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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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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傍晚, 溫風轉涼,殘陽如血。

安霽月站在病房門前,看見裏間有人影在走動。她認出那是越輝的背影。

門並沒有關嚴, 人聲偶爾傳出來。她擡起手,指尖劇烈地顫抖著, 遲遲沒有下定決心推門而入。

陸燁並肩立在安霽月身邊,寸步不離, 像時刻準備護她的騎士。他高過安霽月一頭多,透過玻璃,能看見病床上的男人。

男人骨瘦如柴, 臉頰凹陷, 卻笑得樂呵呵:“我覺得挺好呀。別人化療都會掉頭發,我這樣直接看不出來有沒有掉頭發。”

男人說著,指了指自己光亮的腦袋,上面歪歪扭扭的戒疤依稀可見。看上去,他已經受戒出家許久。

陸燁跟著他淺淺一笑, 忽然有點明白安霽月的樂觀天性是從哪裏繼承來的了。

他握住安霽月的指尖,墨沈沈的眸遞給她一個堅定溫和的眼神。

“霽月,別怕。”

他會在這裏, 陪著她面對一切。

安霽月推開了門。她喉嚨幹澀,啞著嗓音,叫著:“爸爸。”

陌生又熟悉的兩個字, 她已經許多年沒有叫過了。聲音一出,連她自己都忍不住要哭出來。

床上的男人呆若木雞,嘴唇顫抖, 難掩激動地盯著她上上下下地端詳。

越輝連忙將安珀扶了起來坐好。安珀顫巍巍的手伸向安霽月:“月兒?月兒都長這麽大了?”

安珀和陳嫻當年送她去上學時,安霽月還是青春滿面的女大學生, 轉眼間,她已經是穿著襯衫套裙,踩著高跟鞋,出落得身段款款且神態成熟了。

陸燁捏了捏安霽月的手指,又與越輝對了下眼神,兩人一同悄悄退身出門。

他端坐在門口的硬椅上。被越輝奇怪問道:“不出去嗎?我要去給安伯父準備齋飯,一起吧。”

陸燁搖頭:“我守在這裏吧。對了,給霽月也買點吃的,她剛剛一直吃不下。”

他答應過要陪在她身邊。

沒掩好的門裏很快傳來嗚咽,逐漸轉為啜泣和痛哭。道歉,解釋,釋懷,思念,多年的情緒在病房裏雜糅。

但無論痛哭流涕也好,相擁而泣也好,病房裏的一切結束後,他都會在門口敞開懷抱接住她,陪她一起面對混沌塵世。

安霽月不會再是孤單一人。即使不得不告別雙親,她的身邊也還有他。

陸燁合了合眼,在久遠的時光裏搜尋著自己入行那年的記憶碎片。除開因為分手而被啃噬的空洞外,零零散散的便是作為新人7×24小時的響應,沒完沒了的出差、匯報、材料準備。

以及某則不鹹不淡的新聞,“老牌投資機構安世資本宣布暫停國內業務”,當年被他負氣地一劃而過。

那時被雙親拋棄在外的安霽月,會是怎樣的絕望呢。

被呵護尊重著長大的掌上明珠,順遂的人生被生生摧折,而她彼時最信任、最思念的人又那樣無情冰冷地隔著電話與她一刀兩斷。

縱然是天性樂觀坦然的她,在經受這一切時,也一定會痛到鮮血淋漓。

陸燁擰緊了眉,耳邊的嗚咽聲漸漸平止,窒息一般的心痛後知後覺地爬上他的心房。

安霽月是他拿靈魂驗證過的人,因此代入起來也輕而易舉。他望著身旁這扇未曾掩好的門,眼角泛紅。

當年,她明明只是想好意幫他而已。他大可以拒絕,但為什麽要那樣動怒撒氣,不僅將她遺留在重洋之外,還白白錯過這些年。

良久,安霽月走出病房,腫著眼泡,擡頭望見同樣紅了眼的男人正低頭凝著她。

她尚未啟唇,便見陸燁展開雙臂,整個身子被他圈在懷裏,腦袋緊緊貼在他的胸前。

沈重有力的心跳在她耳畔回響,陸燁有些鼻音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她聽見他低聲說:“別怕,這次有我在。任何事,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

安霽月閉上了眼,心中安定:“嗯。陸燁,你陪我去看看我媽媽吧。”

安霽月的媽媽,陳嫻,同樣看破紅塵落發出家。她所在的寺庵就在兩小時車程外,與安珀之前修行的寺廟坐落在同一山脈,分屬兩座山頭。

盡管受戒出家,斷了紅塵,安珀仍然想離她近一點,因此才尋到了這裏。

廟庵後院不方便接待男眾,陸燁便留在了前殿廊下。安霽月跟隨著引路的小沙尼一路向裏,來到一隅禪房門外。

曲徑幽深,花木蔥郁,禪房掩於其中,住的卻都是脫離了花花世界的人。

被喚出來的陳嫻對有人來訪顯然很意外,她疑惑出門,和那雙蓄滿清淚的棕眸四目相對。

“媽媽!”

安霽月脆生生地喊著,不管不顧地撲上前去,飛淚沾濕了陳嫻寬大的衣袍。

她們已經多年未見,但陳嫻仍然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撲進懷裏的女兒,泫然而泣。

清心寡欲的一眾比丘尼紛紛側目。在這種清寂的地方,連交談聲都如同終年淩冽的山泉,哪會見到這種縱聲大哭、涕泗橫流的場景。

“施主,這是慧清師太。”引路的沙尼輕聲提醒,“師姐,你們去偏房敘話罷。”

安霽月跟著母親來到偏房,一刻也不願松手,打量著母親的容顏。

母親與她印象中差異不大,眉眼清淡了許多,不再似從前那樣璀璨,叫人一眼就能窺見她美滿和順的生活。住在山明水秀的地方,又食素度日,身量反而添了幾分超脫和飄逸。

陳嫻細細盤問了她的近況,從眼下一直追問到當年,聽到安霽月那時孤苦流落在外,她又忍不住拭淚。

“月兒,是我和你爸爸對不住你。”

安霽月心中一動。陳嫻一直在避免提起她父親,安霽月也默契照做,這是她第一回主動提到了安珀。

安霽月遲疑了幾秒,還是將話說出了口:“媽媽,你要不要去看看爸爸?他——他生病了,病得很重,恐怕時日無多。”

陳嫻搖了搖頭,眸心古井無波,和安霽月同色的棕色瞳孔宛若一潭死水。

“我做不到入得世間,如今至少能出世無餘。”

眼前的人搖身變成斷絕六欲嗔癡的慧清師太,輕撫著安霽月的手,面色平和地深呼吸。

“情愛不過是虛妄。我與你爸爸的前塵往事,就留到下輩子再清算吧。”

慧清師太攜著安霽月的手,將她送到了前廳,見到了廊下玉立的清冷人影。

陸燁站在梧桐影裏,青天昏暗,雲霭沈沈,天色欲雨。他融在陰暗天光中,衣袂在庭院的風裏飄揚,自成一道白芒。

長身如松,墨眸似淵。

目光卻只落在走在她身邊的安霽月身上。

她雙手合十致意。

安霽月眨著眼:“媽媽,這是陸燁。你還記得他嗎?我們——我們現在仍然在一起。”

慧清師太意外地瞪大了眼睛,與安霽月相仿的面龐上微微驚詫,端詳了面前的男人片刻。

她審視而好奇地反覆看著陸燁,仿佛又忽然變回陳嫻,變回了替女兒把關的母親。

“伯母,”陸燁上前,同樣屈身致意,清冷而尊重地說,“希望您在這裏一切都好。”

陳嫻點了點頭。她只在安霽月的手機上看過當年還是學生的陸燁的照片,依稀記得是個輪廓清冷,墨眸深邃的男生,有著超脫年齡的成熟和沈穩。

如今看來,想必也是個前途坦蕩的青年才俊。

陳嫻拍了拍安霽月,示意她跟自己回去一趟。她有些愧疚地看著女兒:

“想必你們好事將近。我卻和你說了那樣的喪氣話。”

安霽月朝她咧了咧嘴:“媽媽,沒事的。”

“我和你爸爸的事,是前緣後果,咎由自取。當年傷害到你已經夠罪孽了,希望別再影響了你對姻緣的信心。

“這麽多年過去,那個年輕人仍能與你在一起,也實在是有緣。要好好珍惜才是。”

安霽月垂著眼,小手在媽媽溫熱幹燥的手心裏躺著,濕漉漉的心底也變得暖烘烘的。

她這兩日掉的眼淚,幾乎快趕上了當年在國外遭遇變故時。但卻像是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安霽月含淚展開笑顏,像個懂事的孩子一般要母親放心。

“我和陸燁已經長過一次教訓,也經受了懲罰。以後,總歸會順利些吧。”

她又扯著陳嫻的袍袖搖晃,撒嬌嗔道:

“媽媽有空時為我祈福好不好?”

過堂的時候到了,比丘尼們寂寂無聲地往齋飯堂去。慧清師太卻逆著人流,牽著個年輕女子的手往臥房而去。

她讓安霽月在門口稍等,自己進去取了三個福袋,塞進安霽月手裏。

安霽月舉到眼前端詳:“這是?”

陳嫻:“我親手做的福袋,裏面放了不同的符。一個保你平安健康,一個保你姻緣長久幸福,最後一個——”

她朝女兒的耳邊湊近,小聲交代:“保你的伴侶永遠忠誠。”

慧清師太說罷,朝她神秘地擠了擠眉。似乎這不是祈福祝願,而是某種蠱術,若是對方變心,就會飛來橫禍,死相難看。

安霽月噗嗤一笑,握緊福袋,與母親告別。

回去的路上,陸燁聽她講了三個福袋的“功效”,不覺也漾開笑意。自己這位丈母娘雖然遁入空門,倒也別有情趣。

他替安霽月將第一個福袋掛在包上,又替她裝好了最後一個。惟獨抽走了第二個福袋,裝進了自己口袋。

安霽月杏眼渾圓:“這是媽媽送我,用來保佑我婚姻長久美滿的。你拿去做什麽?”

陸燁朝她瞇了瞇眼,假意威脅地冷笑。他捏起她的下巴,懲罰一般地重重吻了幾下。

你的婚姻和我的婚姻,明明就是同一樁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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