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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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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知事故而不世故, 腳踏泥濘卻纖塵不染,鐘欣漓第一次見到陸燁時,便是這種感覺。

他像是北極的冰川白雪, 偶爾隨著洋流經過這裏,俯仰人間。

雪水奔淌於天地, 自然也無聲無息地,流進過漓江。

但他又過客般地流走, 全然不知自己曾在這片江域中曾經掀起過怎樣的驚濤駭浪。

鐘欣漓安坐在主會場前排的角落,素性冷淡高傲的目光此時透著熾熱,殷切地望著臺上沈毅的男人。

又是像第一次見他時一樣, 盡管聽不懂太多, 卻還是被他環環相扣、娓娓道來的講解而征服。陸燁的聲音並不像像演說家那樣激情澎湃,他的語調始終冷靜低沈,天然帶著極富安全感的可靠。

鐘欣漓是從相熟的叔伯那裏要來的邀請函,又遲了幾分鐘到場,等會場門口親自迎賓的高管都坐定後才悄身而入。

她雖然盛裝, 但仍不願高調。S市的頂級圈子並不大,漓江財團千金的示好,被Z司毫無背景的年輕首席拒絕, 並沒有幾個人知道。但漓江財團原定更換接班人的消息,忽然被鐘家父母悄無聲息地撤回,卻已經在S市的商界引起熱議。

有人說, 是那位接班人對商場嗤之以鼻,不願接手。也有人說,是這位千金嬌生慣養不學無術, 搞砸了一大筆生意,才被換下。

鐘欣漓並不在意這些傳言。她明白, 父母不過是用另一種方式替她出氣而已。

先暫緩她接手的節奏,穩住Z司這個TOP級別投資機構。再瞄準真正拂了她面子的人,陸燁,進行精確打擊。

那些臨時撤回認購意向的家辦,都是她父母的老相識,都不用見面,一個電話過去,話也說得不必太明白,對方就知道她家的意思。

只可惜,陸燁這樣一個傳說級別的新秀,就要折於他最不願鉆營的人情世故的泥潭中。

鐘欣漓鬼使神差地來了,她想親眼看曜靈熄滅,神明墜落。

她甚至還想,接住墜入深淵的陸燁,要他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托舉重生。

路演已經接近尾聲,陸燁的聲線已經微微有了沙啞的雜音。

屏幕切到了啟動認購的頁面,下面展示了實時認購的人數和額度。距離成立的最低標準,還有不小的缺口。

陸燁沈吟不語,孤身面對著那明晃晃的數字,站立了十幾秒。

他的背影挺闊孤傲,誰也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直到他轉過身來。

陸燁的臉上沒有決一死戰的殺氣,沒有視死如歸的決絕,烏墨般的眼眸只有無窮無盡的荒疏和平靜。

他開口,聲色和剛剛並未有太多不同,言辭多了幾分誠懇。

“如各位所見,首批認購仍然存在缺口。

“任何投資的前提,就是了解、知悉。在過去,信息不夠流通的時代,投資或許是開盲盒、撞運氣的游戲。但在今天,投資已經不該再是這樣。

“我期望,各位的每一分錢,在確認投進某只股票、某家公司、某只基金前,都知道它們為何而投,以及它們預期會產生怎樣的報酬。

“今天我所做的路演,就是為了向各位報告清楚這些問題。也隨時歡迎各位向我提問。

“稍後,在我們的基金產品助理正式開啟公開認購後,期待大家的支持。”

啟動會的現場認購不過是走走過場,投資代表的背後是一整個團隊,重大投資都需要集體商議決策,很少有能在現場短短的幾個小時內拍板的決定。

縱使路演再精彩,能被一場路演吸引而直接投資的人,大多也是小手筆試水。陸燁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屏幕切換成動態更新的認購名單。男人落拓的身姿站在一旁,劍眉星目間沒有半分焦急緊迫,他只是淡然掃視著竊竊私語討論著的臺下眾人,仿佛一尊巋然不動的神像。

陸燁知道自己該全神貫註的,但他的腦海裏忍不住一遍遍閃過一張從容坦然的面孔。

她不急不慌,扯著他的袖子,眨著眼對他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挺直著背,任憑周圍人已經亂作一團,也保持著神色平常,似乎能接受一切的發生。

陸燁的雲淡風輕來源於胸有成竹,而安霽月的鎮定自若卻是因為她生性如此,無論發生再緊急的情況,她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思考如何解決,而並不需要花精力去處理不穩定的情緒。

正因如此,平日裏鮮活生動的她,遇到棘手場面時卻總能臨危不懼。

只是這樣想一想她,陸燁覺得心境也跟著從容不少。剛剛的整個路演中,他什麽都沒想,只有一個念頭,將自己的心血好好講給臺下的觀眾聽。

認購人數在緩慢地增加,另一側的認購金額卻沒有顯著變化。

陸燁心如止水,淺鞠一躬,隨後向另一側的主持人致意,準備由其收場結束。

臺下的前排一角,鐘欣漓緊緊攥著手裏的便捷認購機,胸口微微起伏。

她沒看到神祇跌落的窘態。迄今為止,那個男人仍然是不染泥汙的天山雪蓮,目光疏離地從屏幕上寥寥的數字望到臺下,沒有一絲一毫的渴望與諂媚。

報覆的快意一點點煙消雲散。她望著那個翩然臨風的身形,又一次沈溺進自己過於立體的想象。

陸燁就該是這樣的。什麽心急如焚,什麽黯然神傷,這些根本不會出現在他的身上。銅臭世俗的成功或失敗,對他而言,從不值得被真正放在心上。

鐘欣漓快速扇動著睫羽,終於伸出手指,開始按鍵。

她指尖顫抖,一連輸錯了幾次,猶豫再三,點下了確認。

屏幕上的數字沒有變化。鐘欣漓疑惑低頭,手中的機器已經是一片空白,任她如何按動也毫無反應。

怎麽在這個時候壞了?她急起來,鬢角悶出薄汗,反覆戳著機器。

“各位!向各位報告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就在剛剛,現場產生了今天最大的認購方!”

接過話筒的主持人驚喜之聲驀然響起,鐘欣漓連忙擡頭,難道自己已經確認成功了?

她不疊整了整衣裙和頭發。只見主持人側過身子,擡臂指向剛剛更新到最後一行的認購方名單,以及驟然增長超過首發目標認購額的數字。

“安世資本!”主持人洪亮的聲音宣布道,“感謝安世資本對z司、對陸首席的認可!”

安世資本?鐘欣漓迷惑擡頭,之前摸排這支基金接觸過的認購方時,從未見過這家的名字。

她下意識地眺向已經走到臺邊的男人。這從天而降的豪放手筆,全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此時的陸燁不知會是一副多麽意氣風發的模樣?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的側影像是被生生定住,半晌都沒有轉過身來。

前排的視角,甚至能看到陸燁倏然睜大的墨眸,以及身體兩側握緊的拳頭。

他沈著肩,唇瓣顫動了幾下,隨後抿緊成一條線。他的喉頭結結實實地滾動了幾下,像是咽下千言萬語,難以置信的眼神失焦了幾秒,五味雜陳。

z司分坐兩邊的高管已經集體站起來鼓掌,表情難掩激動,連臺下的其他資方也一同加入,對臺上這個打破紀錄的年輕人投去極為讚賞的目光。

掌聲雷動,陸燁微微闔上了眼,經歷了天旋地轉的十幾秒。

他終於正對人群,臉上仿徨惶惑的神情已經消失不見。陸燁的視線飛快地掃過一排排座席,像是在尋找什麽。

主持人比他清醒得多,已經善解人意地替他開了口:“安世資本的代表不知在哪裏就坐?請我們的會場禮儀幫忙送一下話筒,期待您跟我們打個招呼。”

陸燁先他一步,鎖定了目標方向,目光炯炯。

鐘欣漓對上那個直直投來的眼神,心臟咚咚直跳。陸燁是不是發現了她在現場?

這時,會場禮儀小姐的旗袍擦過她的腳踝,話筒從她頭頂越過,遞向了她右手邊的人。

這是位穿著寬松襯衫裙的女士,渾身沒有一點珠寶點綴,只有腰上簡單系了條金屬鏈。她蹬著雙不太新的半包樂福鞋,頭上扣了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額頭和大半的臉。

即使如此,在場眾人也不難瞧出這是張年輕的面孔。於是更為好奇地爭相張望。

打扮簡單素凈的女士捏著話筒,遲疑半晌,久不起身。

身經百戰的主持人瞧出了這位大佬大約是想低調行事,於是轉換思路,主動拋出一個可長可短的問題。

“請問安世資本的這位代表,對陸首席,啊不,是陸經理,有什麽想說的嗎?”

即使再不善言辭的人,遇上這種問題,也只用說句“加油”、“期待佳績”之類的話搪塞。但這位年輕女士猶豫許久,朗聲開口:

“認購確認需要T+1生效,在此期間投資人可以選擇撤單,因此我想趕在這個窗口期內問陸先生一個問題。您願意接受安世資本這筆認購投資嗎?”

全場嘩然。

無人能猜出她的用意。出手如此快準狠的資方大佬,竟然會問出這種毫無懸念的問題。

提問的女人仍然壓著帽檐,卻微微揚著下巴,像是對一切雜音都毫無所謂,只執意等他的回答。

臺上的男人靜靜註視著她,深不可測的眸心像是被投進了粒探測深淺的石子,顫了顫,卻沒有漾開一絲波紋。

他開口前,靜默了良久,沒人覺得不對勁——畢竟這問題實在太過古怪。

許是等得太久,臺下被人議論紛紛的女人在不知不覺間扶住了前排的椅背。被藏進手心的角落裏,指尖已經在微微發抖。

她已經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又一次做錯。

陸燁猝不及防地朝著她的方向單獨致禮,隨後聲音溫涼地開口:“感謝安世資本的支持,我很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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