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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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點火,放手剎,起步。獨角獸灰的車身跋涉過半人高的蘆葦小徑,一氣呵成地駛入正途。

天色澹澹,灰蒙蒙的雲彩搖搖欲墜,滴滴點點打在窗前。

“關窗吧。”

沈默許久的陸燁終於開口,情緒平靜,仿佛是好心順路捎她一段的舊友。

“好。”安霽月直楞楞地應了一聲,機械地升起自己剛剛下掉的副駕車窗。

她有些分不清此時此刻是夢境還是現實,從剛剛陸燁出現的那一刻起,一切走勢似乎都變得茫然古怪。她像是被抽離的觀眾,努力想跟上劇情。

若是換個人,她或許早就大聲喊停。可忽然闖入的人偏是陸燁。

對他,她竟仍保留著無條件聽順的肌肉記憶。甚至沒去問他為什麽突然出現,又為什麽將她連人帶車擋在身後。

安霽月恨自己不爭氣,但對身邊專註開車的男人卻恨不起來。

以前她也是如此,為著少費些腦,將發號施令的決策權完全交給陸燁,她就安心做個指哪打哪的忠實士兵。

車子在路口急轉,陸燁的掌根熟練地磨開方向盤。安霽月無意瞟去一眼,挪不開的目光牢牢鎖在他挽起一截的袖口上。腕骨上的黑瑪瑙表盤斜對著她,似乎有兩個極深顏色的字母隱在底盤裏。

她偏著頭,忘神地盯著瞧。平日察覺不到的絲絨字跡邊緣,在陰雨天素凈柔和的光線中反而格外清晰。

“JY”,被寧靜地護在金剛石玻璃下,安然躺在黑瑪瑙表盤裏。而他袖口沾染的泥濘,此刻已經幹成一窩碎土漬。

她不明所以地呆了呆,心底掠過一陣遲鈍的顫栗,JY,是她的名字嗎?

半晌,她總算記起來問:“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陸燁聲線清冷,“剛才不是說了麽,海風酒家。”

“是你和兩位老板的飯局,我也要去麽?”

陸燁沒立即答,趁著最後幾秒紅燈深深瞥了她一眼。他唇色泛著蒼白,面容虛浮,微微凹陷的眼窩裏是掩不住的疲倦。見她仍在等回答,才擡了擡眉骨。

“你自然要去,還要把詹念卿的生意談成。否則你以為我為何要替你攢這個局?”

安霽月回想著剛剛的場面,不禁面露瑟縮,忽然覺得對不太起這身幹練小西服。連專心開車的陸燁也從沈默中聽出她的憂懼,他滾動著喉結,冷嘲一聲。

“在g市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安總都敢親自下工廠抓把柄,膽子不是挺大的麽。”

“若我沒趕到,你還真打算下車和一群男人正面硬剛對麽?”

薄唇似仞,鋒利的言語絲毫沒給安霽月留半點顏面,似乎就是找準了她的心窩後狠狠往下戳。他瞳孔發亮,神色卻如同冰雕般清冷。

剛才那一瞬,他又何嘗不是膽戰心驚。

飛馳了半夜的車剛趕到g市,司機便支撐不住。但他一秒仍然都不敢停,隨便攔了輛車就直奔新豐成衣。

期間還在四處聯系,想方設法與新豐成衣的老板扯上關系。備用的兩部手機都打到沒電關機。

而打給安霽月的電話始終不曾接通。有那麽一刻,他暴怒地盯著整排無人接聽的通話記錄,甚至生起了回去後將詹念卿打到站不起來的念頭。

這樣的事,詹念卿竟敢真的拜托她去做。

而當年他們一起駐場實習的時候,陸燁甚至不允許她住項目工廠附近的酒店。

雨勢漸大,頻頻揮動的雨刷激起朦朧的水霧。安霽月愁顏慘淡,伸手擦了擦玻璃,在副駕的車窗上勾勾畫畫,手指不知不覺寫下“LY”。

反應過來後又趕忙擦掉,做賊心虛地望了望陸燁的側影。這才發覺他不知何時將左窗下了四分之一,雨絲爭先恐後地鉆進來,打濕他的臂袖。

“下這麽大雨怎麽開窗?怕起霧的話,開空調就好了。”

他隨意地擡了擡手,抹掉額發上的水珠,甕聲甕氣地答:“沒事,透透氣。”

不僅是他的發絲,甚至連他的眉毛眼睫都沁著細密的水珠,更襯得那雙眸有如水墨般清冷。這些年過去,他的側顏線條已然不存一絲當年的學生氣,反倒愈發冷峻,動怒時甚至還會流露幾分淩厲。

清洌的風夾著水汽撲面而來,竄進她的口鼻,安霽月腦海忽地清明,猛然記起自己重度暈車的過往。

那時他們實習出差調研,坐長途車前往犄角旮旯的工廠,她總是小臉憋得紫紅,壓著惡心小聲與其他人商量多開些窗。

她的臉始終要對著窗縫,迎接來之不易的新鮮空氣。陸燁則會將她攬在肩頭,清爽的嗓音低聲給她講些軼聞雜事,迷迷糊糊的一路便如此捱過。

似乎再煎熬的路途,有他在左右,她便能毫無後顧之憂地走到底。

安霽月悄悄端詳他堅定專註的眉眼,陸燁濕透的左臂如同雕像般剛毅。看著看著,仿佛連自己視線內也生了模模糊糊的綿密水霧,鼻子酸了又酸。

她強忍著哽咽,故意大聲宣布決定:“我去。”

陸燁意外地聽著她突如其來的宣言,剛要說話,又被她堵了回去。

“你把窗戶關了,我就去。”

他詫異地轉臉望來,像是在確認她的臉色狀態,卻見她不服氣地皺著鼻子,小聲辯駁,“我都能開車了怎麽還會暈車……”

是啊。在另一岸的大陸,私家車是最重要的日常交通工具,五年了,她自然早就克服。

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陸燁驅散走心頭的酸楚,引她談起正題。

“廖雄偷梁換柱,已經是八九不離十。你這次來,難道只打算簡單抓個把柄?”

安霽月撇了撇粉嫩的唇,莫名挺直了背,拿出大小姐的氣勢端坐著。

自然也不會打無準備之仗。她的包裏已經塞了份收購合同,給出的數字買下整個廠都綽綽有餘。

“你還是那麽霸道施舍,也不問別人願不願意接受。”

陸燁的聲音輕巧細微,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方向盤。

安霽月脊背一涼,忽地感覺自己一腔熱血獻出的真心被提著懸在半空,左右搖擺著被審視定奪。

當年,她也是如此自以為是的強勢。以至於陸燁親手砌起涇渭分明的高墻,將他們二人清醒隔絕。

她垂著眼,生怕再多說一句,剛剛的幾份舊日溫情就碎了一地。怯怯擡頭看時,陸燁卻眼含微笑著瞧她,仿若剛剛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調侃揶揄。

倒顯得是她在心存芥蒂似的。

陸燁向後靠在座椅上,有意降了車速,目光掃著路況,與她開誠布公地絮絮聊著,聲線輕松慵懶。

“新豐成衣的做工沒問題,柔性生產線也是調試許久的。詹念卿剛打出點品牌效應,節目只要開播就會爆單,這個時候換代工廠,怎麽保證生產交付?”

“再者,你知我為什麽要叫上廖峰?因為廖峰的物流渠道已經搭建到全國各地,他弟弟廖雄的所有貨都仰賴自家物流。這樣的加成,其他工廠根本做不到。”

“你想用收購解決問題,拿錢砸人買放心,可這個廠子你註定買不下來,就算買下來,它也不再具備物流優勢。其實不止是g市,國內生意場大多都是千絲萬縷,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這不怪你沒有想到——你總用資本集團的眼光審視項目,習慣優中選優,路演材料要寫得漂亮,創業團隊要雄心壯志,自然對市井草根的生意沒那麽懂。”

分明句句在理,甚至在有意安撫她的情緒,安霽月心頭仍湧起巨大的不適。

什麽草根,什麽集團,他們坐在一輛車裏探討同一個項目,他怎麽就能將兩人摘的如此幹凈。仿佛她生來就與光鮮亮麗掛了勾,而他註定俯身深耕草臺班子。

究竟是要做她後盾,還是要與她劃清界限。她眼波漾動,從自己一塵不染的小羊皮高跟鞋尖,流轉到他沾了泥的襯衫袖口。

“那你說,這次該如何處理?”

她低低地問,呼吸顫動,像極了以前聽憑他吩咐的任勞任怨的組員。

陸燁淡淡地笑,不以為意,“喝場酒,攀攀交情,實在不放心就收買個廠內主抓生產的高管。生意做久了就是長期夥伴,這些都是小事。”

他熟稔老成,面色不改,語氣平淡得像在教她怎麽做一道菜,幾句話間甚至超了一輛慢悠悠的前車。

“喝場酒?”她失聲問,眉毛都要豎起來。

陸燁斜了她一眼,漸漸恢覆血色的薄唇勾了勾,“我喝。你說話就行。”

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補充道:“也別說話了。你吃菜。”

安霽月呆呆地搖著頭,她才不是想問誰喝酒誰說話,而是想問他如今怎會如此輕易地上酒場。

她還想問,當年那樣清高低調的他,是從何時變得如此融於世故,場面話說得游刃有餘。

他的名頭,不就是“不靠喝酒靠能力”的實力派麽。她早已翻過一切有關他的舊聞。

陸燁覺察出她的心思,無奈地笑了笑,覺得她天真:“拿我充門面罷了。幹這一行,怎麽可能。”

安霽月失魂落魄,忽地從記憶裏尋出一句話,無意識地覆述。

“我做這個,就是要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開著車的男人神色恍然凝滯,像偶遇踏著時光而來的舊友,僵硬而失態地不知如何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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