮演小紅帽,再揭開真面目時,他的表情是否比便秘還精彩。

豐盛的晚餐過後,艾德裏安再沒有像以前那樣,扮演無聊的福爾摩斯二世,用拉鋸子的小提琴音來折磨房東太太,而是興致勃勃地開始禁室培育事業。

光是這難得的清凈,古蒂太太就不後悔接納這只奇異的觸手布丁。

“她美麗如同寒星,孤獨地閃爍在天邊。她不為人知地活著,也幾乎,無人知她何時死去。”

低沈醇厚的嗓音讀著她們的無名孤寂。

他給她讀華玆華斯,讀鉑西·雪萊,讀拜倫爵士,讀莎士比亞,用詩的語言培育她,澆灌她。

只有萬物之主知道,他第一次聽見她發出人類的音節,是多麽地激動。

這證明她是有理智能溝通的生物。

他在養成小怪物,他知道。

這更令他興奮莫名,一種扮演上帝的隱秘刺激。

“為什麽沒有女詩人?”

小枝在明知故問。

有時候他們狡辯遮掩的樣子,真的會讓人犯厭蠢癥。但這也是她的惡趣味之一——看他們犯蠢。

艾德裏安身處局中,自然不知全貌。

他沒有這個時代的典型沙文主義,就是《福爾摩斯》裏還有一位公認聰慧的艾琳女士。

可誰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呢?

他該怎麽告訴她這個沮喪的事實?

百年來,簡·奧斯丁、艾米莉·勃朗特和瑪麗·雪萊等人成了公開的禁忌,她們所創作的人物卻風靡日月帝國。

至今仍有醉心創作的夫人小姐,卻不得署名,只能取一個男性筆名,或者她們的作品被自己的丈夫或父親等男性家庭成員所冠名占有。

艾德裏安看了看搖籃裏,觸手扒拉詩集的天真粉糯布丁。

她毫無性別特征,除了嗓音。

他卻在第六感的直覺下,判定她是位女孩。

“艾比,緊張刺激的探案推理難道不比俗世的情情愛愛或是打字機前枯坐,要來得有趣嗎?”

他用回避轉移來回答,又不忘諄諄教誨:“艾比,人類的繁衍和以此衍生的戰爭種種都是醜陋的。而你,我的女孩,是超凡奇跡。沒有人值得你駐足,除了真相。”

他特意控制了信息輸入,拜倫的《唐璜》都沒給她讀。現在卻擔心花花公子把她欺騙,看來《茶花女》什麽的得安排上了,最好再來份負心渣男豪華全家桶的《美狄亞》。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這麽高尚的。保不齊有人品味獨特,連觸手都不放過。

艾德裏安又給她念古希臘四大悲喜劇的故事。

小枝隨意牙牙學語。

聽了她的口音,艾德裏安無奈扶額。

“艾比,你是從哪學來的粗俗的鄉巴佬口音?Yankee(揚基人)?美國佬的口音簡直是品味低俗的暴發戶學來的蹩腳英語。”

她扯起嘴角,無齒微笑:“很抱歉自由民主不符合貴族少爺的口味。”

艾德裏安:……

他懷疑她在諷刺他,但他沒有證據。

小枝在內心腹誹:一門語言而已。還比出優越感了。語言是用來交流,不是用來區分高低貴賤的。

至於口音,呃,應該是她上上一世沒改過來。

“艾比,語言能讓賣花女變成窈窕淑……”

“啦啦啦……我不聽我不聽,我要吃雞我要吃雞……”

她刻意提高童稚的嗓音,蓋過了他的聲音,唱著完全不在調上的小調。

艾德裏安絕望地捂住了臉。

萬物之主啊,她怎麽可以這麽可愛?

千萬不能夠屈服!

為了她的淑女教育著想。

“艾比,這是給你訂做的衣服,快來試一試。”

艾德裏安轉過身,給她足夠的空間。

小枝好奇地從搖籃上坐起,觸手揮舞,艷麗蕾絲和彩色絲帶裝飾的丁香色法蘭絨裙、藍底白點印花襯裙、兩條黑色羊毛長襪,一雙小皮鞋,還有一雙黑色皮革手套,在半空亂飛。

更誇張的是高高蓬起的鋼棉裙撐。

沒有緊身胸衣,是不是該誇他們仁慈?

維多利亞時代的緊身胸衣,會使女人的整個胸廓,包括消化系統和生殖系統都受到壓迫,導致骨骼變形。在學校裏的女孩們每周只能脫下緊身胸衣1小時。這1小時裏,她們用來清洗身體。

攀比楊柳細腰盛行,和如今營銷的“A4腰”、“螞蟻腰”異曲同工,他們隔了兩百多年,對女性的壓迫陰謀卻不謀而合。

今日笑話是,不管隔了幾個世紀,他們都能共用一個腦。

不知道艾德裏安是怎麽跟裁縫店說的。從款式大小,明顯應該知道是給小孩或寵物穿的。

這一點,還要怪他自己。

艾德裏安鬼鬼祟祟地喬裝打扮,到攝政街的高檔服裝店,訂做女式服裝,還是縮小版。

可惜蘭斯洛特公爵,包括日不落帝國國王的盯梢探子,都在盯著這些貴族領主。

蒸汽時代已知地都持續了3個世紀。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偵探喬裝,早就落後了,單蠢地讓國王的情報主管都放松了監視等級。

不過幸好他還不至於真的愚蠢到沒有察覺到暗探。

有心的監視,特別是24小時無時無刻的監視,任何人都無法隱藏秘密,除了內心想法。

艾德裏安自認他比囚犯好一點的地方,唯有物質享受了。

為了表現對小艾比的重視,他不得不明面加碼,但又不能明說,只能迂回地演一出滑稽戲。

這就導致無聊的上流社會圈子裏,都知道那個偵探怪咖養個了個小怪物,並且他們自以為他不知道他們已經知道了。

稍微有點繞。但只有自以為是的人,才是那個小醜。

為了戲弄艾德裏安,他拿到了等比例縮小版的倫敦時髦衣裙。

等他心懷期待,眼眸閃亮地回頭看,就被她嚇了一跳。

粉色布丁用觸手拆除了裙撐鋼圈,把鐵箍子拉直,如同吸溜面條一樣,吃盡了圓噸噸的透明膠質肚子裏。

繼人類食物、輻射能量後,金屬也成了她的食物。

“艾比,這個不可以吃!”

他臉色變幻,深海眼眸泛起波瀾。

小枝觸手叉腰:“騷瑞,艾德叔叔,我不喜歡的,也沒浪費,幹脆吃了。”

她還特氣人地跳到他的頭頂,發表獨立宣言:“裙撐、胸衣、內衣、高跟鞋,不管什麽稱呼,誰也別想束縛我!”

末了,她還將他俏皮的烏黑卷發搗成了雞窩,之後快速伸出螺旋槳觸角,飛到潔白的天花板,貼著天花板睡覺。

艾德裏安深吸口氣,同手同腳地回到臥室,躺到了孔雀絲蠶被上,心裏默念“莫生氣莫生氣”,倒是再沒有在夢裏聽到不知名存在的耳語了。

小枝貼在天花板,只要想想就生氣。

憤怒就對了,憤怒就該往外發瘋。

她幹脆禍禍了貝克街所有胸衣,還溜到成衣店服裝店,把緊身胸衣全投進了泰晤士河。

要不是如今情況不明,不敢隨意走動,她還能讓整個倫敦再無一條能做胸衣的束帶。

等到了第二天,緋紅陽光刺穿倫敦霧霭,一抹金粉灑在窗臺。

蓋文探長不請自來地登門攪人好夢,帶來了兩宗案件。

艾德裏安眼裏全是起床氣:“蓋文,你最好是有比盜墓賊這種蟊賊要大的事!”

“胸衣神秘失蹤案”,據說是某個變態竊賊幹的,整條街的臥室都如入無人之境,或隸屬於刺客組織。

艾德裏安睜著睡眼惺忪的灰藍眼睛,偷覷了眼某只貼在天花板的粉色布丁。

聽完誇張的描述,總算到了下一件案子。

“白教堂發生了一起開膛案。”

艾德裏安聽完,面色如常。

從開膛手傑克的原始懸案,發展到如今的亨利八世在位,幾乎每任國王在位,都會發生幾起模仿案。每一次都因為某些不可說的原因,不了了之。

蓋文餘光掃到天花板的粉色觸手,端著伯爵紅茶的左手抖了抖,內心突然對眼前的偵探先生肅然起敬。果然如傳聞所言,蘭斯特洛先生養了異種生物。

“這一次不一樣。除了白教堂的開膛手傑克案,還有一起相伴的開膛手瑪麗案。”

“開膛手瑪麗?”

蓋文嘆道:“是的。有男雞(同“男支”)遇害。疑犯自稱‘血腥瑪麗’,模仿開膛手傑克,同樣將信件寄到了英國中央新聞社。”

他頓了頓,繼續道:“倫敦督察已經下達命令,一定要徹查‘開膛手瑪麗案’。國王衛隊會協助調查。”

說著,蓋文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委任書,肅然道:“現委任艾德裏安·蘭斯洛特伯爵為特別調查員,一切權宜行事。亨利八世按。”

委任書上還有亨利八世的印鑒和皇室族徽。

“現在帝國人心惶惶,上頭給了兩個星期的期限。”

艾德裏安扯起嘴角,帶著英式尖酸:“女人被殺,就習以為常。男人被殺,就人心惶惶了是嗎?”

但他還是接下了委任書。這裏面有幾方角力的結果。而且國王任命,誰也不能無視。

蓋文臨走時,忍不住好奇,又瞇了眼天花板上豎起觸角,憤怒冒泡的觸手魔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