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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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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她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便打了個冷戰,因為陸燁深不見底的目光裏猛地升騰起冰冷的怒意。男人維持了大半日的好脾氣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扭曲的薄唇動了動,似乎下一秒就要開始吃人。

“怎麽了?”朱綾感受到背後突然集結僵硬的觸感,疑惑問道。但見安霽月楞了幾秒後像觸電一般松開了剛剛握著陸燁小臂的手,狼狽地落荒而逃。

“沒事,繼續拍吧。”頭頂傳來沈沈壓抑的聲音,男人的呼吸裏似乎在竭力隱藏著洶湧的情緒,胸前的起起伏伏與她的後背保持著刻意的距離,卻仍有無法控制住的觸碰。朱綾低頭望向自己腰間的那只大手,見發白的骨節微微顫抖著,而鏡頭後的安霽月壓了壓帽檐,完完全全地遮住了自己的臉。

——

入夜,春江水暖,游人絡繹,雕欄玉砌的畫舫將平江河扮得華麗熱鬧。主幹河道兩岸燈火通明,而支流已經熄燈入眠,偶爾推來的水波晃蕩著幾只烏蓬小船,像在奏一支不甚規律的搖籃曲。

安霽月窩在其中一個船篷裏,手邊放著一瓶尚未開封的清酒。她在對著唐編的建議預審白天的片段,留守p城的後期組已經就緒,只等她傳回素材就開工,明日還要趕上錄制觀察員的part。

最後的那一段鏡頭,她草草略過,打上標註:男嘉賓此處情緒不佳,建議cut。隨後飛快地按下發送鍵,合上電腦。

船主師傅在尾舷打盹。安霽月撩開藏青色的船簾探頭望,今夜無雲,月色粼粼地傾灑在江面上,隨著或緩或急的波紋打碎又重合。最終仍會是個圓滿的玉盤,穩穩當當地沈在不遠處的石橋下方。

可她和陸燁似乎不是這樣。即使曾經是天衣無縫的契合,這些年也已各自長出太多棱角,早就無法重新拼合,才會稍一觸碰就痛。

安霽月握緊了拳心。她折回船篷,去開那瓶放了許久的酒。酒杯還沒挨著唇邊,忽然一個疾浪打來,船身猛然一斜,豁出去的清香溢滿船艙。

這浪也晃醒了船主,他敲了敲槳:“客官,您的時辰到了。我送您回去吧。”

她回到酒店,關好房門不久,前臺招待便叩響門鈴,送來了個裝著衣服的手提袋。安霽月打開一瞧,那件藕白色的旗袍靜靜躺在裏面。

“是位先生送的。他不知道您的房號,剛剛在大堂等了很久,一直到您回來。”

是嗎。她竟沒註意到他。

翌日,安霽月換上新得的旗袍,尋了件長長的襯衫外搭套在外面,在趕航班之前先去了趟城郊的東林寺。

東林寺,是她之前常去的小寺院。這裏的禪院掩於參松茂林間,緗色矮墻上已經浮起淺淺的裂紋,最為難得的是,東林寺收留了十幾只貓。此處的貓大多都是好脾性,安霽月還記得當初自己遇上過一只玳瑁貍花,性情高冷,連罐頭貓糧都不為所動。但她卻樂此不疲地要逗它,蹲下身子對著它學喵喵叫,來回數趟才勉強親近了些。

如今這裏的貓已經發展到近百只,個個都會撒嬌翻肚皮,她臨時帶的貓條在進第一道門檻前便分得幹幹凈凈。安霽月抱歉地摸著最後一只鍥而不舍不肯離去的橘貓,攤了攤手。

一只大手忽然從她側後方伸了過來,掌心放著幾顆貓糧。橘貓連忙上前,滿意地嗚嗚叫了幾聲。安霽月沒有回頭,她認得這只手。等橘貓踏著矯健的步伐離開後,這只手朝她探來,停在她的鼻尖前。

“起來。腿麻了沒?”

安霽月自己撐著膝蓋站起身,和逆著晨光的陸燁面對面看著彼此。她竟然一點沒覺得意外,似乎潛意識就知道陸燁會來,就像她也會來一樣自然。他的黑色襯衫應該是早上剛熨過,下擺還有點點即將幹透的水汽痕跡。修身的西褲完全貼合他的一雙長腿,皮鞋更是一塵不染。又是一副隨時出征的精英模樣,她想,事實上,陸燁身邊就放著個小巧的行李箱。

“很好看。”他猝不及防地誇獎道。安霽月楞了幾秒才想起自己正穿著他昨晚剛送的旗袍裙,登時情不自禁地微微臉紅,忙說謝謝。

“不用謝。”

藕白的顏色對膚色本身要求就極高,又需得配著毫無戾氣的溫婉,因而在她身上才最好看。陸燁幾乎快藏不住自己眼裏的偏溺,她是真正被富養長大的公主,不必用深色來襯,現如今她更添了幾分堅韌,清冷大氣的水墨紋也完全撐得起。

“這是答應過你的,雖然晚了些。”

是答應過的。她憶起當年陸燁安撫快要被實習折磨瘋了時的自己,“等發了工資我就帶你去玩,再送你件最好看的旗袍,我們順著平江河走一天,走累了我就背你回去。”

正失神想著,陸燁已經拉起箱子,“我請你吃碗素面如何?這會兒時間最好,再晚些人就多了。”

平江的美食不少,可他們當年吃最多的只有東林寺的素面。陸燁照舊兩種口味各要一份,又單獨拿了兩個小碗,先給她盛了清甜的如意面湯底,又從觀音面中夾了筍片和香菇,最後才是兩筷頭細面。他推到她面前,擺上筷勺。

見安霽月遲遲不動,陸燁緩和地笑了笑,問:“怎麽了?”

她如鯁在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問起。陸燁顧自低頭吃了口面,又故意挑她的話頭:“怎麽不問問我還生不生昨天的氣?”

安霽月放松了些,終於開始動筷子,似笑非笑地認真回答:“3號男嘉賓,我們簽過合同的。你昨天本就沒有權利生氣。”

“可我就是生氣了。”陸燁一字一句,對著她的眼睛強調道,“安導,請照顧好嘉賓的情緒,否則我可能會罷工。”

“你才不會。”安霽月輕哼了一聲,完全無視了他暗戳戳的威脅,她太清楚陸燁是個什麽樣的人。

兩碗素面很快見底,陸燁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他從口袋裏摸出無線耳機,打了個手勢先往外面走。安霽月一手端一個碗,送到收餐的義工處,跟著也出了門。

陸燁站在不遠處,一邊按著耳機,一邊在手機屏幕上翻看著材料,朗朗的聲音不疾不徐地一點點拆著邏輯。在他們之間,前來拜佛祈禱的教眾世人熙攘而過,游客對著別致的寺院指點拍照,似乎只有他沈靜安穩地立在一隅,也似乎只有她如此在意地遙遙望著他。

陸燁忽然擡了擡眸,對上她惶然溫柔的眼神,看得他難得卡殼了半秒,卻情不自禁地回了她一個安撫的淺笑,隨後對著電話那頭繼續。

和第一次一樣。和後面的很多次都一樣。她以人群為掩體,毫不設防地望他,卻總被他察覺。又或者說,他也始終在暗暗留意著自己?

安霽月擡腳邁步,閃進一處僻靜的別院。接完電話的陸燁很快尋了進來,“抱歉啊,有家老總突然讓我幫忙看個票。”

他理所當然地道歉,像極了當年約會被打斷後匆匆趕來哄她似的,雖然如今根本不欠她什麽。安霽月疏離地搖搖頭,將行李箱拉桿遞過去,忽然沒頭沒腦地開口。

“之前我逗了很久的那只貓,經常在這附近玩的。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我記得它,那只小貍花。在東林寺的貓都是有福氣的,一定被庇佑得很好,你也不必太擔憂。”

“是了。我也祈禱它能過得好,要是被哪戶好人家收養了更好,如此就不需要我了。”

安霽月收回目光,直直看著陸燁,明明是艷陽天,心裏卻濕漉漉。

“陸燁你瞧,五年了,小貓不會在原地等我回來。即使我如今回來了,我連根貓條都沒為它準備好。”

她分明是六年前來過,陸燁淡然的臉色忽然沈了沈,故意說錯的時間不過是在委婉遞話。她到底還是準備開誠布公了,即使他苦苦忍耐許久未曾出手,她也不打算給他機會,而是要殘忍地斬斷細若游絲的糾纏了。

安霽月沈默註視著他風雲突變的臉色,知曉自己的弦外之音已被了然。她轉過身去打算離開,不想下一秒就被一把拽住了胳膊。陸燁單手撐在榕樹上,將她逼入半個死角,粗重的喘息聲裏似乎燃燒著熊熊怒火。高大的身軀完全遮蔽了太陽,反應過來後的安霽月竭盡全力避開他的肌膚,生怕再如昨天那般碰上,她不想再品嘗他灼熱的憤怒。

“拿著。”

他忽然撤開了身子,將西裝外套拋進她懷裏。周身的壓迫感短暫地消失,她在晃眼的陽光下瞇了瞇眼,驚詫地看見穿著西褲的男人往後退了幾步,忽然開始助跑,兩手一把抓住碗口般粗壯的樹杈。他的皮鞋蹬在樹幹上,蓄力引體向上的同時大步邁開腿搭上另一側的枝幹。緊身西褲似乎嚴重限制了他的發揮,可陸燁的動作仍然矯健,剛剛踩穩便往前一撲,隨後手裏抓了個什麽東西,便縱身往樹下一跳,與她撞得結結實實。

“哎喲!”

安霽月捂著腦袋,被撞得眼冒金星,陸燁則揉著胸口,不忘將手裏一只懶洋洋的玳瑁貍花貓塞到她眼前。

“它還在這裏。”

他在喵嗚喵嗚的聲音裏倔強地望著她,全然不打算認輸了結。

“沒有跟著別人走,也不需要你準備貓條。它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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