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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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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第 9 章

安霽月後來瞞了陸燁很多事,追溯到最初,就是她一直沒告訴過陸燁,自己對他是一見鐘情。

十八歲的陸燁坐在階梯教室後排靠窗的座位,精致古樸的絳色窗欞外是一層爬墻虎,他的側臉上有穿過藤蔓點點斑駁的晨光。他垂著眸,抿著唇,神色淡然出塵,清爽素凈的休閑襯衫柔軟而平整,與整間教室的場域格格不入。半邊身子在室內聚精會神,另外半邊卻仿佛已經游離了早課倦懶的氛圍。角落的位置最不起眼,可他偏偏被點到名,吸引了所有人目光,於是隨性地揮了揮胳膊,而後很快又埋頭專註起自己手上的事情。

安霽月是目光中的一束,卻並沒有淹沒在人群中,因為有那麽一瞬間,她確信那個男生的視線和自己精準地對接上。她帶著絲毫沒有偽裝過的坦然好奇打量,卻被對方深邃的瞳光全數承接下,她覺得胸口一窒,像是被短暫地奪走了呼吸。

該怎麽形容那一剎那的感覺呢?就像是她原本擠在人潮中饒有興趣地欣賞一尊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完美雕塑,突然間,這尊雕塑活了過來,越過所有攢動的人頭,單只朝她眨了眨眼。她比其他人慢了幾秒才扭回頭,準確地說,是被教授的點名給拽了回來,就這麽糊裏糊塗地接下了課代表的差事。等她重新坐下,又收到一個好友邀請。

所以剛剛不是錯覺吧,安霽月據此確認了那真實發生過的半秒對視。隨後的投資學課堂上又搞起模擬盤大賽,她心不在焉地換手,心裏惦記著緩存了一半的綜藝節目。教室裏一片唉聲嘆氣,但她的持倉卻在最後半個“交易日”不小心全線翻紅,和一個剛剛熟悉的名字齊齊掛在榜首。

投資學的授課老師是位大胡子教授,正歡欣鼓舞地叫著他們的名字:“安霽月,陸燁,最後放出的市場消息為什麽沒有蒙蔽住你們?來和大家分享一下經驗!”

收盤前的資訊欄悄咪咪地掛出幾則利空消息,滿屋子嗅到氣息的“交易者”開始拋售,價格很快折半腰斬。之前收益率墊底的安霽月趁勢抄底殺入,緊接著,價格在最後十分鐘開始拉升,大起大落的k線像過山車,最終穩穩落在了漲停的位置。

“倒也沒什麽經驗可談……”安霽月難為情地站起來,在一眾羨慕的眼神中撓了撓頭,她其實根本沒看到那幾則煙霧彈消息,只好拿一些套話誇誇其談,“這幾家標的集中在新興產業,當時已經嚴重被低估了。交易市場可能看中短線,但投資應該是長期主義的事,自然要買在無人問津時。”

大胡子教授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格外期待的目光轉向另一邊。安霽月見目標轉移,松了一口氣。

坐下來的時候她恰好又撞進陸燁的眼神,他似乎已經專註地看了她很久,聽得無比認真。輪到他發言時,他站起身想了很久,良久沈默的最後只緩緩地說出一句:

“我做不到經濟學中的理性人。”

教室雅雀無聲,臺前的教授卻意外地帶頭鼓起掌來。和安霽月的抄底不同,陸燁早前便持有這幾只標的,也看到了那幾條不利資訊,但他始終都沒有割肉跑路,一直堅持到了最後。

安霽月楞楞地聽著這句似乎在挑戰經濟學基本假設的宣言,周圍的一片唏噓中夾雜著“原來只是誤打誤撞”、“嘖,運氣真好”的聲音。她心裏忽然為這個堅守到底的男同學生出幾分不平,忍不住對著竊竊私語的方向怒目而視。

她心一橫,低頭通過了掛起的好友請求,反反覆覆地點開那個有些清俊疏冷的頭像。都說金融專業會培養出一批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可她堅信這個人一定不會是。

——

“先到這裏吧。”坐在中央主位的張導眉頭擠成一團,示意暫停,會議室裏一時沈默。屏幕上定格的一幀是坐在泳池邊的陸燁,他摘掉了泳帽泳鏡,濕發滴著水珠,浴巾在胸前遮得並不嚴實,若隱若現的線條在銳化了的鏡頭裏更加引人遐想。

素材內審環節往往是最熱鬧的時候,導演組和編劇組拿著顯微鏡從幾個小時的原片裏挖出角度清奇的故事線和糖點,每一次剛喊暫停就能討論得熱火朝天。但今天這塊骨頭不太好啃,所有人默契地低頭不語,等著領導定調。

“小安,你跟的游泳池,你來說。”

倒了大黴了。安霽月心虛地從投屏上收回目光,她也不是第一天混圈,自然知道這一段素材埋著多少雷點,也多少聽懂了張導的語氣。她硬著頭皮強行開口圓著故事線:“3號男嘉賓和2號女嘉賓都比較有性格,得知只有自己進行這個項目也不願反悔,這也是之前cp感的來源,我們可以往‘愛一個人之前要先熱愛獨立的自己’這個方向去剪輯……”

“我們這是戀綜,都拍成獨角戲還有什麽情緒價值?”負責女嘉賓組的武導打斷她,質問道,“如果小安當時能引導成3號男嘉賓得知結果後主動反悔,然後奔赴2號女嘉賓身邊,這一段絕對會是亮點!”

安霽月心裏的火騰得竄起,朝她發難的武導負責拍攝的是朱綾獨自栽花的部分,同樣屬於單人鏡頭。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忽然反踩是什麽意思?她的忿忿直接寫在臉上,剛準備回嗆,卻被張導率先壓了回去。

“唐編,你怎麽看?”

開會時的唐編難得正經,發言前頗為嚴肅地清了清嗓子。他完全略過剛剛頗具火藥味的攻擊,顯然已經有了自己的結論:“作為戀綜,我們《末日戀人》的特點就是真實。大家想想,工作五天後難得一個周末的下午,你本來安排去健身,而你的暧昧對象卻偏想在同一時間去看電影,如果你放棄了自己的計劃去遷就對方,這場約會還能快樂嗎?如果我們強行勸兩人組隊,觀眾是會為這種生拉硬拽的工業糖精買賬,還是會覺得‘談個戀愛都這麽累’?”

感同身受的打工人們紛紛點頭讚同,連眉頭緊鎖的張導神情也緩和了不少,示意讓他繼續說。

“當然,戀綜肯定要考慮綜藝效果,如果一直是‘你幹你想幹的,我幹我想幹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那這戀愛也沒什麽必要談了。最好的方式是,讓他們在進行完自己的項目後,再一起做點什麽,既立住人設,又能有互動。這樣的cp會有非常高級的反差感,分開時的兩人都有自我追求,在一起時又能打破外在濾鏡發糖,比強拉硬拽要好嗑得多!”

張導思考片刻,當即拍板:“那就給他們加一場拍攝。另外,單人部分就按安導的思路剪輯。安導、武導,你們和兩位嘉賓溝通一下,周內找個時間補拍一場。”

一向叫自己“小安”的張導忽然變了稱呼,安霽月聽出了對自己的維護,感激的同時也算小小出了口惡氣,於是幹脆利落地答應:“好,我馬上去辦。”

她答應得痛快,但能不能成自己心裏也沒什麽底。光是“聯系陸燁”這一步,就已經讓她望而卻步。安霽月派出徐牧打頭陣,自己一頭紮進辦公室改臺本過樣片,直到傍晚時分才忐忑萬分地探出半個身子。

“怎麽樣?成了麽?”

徐牧轉過身,送上一張垂頭喪氣的臉:“好像沒成。”

“什麽叫好像沒成?”

“打了2次電話,3號男嘉賓都客客氣氣地接了。但一談到補拍的具體事項,他就不明確拒絕,也不明確配合,只回一句模棱兩可的‘我已經離開p城了’。”

陸燁離開p城了?他走了?安霽月有幾秒鐘的失神,仿佛心裏也少了點什麽一樣。徐牧的話很快將她拽了回來:

“安導,隔壁組的武導已經搞定2號女嘉賓了,我們今天肯定得給個答覆……”

安霽月咬了咬牙,朝徐牧伸出手,“電話給我,我來打。”

徐牧尷尬地晃晃手機,“沒電關機了。”

被逼上絕路的安導原地做了兩個深呼吸,大義凜然地走回辦公室。她輕輕關上門,找出嘉賓聯系表,在手機上一字一頓地輸入號碼。拇指懸在空中猶豫片刻,終於按下撥號鍵。

她閉上眼睛,眼前迎來一片虛無,耳邊的撥號聲無比清晰地震蕩回響。

嘟——

“我真的很忙。別再打給我了,我也不會再打擾你。”

嘟——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哪怕是世界末日,我都不需要你的幫助,你聽明白了嗎?”

嘟——

“安霽月,祝你的往後永遠繁花似錦。別擔心我,我在地獄裏也能活。”

安霽月氣喘籲籲,額前冒出細密的冷汗,在電話終於接通的瞬間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餵?”她緊緊抓著椅背,聽見自己的尾音顫顫巍巍。

“餵,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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