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第 51 章

關燈
第51章 第 51 章

春和景明, 車流如虹。

車內的氣氛微妙而難堪。秦建和原先掛著和煦的笑意,此刻有些微微僵在臉上,但他仍然撐著, 發福的頰肌溝溝壑壑,折射出晦暗的心思。

他是有心當說客的。不僅是因為鐘欣漓連夜拜訪, 在他門前泫然欲泣,請求他幫忙牽線搭橋。也不僅是漓江財團剛剛在公眾面前宣布了合作意向, 給足了z司和陸燁的面子。

更是因為,鐘欣漓的父母與他頗有深交.這一二年來金融業務愈發難做,他早有想法激流勇退, 抱上一個大甲方, 風光離場。

但秦建和不過才開了個頭,對面這個穩重老成的年輕人便不留面子地堵了他的路。

陸燁…他總是會為對方讓出餘地,何時這般鋒利了?

沈星宇探上前解圍:“喜惡全憑本心,是最不重要的事了,只要大家生意能做成就好。”

陸燁凝了凝氣息:“我也這麽想。相信鐘總一定公私分明。”

秦建和不露聲色。

阿漓也算是他看著長大, 是個頂好的姑娘。他其實想不通陸燁為何會明明白白地說出“不喜歡”。以陸燁的脾性,不至於如此堅決地當著他的面表明立場。

“阿漓這孩子在歐洲呆得久,平素不愛摻和家裏的生意。要不是她父母堅持要求, 也不會回來繼承漓江財團。哦,她是學藝術的,如果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專業了, 我們要多體諒下。”

藝術?沈星宇暗自心驚,但也忽然了悟。難怪言行優雅,氣質超然, 有時甚至有點…瞧不上旁人的意味。

這年頭的千金少爺多被溺愛長大,除非是格外註重教育的頂級家庭, 很多都是一副跋扈樣子。女孩子小小年紀開始拍視頻炫富,化起網紅妝,男孩子私德不檢點,沈星宇對這些弟弟妹妹都見怪不怪。

但鐘欣漓自帶一種脫俗而高級的仙氣,與她交流幾句,就能覺得她的喜好品味和常人並不相同。旁的千金小姐也有高雅派頭,可她就是比她們還要出眾些。

比如,周一上午這個時間點,許多學成歸來的紈絝子弟可能還在床上酣睡,而鐘欣漓已經在自己的場館裏操持起了藝術展。

她選的主題是【塵世】,有她自己的作品,也有不少她的藏品。

低調的商務車停在展館門前。鐘欣漓拋下一批正在參觀的訪客,施然迎上前去。

車門滑開前的幾秒,連她這個滿腹心事的人,也禁不住眺了眼碧波如玉的漓江。

漓江從s市蜿蜒而過,將鱗次櫛比的大廈劃分在兩側。西岸的楊柳正綠,枝條拂堤。

她家的產業,和她自己的名字,都是取自這個字。

剎那間的春風忽然吹得她心頭一酥。鐘欣漓分不清是因為風中的暖意,亦或是因為那個迎風而立的男人的身形。

陸燁撫了撫鴉青色手繡襯衫的衣領,臂彎間挎著薄薄的藏青色西裝外套。合身的西褲拉出他雙腿修長筆直的線條,啞光皮鞋一塵不染。

他清冷自矜,眉眼沈靜,微微昂著下頜,不卑不亢地立在秦總身後。看到他的人按說都會立時冷靜才對,偏偏他領口的一顆扣子又是松開的,露出一段引人遐想的白玉般的肌膚。

鐘欣漓忍不住低頭檢查了下自己的衣裙。清淡典雅的改良旗袍,鵝黃底點綴著顏色青翠的碎花草芽,再配上淺跟搭扣鞋。還好,她稍稍放下心,迎上前去。

“阿漓,我帶人來給你捧場,不會不歡迎吧?”

秦建和側開身,將陸燁毫無遮蔽地暴露在她面前,有心示意他們打招呼。

陸燁了解秦總的心思,主動上前一步,卻仍隔得有些遠,好在自己手臂還算長。

“鐘總,慕名而來。”他疏淡溫靜,語氣舒緩,與之前每次打交道的神態模樣沒有什麽分別。

鐘欣漓握著他的手,強迫自己去迎接那對寒潭一般凝固的眼睛,讀不出半分情緒。

她分明見過陸燁的另一雙眼。昨夜,在他低頭將點心餵到那個女孩子唇邊的時候,那雙眼裏柔情百轉,閃著熠熠流光。

鐘欣漓收了心思,她不願去想昨夜的事。那是她難得不掩真心地表露自己對追逐名利資本之流的厭惡,但卻並未收獲到陸燁的任何回應。

或許是她太尖銳了些?回想起來,似乎有些失態。

“秦叔,陸先生,沈先生,裏面請。我帶你們轉一轉。”

跟在最後的沈星宇咂舌,他洞悉人性,以他看來,這位千金投向陸燁的灼灼目光已經攤在明面上。因而更加為陸燁捏了把汗。

沈星宇這陣子總有種潛意識,他感覺陸燁大抵是有心上人的。而那人絕不會是面前這位。

鐘欣漓身段婉婉,走在前面為三人引路。

她一手策劃的藝術展,原先是放在下周的,但昨夜種種讓她隱隱不安,連夜出了三倍定金改期。

“這是我自己畫的。”她停在一幅白樺木紋框裏的攝影作品前,“巴黎城郊的貧民窟。香榭麗舍開車過來不到半個鐘,這裏甚至能看到埃菲爾鐵塔。”

陸燁淡漠地眨著眼,視線掠到下一幅作品,和之前這一幅竟然相差無幾。

“這幅是攝影作品,取景一模一樣。”鐘欣漓微笑著為他介紹。

陸燁微微俯身,瞧見了銘牌上的名字。鐘忻梧,那不就是去《末日戀人》補位的嘉賓麽?

見他揚起了眉,鐘欣漓作著解釋:“忻梧是我表弟。我們是一同在那邊讀書的。”

原來是這樣。陸燁頷首,想到了昨天那一場小風波,忍不住旁敲側擊。

“鐘總還打算讓他繼續上節目嗎?”

他心裏想的是安霽月為著沖撞她的事停了職,若是漓江財團決定撤資,鐘忻梧也定然會跟著離組,這檔節目頻頻換人,定會雪上加霜。

“忻梧說挺有意思的,會繼續參與錄制。”

她語調矜持,從善如流,並不肯承認是自己想讓步,而是搬出了表弟的意願做擋箭牌。

鐘欣漓昨夜向張導打探過那個小導演,張導回覆那位導演和陸燁是大學同學。她猜陸燁正是因此才有心替舊友說話,自己在現場已經給了對方難堪,此時還是要慷慨大氣些,避免讓人以為自己真的是尖酸刻薄之人。

陸燁的眼裏沒有更多情緒,仿佛剛剛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他從下車那一刻起就是這樣沈靜如水,一路幾乎無言,喜怒不形於色,淩冽的臉廓像是冰雕,動也不動一下。

鐘欣漓隱約覺得,他還是不高興的。

他們在飯局上見過,在會議上見過,甚至肩並肩一起直播,陸燁都是友好而禮貌地與她一問一答,眼裏雖有距離卻總是閑適的。

但今日他的眼中只有寸草不生的沈寂,頎長的身軀流露著懨懨之態,似乎從一開始就不願來她的展覽,即使來了,也不願與她多言。

他們行至一處布置了旋轉階梯的小房間,階梯狹小,秦建和與沈星宇識趣地留在外面兜轉,只將陸燁推了進去與鐘欣漓同行。

鐘欣漓引他攀梯而上。

“這是我一位老師的作品。他花了一年的時間走遍中東的某個地區,並把自己的所見凝結成一屋的景觀。您看這個房間地面的細微布置——”

陸燁俯腰而望,身形一僵,漆黑的眼眸驚異亮起。

密密麻麻的人、物、景交織排列,在他們腳下形成連綿不絕的微縮世界。聚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孩子,拖著殘軀艱難前行的士兵,擡擔架奔走於炮火間的醫護……

他凝望得出神,一時竟忘了身邊有人,直到鐘欣漓在上面喚他。

“陸首席不如到這裏來看,越向上走,越能盡收眼底。”

鐘欣漓站在階梯頂端朝他吟吟而笑。陸燁直起有些酸痛的腰,這才發覺自己連一隅都沒看完。

不過,連這區區一角都如此豐富,整間屋子的布景該有多麽精妙絕倫呢。陸燁嘆為觀止。

立在頂端的鐘欣漓遲遲未聽見他的回應,忍不住扶著欄桿探身,見他滿是讚嘆感慨的神情,稍稍輕松了些。

她費盡心機邀請陸燁來這次的展覽,就是想為自己昨日無意間流露的高傲而正名。

你看,我也不是那種冷漠殘酷的人。我記錄了許許多多的塵世。

但陸燁卻倏然擡眼,直直與她相對,由下而上的聲音溫潤清朗。

“鐘小姐,你知道你的這位老師為何要給作品加一個這樣的階梯麽?

“我猜他不是為了讓參觀者盡收眼底,而是在暗示,我們這些來參觀的訪客,看似悲憫,實則不過是高高在上、俯視他人苦難的局外人罷了。

“而你的老師,卻實實在在地穿過了那座戰亂之城。”

他垂眸望著那一隅似真的苦難,眼中的那潭死水難得動了動,閃爍著微窒的情緒。良久,似乎終於順好了心緒,陸燁重新仰頭與她對望。

“鐘小姐,我無意冒犯您的作品。同一幅場景,您的視角似乎是審視,而令弟更多是體悟。

“您所處的位置過高,看到的景致自然不同,感受到的人心更是不同。

“因此在您眼中追名逐利、唯利是圖的人,或許在另一個角度上,只是一群為了實現夢想抱負而忍受現實境遇並努力工作的人——

“不幸,我就是其中之一。”

陸燁平心靜氣,雙目清明地回敬她前一晚對安霽月的挖苦:

“但我的確,也不是給錢什麽都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