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 67 章

關燈
第67章 第 67 章

傍晚時分, 霽色青郁,厚重的雲層間隱隱透著絢爛的虹。

這場半夜落下的雨在全省內蔓延,斷斷續續地下了一整日, 像是嗚咽哭了很久的迷路人,直到午後才如同哭累一樣稍稍停息。

P城到G市幾乎是一路暢行的快速路, 華貴低調的黑色車身寬敞大氣,結實可靠的輪胎劈開路面一灘灘未曬幹的積水, 疾奔而去。

車內,司機在專註於路況,隔板後的三人各自沈默。

安霽月心情極好, 她調低了座椅, 微微仰躺,靈巧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敲敲打打,時不時還會輕笑出聲,間或愛惜地撫著自己身上這件月光般的絲織物。

另外兩人比她沈穩許多, 甚至有些心事重重。

越輝一襲絲絨質地的黑色魚尾裙,將她的曲線毫無保留地襯了出來。

她罕見地沒有翻著項目書,而是抱著臂閉目養神。只是她那副表情並沒有多少閑適, 反而凝眉僵臉,唇角拉成一條線,看著跟正在指揮作戰的將軍一樣嚴陣以待。

梁思南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面色雖然沒太多表露,手心裏卻已經是汗津津的,因而反覆把玩著真絲手帕, 攥緊,又放開。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是導演的職責, 但安霽月過於沈浸在自己的世界,將另外兩人不尋常的狀態完全忽略。

這也不能怪她。有越輝和梁思南在的場合,她幾乎是完全不用操心,只需要聽話就好。

行程過半,梁思南忽然開口:“月兒,你怎麽不問問清楚,今晚你的職責是什麽?”

安霽月擡起頭,奇怪地打量他,理所當然地答:“有你們在,我當然是吉祥物啊。放心,我肯定聽話又嘴甜,會點頭會微笑還會叫人——不過你們要給我提示下稱呼哦。”

越輝驀地睜眼,與梁思南快速對視了一:“是吉祥物,但不是安世資本的吉祥物,而是梁氏集團的吉祥物。”

見她一臉迷惑,越輝定定地望著她,將話挑明:“今晚,你是梁氏集團繼承人的未婚妻。”

安霽月猛地扭頭,對上梁思南沈郁的臉龐。

自打上次梁思南從梁氏公館回來後,仿佛就沒有爽朗笑過,始終像繃著弦一樣凝重機警。

梁氏集團雖不是他最棘手的一個項目,卻是他最深重的執念,摻雜了太多情緒進去,梁思南反而優柔寡斷了起來,思慮許久也沒拿定主意。

若不是上次,謝瑩親自來找安霽月,把話說得那樣難聽而決絕,他或許仍然在瞻前顧後。

結婚這條路雖然最為便捷,卻需要最不可靠的人心作保,唯一能被他信任的人也明確拒絕了他,因而已經走不暢通。

那就只能操持起老本行,運作股權,默默蠶食掉小股東手裏的股份,再做整合。在華爾街闖蕩多年的梁思南對這一套輕車熟路,手到擒來。

而這一條路,除了要多費些精神心力,其他倒也無妨。

這段時日以來,他已經悄無聲息地接觸了不少小股東,又借著越輝的幫助,用不同的名義和身份回收了一些股權。

這是條韜光養晦的路子,前期只需蟄伏就好。但不曾想到,他如此隱秘的行徑還是被董事會監控到,又被當作風險預警上報到股東大會。股東中不乏手段高明的人,梁思南的蠶食計劃幾乎被披露到明面。

股東大會的眾人不解猜測,梁思南明明可以繼承他父親遺留的大把股權,加上母親謝瑩的控股,完全能夠實控梁氏集團。而他如今卻大費周章地收購,莫不是已經與昔日的梁家分道揚鑣?

風言風語不斷。而在這當口,程啟明又借著匯報中期業績的時機,以梁氏家族答謝股東支持的名義攢起這場晚宴,還隱晦表達了要在這場合澄清謠言的意味。

梁思南明明在幕後操盤,姓名從未出現在股東行列,卻也接到了郵件通知。對面顯然已經將他視作明牌,梁思南不動聲色,同意出席。

時至今日,這樣的股權操作對他們三人而言不過是一碟小菜,越輝和梁思南你一言我一語,十幾分鐘就將這段時日來的種種變幻向安霽月交代清楚。

而她靜靜聽完,並未質疑發問,而是沈默思忖了好一陣。

越輝暗暗端詳著安霽月思考時的模樣,她蹙眉垂眸,正色嚴峻,往日的爛漫稚氣已經完全無影無蹤。

回國後的這幾年,她日漸發覺,當年為一點難事就垂頭喪氣的女孩子,不知何時已經長成了這般睿智冷靜的模樣。

越輝一直知曉安霽月眼光獨到,因而總是將海量的項目書推給她先初篩。原先安霽月總是愁眉苦臉向她哭慘,天長日久下來,在繁忙的導編工作之餘,每周竟也能甩出一兩個不錯的項目讓越輝細究。

她天賦異稟,如今心性又磨得分外堅韌,越輝甚至覺得,倘若有一天讓安霽月完全獨立執掌安世資本,她也能做得毫不遜色。

安霽月考慮半晌,又簡單詢問了梁思南幾句關於梁氏家族的內情,便表示自己沒有異議。

越輝大松一口氣,脫口而出:“真是浪費時間。”

安霽月疑惑:“什麽浪費時間?”

越輝撇了下唇:“浪費我的時間——這家夥擔心你知曉內情後臨場變卦,非讓我也跟來,隨時準備替補上場。”

安霽月移開視線,心緒微微波瀾,但仍保持著淺笑:“怎麽會?”

言罷,她又給梁思南送上堅定坦然的眼神:“我說過,要竭盡全力幫你拿回梁氏集團的。”

晚宴伊始,三人姍姍來遲。

這是g市商宴最高規格的酒店,最大的宴會廳燈火輝煌,三人到時,程啟明已經在臺上致辭。

侍者有意將他們從側門引入,梁思南卻站定不動,彬彬有禮地請侍者帶領他們來到正堂大門。

酒店音響極好,僅僅是剛推開一道門縫,便能聽到程啟明的聲音空曠回響。

梁思南扯了下衣袖,深深吸了一口氣。邁出第一步前,他不忘捉住身旁站著的女人的手,不由分說地將她的小臂揣進自己的臂彎。

大門緩緩推開,一襲藏青色禮服的男人攜著銀裙素裹的高挑女人,一路直行。二人身後跟著位黑絲絨魚尾裙的女人,高跟鞋走出的直線準確而淩厲,氣場全開。

男人健步輕慢,身材頎長而健碩,接近兩米的個頭,無論看誰都是在俯視對方。他的好身材即使被燕尾服遮得嚴實,依然能從輪廓裏窺見飽滿的線條。

挽著他的女人掛著明朗的笑容,她的面孔大氣而溫潤,端正的五官不僅精致,而且舒暢自然,讓人大眼一瞧就會覺得這是個標致的美人。

程啟明的致辭頓了一頓,很快又繼續說了下去,仿佛他們任何人的到來都不值得停留太久。

但他很快意識到,此時已經沒有多少人在聽了。即使穩重老練如在場的諸位股東,都不禁在竊竊私語,小聲交流著幾人的身份,更不用提陪同出席家眷和受邀助陣的嘉賓。

“這是梁家當年的那個孩子,已經長這麽大了。”

“聽說是從華爾街回來的,運作股權債權的手段很高明。”

“他最近好像在整合梁氏集團的股份,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和梁家決裂了啊?”

“什麽梁家,那是程家!人家自己才是正經的梁家呢!”

“他旁邊那位女士也是生臉,看著很親密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什麽關系……”

梁思南踩著紛紛議論,一直走到宴廳前側的中央,不卑不亢地微微昂頭,淡眼掃視一圈,最後單手插兜,貌似閑適地註視著臺上致辭的那位。

盡管知道有話筒擴音,程啟明仍然忍不住提了提音量。

他堅持著將致辭講完,再請大家自由交流,隨後終於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中保持得體的微笑,轉身下臺。

這對程啟明纏綿的病勢而言,已經接近極限。

梁思南望著他有些發虛的腳步和顫巍巍的背影,揚了揚嘴角,冷冷一笑。

他望見,臺側正站著一位貴婦,焦急地攙過他,似乎在體貼入微地問東問西。

程啟明只是擺了擺手,朝她交代了幾句什麽,便將自己交由等在一旁的保姆接手照料,匆匆從側門離場。

而那貴婦目送程啟明離開後,愁眉不展,踟躇許久,終於向人群中央的三人款款而來。

謝瑩身著雍貴的旗袍,頂著碩圓淡奶白的珍珠胸針,一如前些日子在華逸大廈前那樣,熱切地朝著安霽月伸出手來。

她一邊伸手,一邊慈祥地笑容滿面:“月兒,南南,你們難得回來一趟。今天到場的都是梁家的老朋友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安霽月淡漠地眨了眨眼,直截了當地略過了謝瑩的手。她望了眼梁思南,聽他不鹹不淡地應了聲“好”。

梁思南挪了半步,將她與安霽月隔開。謝瑩識趣地縮回手去,帶著他們滿場打起招呼。

“方總,這是南南。南南,還記得方叔叔嗎?這是南南的未婚妻,月兒——對,是安家的姑娘。這兩個孩子從小就要好。”

“彭董事,這是我兒子南南,還有我準兒媳,安霽月。都是年輕人,之後還要仰仗您多關照。”

謝瑩一面陪笑,一面拍著兩人的背,不料安霽月迅捷地抖了下身子,將她的手從自己身上拍開。

謝瑩僵了一下,安霽月卻面色如水,朗聲握了下彭董的手,微笑回禮:“彭叔叔好。”

謝瑩不辭辛勞,殷勤周到地牽線介紹,哪怕安霽月始終一副冷臉,將她視作空氣,也顧不上計較。上回與安霽月鬧翻後,她原本不想再有來往,卻被程啟明苦苦勸住,要她放下面子,以大局為重。

今晚以梁家答謝為名義,再由她親自出面介紹梁思南和安霽月,就是一盤“大局”。

經此一事,所有股東都會認為梁思南仍然是她的寶貝兒子,梁家的家產不會分割,甚至還有安家的助力。外界那些傳聞自然會被平息,而梁思南的收購整合也會被視為是貪心不足蛇吞象,不會再被支持。

她對安霽月的冷漠避嫌不置可否,又拉著他們來到下一位嘉賓面前。

“這位是梁氏集團深度合作的投資機構代表,南南,月兒,來打個招呼。”

梁思南風輕雲淡:“梁思南,幸會。這位是我未婚妻,安霽月。”

安霽月被他攬著肩,配合地露出標準謙和的微笑:“您好,我是安霽月,以後請多關照。”

她伸出纖白的手,與面前的男人握了一握,幾人近在咫尺的距離,難免會註意到對方臉上扭曲古怪的神情。

素日迷人的桃花眼閃爍著覆雜多樣的情緒,沈星宇眉毛扭成一團:“您好您好——”

他趁機湊上前一步,在她耳邊輕聲嫌惡:“安家妹妹……你什麽時候成了梁家的未婚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