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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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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暢通無阻的登機長廊裏, 兩位推著登機箱的旅客一前一後,西裝筆挺。與滿臉疲憊地等在登機口候機區的大多數人不同,他們目光炯炯, 渾身的精氣神極佳,連空乘都覺得差異。

紅眼航班, 機艙都會格外體貼地調暗光線,飛機披星戴月地劃過天際, 像是沈默的趕路人。

臨近艙門,走在後面的男人忽然停了步子,霧蒙蒙的眸色眺著遠處的點點繁燈。

盡管一周後就能見面, 他還是忍不住去想此時此刻她在做什麽。

名義base在s市, 但入行以來,陸燁在一個地方停留的時間從不超過五天。他從未覺得自己該回到哪裏,對s市置購的房子也沒太多歸屬感。但這幾周來,他不禁慢慢對p城生出幾分眷戀。

“怎麽了?”沈星宇在前面喚他。

“沒事。”他長腿邁步,繼續向前。

趕在起飛前改完了報告又發送出去, 陸燁打開空姐悉心提供的眼罩,打算用這兩個鐘頭小憩。

拉下遮陽板前,他望了眼窗外, 流暢如曲線的機身掠過雲霄。今夜晴朗,甚至能望見少許山川湖泊的縮影。

許是與沈星宇的一席閑聊,陸燁沈沈地跌入時光舊夢。

夢裏他是個旁觀者, 審視著自己的每一次言不由衷。

最慶幸的是當初果斷直面了自己的心意。他在初見時就無端關註的那個女孩,一步一步跨過他的安全距離,水到渠成地走進他的心底。

他原則性極強, 有時甚至會讓人覺得不知變通,她卻總能與他不謀而合, 殊途同歸。

他揣著高責任感,任勞任怨地在DDL前修補小組作業,她是唯一與他並肩作戰的人。哪怕自己雙眼渙散,也認真聽著他的每個要點,一一照做。

而她依靠著莫名強大的天賦,屢屢在隨堂小測和作業中取得隨心所欲的高分,以及那張明亮溫潤如柔月般的臉龐,只不過是契機而已。

陸燁還記得他認真準備了花,刮幹凈刺後拿綢帶紮成一束的水粉色玫瑰。向來寵辱不驚的他也遇到了呼吸不穩的時候,溫涼如玉的手心也微微冒汗。

他忘了自己說的是“我喜歡你”還是更加直接了當的“當我女朋友”,但安霽月接過花後張揚明媚的笑卻始終記憶猶新。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在粉白嬌嫩的花骨朵間瞧著他笑,眼裏浮過一瞬像是得逞的勝利。彼時他們已經心意相通許久,陸燁一眼便知道她的態度,終於松了口氣,牽過她的手。

真是無憂無慮的一段時光啊。盡管他一直不喜與人交往過密且低調至極,但有了安霽月在身邊就不可能再過自我封閉的日子。

他們和無數學生情侶一樣逛公園,去游樂場,為一個熱門項目排三個小時的隊。同時又各自在喜愛的領域裏鉆研精進,閃耀發光,學年末時包攬雙學位的一二名,雙雙被頭部金融機構錄用為暑期實習生。

安霽月最初並沒投過金融機構,她的第一目標是各大衛視和新興網絡內容平臺,卻到五月中旬時仍然一無所獲。

陸燁表面只是簡單安慰幾句,實際卻在暗地裏替愁眉不展的女朋友仔細修改了簡歷並投遞,總算爭取到一個面試機會。

安霽月感激得眼淚晶瑩,然後回饋給他更出乎意料的結果。一份除了姓名外與他一模一樣金融機構錄用函。

他們就這樣一起在平江工業園區度過了第一個夏天。熬夜回函和對底稿的日子暗無天日,陸燁並不怕吃苦,安霽月偶爾抱怨卻也從不罷工。

那時候,她跟的緊急項目節奏太快,常常成宿不眠。溫潤的輪廓清減一圈,下頜的骨線都突兀了些。

他自律自省慣了,這種日子倒也適應。但每每望見她清瘦的側臉,還是忍不住心疼。

安霽月甚至會主動加班到深夜,在組內所有人都下班的時候仍然堅守在崗。

她已經勤奮至此。卻偏又被同組其他實習生捕風捉影,逮著她掛著笑靨出入過幾趟總辦就謠言四起。

有人說她沒有走完面試流程就被錄用,就是靠著自己的臉。也有人說她年紀輕輕就隨意和總裁談笑無間,或許已經攀上高枝。

八卦中心是個男生,他耷著眼皮朝周圍幾人挨個使眼色,暗示茍且。隨即聽得津津有味的眾人一齊感嘆起金融圈是出了名的亂雲雲。

陸燁就是在這時候閑步踱來。

他氣性清冷,周身都是生人勿進的磁場,那群人從不在他面前嚼這些閑言碎語。得知他與安霽月的關系後,更是個個視線微妙暧昧,明明討論得熱火朝天,他一來就立馬噤聲,取笑與看戲的心思再明顯不過。

那日是他有意放輕了腳步,又豎起了向來清凈的耳根。

陸燁軒昂玉立,垂眼淡淡掃過一圈人,仿佛俯視著蠅營狗茍。

捏造黃謠的男生尷尬地幹笑了兩聲,似乎還想安慰他兩句。

下一秒,渾重迅疾的拳就揮在那人的眼眶,他甚至來不及悶聲哼叫,第二拳,第三拳,接連砸向他的兩頰和下巴。

圍坐一周的人驚慌散開,有人大聲呼喊著保安。終於將兩人分開時,陸燁擡眼深深望了所有人一遍,他目眥欲裂,墨色的瞳孔裏布滿暗紅的血絲,殺意四起。

所有人都被嚇得一瞬失聲,楞在原地不敢與他對視。連聞訊趕來的保安也本能般地松了幾分力道。

惟有一個疾奔而來的窈窕身影沖上前,一把抓著他仍然暴著青筋的胳膊,聲音顫抖而焦急地詢問著發生了什麽事。

安霽月的身後,緊緊跟著他們這家金融機構的投行部門長。處事果決的中年男人蹲下身檢查著躺在地下的年輕男孩兒的傷勢,不忘吩咐保安叫救護車。

部門長轉向他們時,目光慈和了許多:“我先送這孩子去醫院。霽月,你安撫一下他。”

安霽月點點頭,一只手還在扯著陸燁的衣服下擺。

陸燁洩了力,陰鷙冷毒的目光再次繞了一圈,最後停留在她身上時又剎那恢覆柔軟。

骨節分明的手掌覆上她的臉,他沈聲朗朗,“我們走。”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打架,是他整個生命中為數不多的失控時刻。

那時他是有機會觸到真相的。安霽月知道原委後,也曾勃然大怒,平靜下來的第一時間又要向他解釋清白。但她只是剛開了個頭,說了半句“部門長和總裁都是我家的……”,就被他強行制止住。

他冰涼的指尖蓋住她的唇,低頭望了幾秒她扇動的睫羽,最後以吻封緘。

“不用解釋。”

“我當然知道你是怎樣的,就像知道我自己一樣。”

“你是我用靈魂驗證過無數次的人。我沒有一次失手過。”

明明是他什麽都不問,最後又為什麽要介意呢。

陸燁意外地沒有被提前開除,只是調崗到研究所,反倒是那個造謠的男生因為心虛而主動辭職離開。

和安霽月只做了三個月的實習生不同,憑借出色的能力和成果,陸燁轉成了長期實習生,只等來年暑期再過一輪考核就能留用。

他的學歷雖然亮眼,在這一行卻只是標配,自然有攜帶更頂級院校畢業證書的競爭對手。

但他坦然無畏,他有累積下來的經驗和一份份被市場驗證過正確的研報結論,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底牌。

至少在當時,陸燁的確這麽以為。

因而在留用名單公布時,他對自己的姓名赫然在列這個結果格外風輕雲淡。他配得起。

而這一次的流言蜚語沒有避開他,反倒是刻意傳到他耳裏。

“那個留用分數第一名的男生後臺很硬。”

“他學歷不行,本來連參與留用答辯的資格都沒有,但架不住有人把他塞進來了。”

“不過人家實力強的話,學歷也無所謂吧?”

“怎麽無所謂?那我們當年辛辛苦苦得來的高考分數有什麽用?

“對啊對啊。有實力的人一抓一大把,既然設了清北學歷的門檻就該一視同仁。現在只給他一個人開後門,對其他人就公平嗎?”

“你們還是想簡單了。他的後臺能把他塞進答辯,就不能直接內定他留用麽?或許真的是自帶資源進組,沒準以後組裏每年的獎金還要仰仗人家呢。”

陸燁心裏一清二楚,他沒有背景,沒有後臺。他的父母是一雙人品清正的教師,在某個二線城市裏過著簡單重覆卻知足常樂的生活。

但他不難猜到誰有傳聞中那樣顯赫的家世。

那個人能在所有面試環節結束一個月後,輕輕松松地拿到和他一模一樣的實習生名額。

那個人在上市公司的總裁辦公室午休品茶,來去自如。

那個人不用多說一句話,就召喚了部門長在身邊為他善後。

自然也能替他“打聲招呼”,送他一個“不是你也會是別人”的大好機會。

彼時的安霽月,已經被父母送去重洋之外讀碩士。他無論再忙,每天也要抽出幾分鐘和她電話語聊,聽她苦悶煩惱地掰著手指數回國相聚的倒計時。

或許也有那麽一兩次,自己提過要爭取留用答辯的機會罷?

她竟然這樣上心。

陸燁屏住呼吸,心臟重重跺腳,震得自己耳膜生疼。

他沒有顧及時差,但電話的另一端竟然一秒接通。軟軟糯糯的聲音帶著喜氣,越過海洋,傳進他耳裏。

“恭喜未來的陸首席!”

不需要更多詢問和確認了。陸燁諷刺地合了合眼,攥緊手機,目光失焦。

“借你吉言。我會成為首席的,但不是在這裏。”

他的聲音冰涼冷漠,像從北極而下的寒氣撞上暖流,大洋彼岸的雀躍女聲被猝不及防地冰凍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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