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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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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這張輕飄飄的畫卷, 在這瞬間,倏然被賦予了無比沈重的重量。

謝亭玨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直到盛翎將畫卷抽走, 他才回過神。

盛翎眉梢微挑, 將卷起來的畫卷朝謝亭玨晃了晃, 挑釁似的勾起嘴角。

“在你想起所有事之前, 它還屬於我……仙尊,要明搶嗎?”

雖然商璽讓自己把畫卷給謝亭玨, 但無論是給謝亭玨送東西, 還是聽商璽的話送東西, 這兩件事在盛翎心裏都是同等的恥辱。

盛翎依然打算送, 因為他知道這背後多半是殿下的吩咐, 但他不打算這麽輕松地讓謝亭玨拿到畫卷。

面對盛翎的挑釁, 謝亭玨的態度出離地平靜:“你認識我。”

在雙蘿鎮,謝亭玨一直用的是蕭彧的臉, 盛翎當時沒認出來他並不奇怪。

“當然。”盛翎語氣難掩嫌惡, “若你只是殿下如今的師尊,那我只會覺得你癡心妄想,肖想你根本配不上的人……可你偏偏是他。”

為了騙過天道,祈桑當初那一劍又狠又深。

盛翎溫養出新的魂元不過百年, 世間早已沒有了月神的傳說, 但他從商璽口中聽到了那段往事。

明知追問下去, 也只會讓這件事變成一面鏡子,照透他所有的卑微與低劣。

但謝亭玨還是忍不住,想要問清楚自己與祈桑的一切過去。

謝亭玨坐在審訊位上, 沒有審訊者該有的沈著冷靜,反而因為盛翎口中那個未知的答案, 渾身上下都透露著焦躁意亂。

盛翎滿意地欣賞謝亭玨的狼狽模樣。

盡管他知道當年祈桑的死不一定與謝亭玨有關,但他還是會怨恨這人沒能護好祈桑。

但凡氣運稍差一毫,鮫魂珠都有可能永遠也溫養不出祈桑的魂元。

……如此這般,這世上才是真真正正沒有了月神的存在。

留於世人口中的,便只剩下“墮神”的惡名。

他們甚至不知道,為什麽“祈桑”這個詞代表的含義是“祝福”。

“如今仙門百家林立,凡間信徒不勝枚舉。”盛翎說,“但你們如今所有的榮光加起來,都不及殿下當年的分毫。”

如今的修真者根本沒辦法想象當年的月神有多麽受人尊崇,辦一場生辰宴,就可以收到足以買下一座城池的生辰禮。

盛翎嗓音淡淡的。

“但是你毀了這一切。”

謝亭玨忽然預感到,自己會後悔問出這一切,但他卻如同著了魔。

明知真相會撕開痂口,露出血淋淋的過去,依然僵立在原地,想要聽到接下來的話。

盛翎一字一頓道:“你殺了殿下。”

“殿下獨自一人攬下所有罪孽,成全了你未來百餘年的光風霽月。”

戒律堂的密室常年布業,陰氣森森。

在這裏待得越久,寒冷的感覺就越明顯。

謝亭玨手腳冰冷,臉上霎時失去血色。

盛翎沒有親眼見到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從商璽的只言片語中,他依然看見了一段觸目驚心的往事。

沒有人比盛翎更了解祈桑了。

祈桑少時病弱,每日都需要用許多名貴藥材熬成苦湯喝下。

這段經歷讓他很討厭生病,也很討厭受傷——因為這會需要喝藥。

祈桑從小就怕疼,被絕癥折磨得睡不著時,他會故意壞脾氣地趕走下人,然後一個人躲在被子裏悄悄哭。

小少爺以為周圍所有人都被他的壞脾氣嚇跑了,其實盛翎每晚都會站在窗外守著他。

那時候的盛翎無能為力,他以為等自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時,就有能力保護自己喜歡的人。

可是祈桑還是死了,為了爭回屬於自己的命格,魂元消散。

明明熬過了那麽疼的絕癥,小少爺卻選擇了一種更疼的死法。

他甚至不忘利用自己的死,為鮫人族鋪了一條坦途。

謝亭玨雙目猩紅,按住額角的手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己一定忘了什麽,但無論他如何努力,也想不起來丟失的這段記憶。

“你以為殿下恢覆記憶以後,還會像以前一般,對你毫無芥蒂嗎?”

盛翎語氣無悲無喜,甚至還帶著淡淡的憐憫。

“——殿下如今一定恨透你了。”

戒律堂內暗不見天日,唯有一盞永不熄滅的火光照亮暗室。

謝亭玨如同一座沈默的石雕,遲鈍緩慢道:“盛翎,把畫卷留下來。”

盛翎“呵”了一聲。

“我以為你會很在意我剛剛那句話,怎麽,事到如今,你還覺得殿下對你有師徒之情嗎?”

“居飛翼要收他為徒,桑桑沒有走。”謝亭玨自言自語一般,“桑桑他……並不打算離開天承門。”

謝亭玨又重覆了一遍最後一句話,像是想要強調,也像是某種自我暗示。

他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可悲。

——正是因為連自己都不確信,所以才會反覆強調,試圖騙過自己。

盛翎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會,無所謂地將手中的畫卷放在桌上。

“祝你早日恢覆記憶,希望你到時候還如現在這般自信。”



祈桑不知道那天那兩人都說了什麽。

只是自那日起,謝亭玨便獨自在後山的禁地石室裏閉關,誰都不見。

石室內缺乏光線,常年陰暗潮濕,只有石室深處有一張光禿禿的石床。

因為靈氣滋潤,又時常有弟子打掃,所以石室內倒還算幹凈潔無塵。

石室中不知日月輪轉,謝亭玨只能從祈桑來找他的次數,大致推測自己已經在這裏待了半月餘。

最初祈桑並沒有來找謝亭玨,偶爾幾次前來,也都是問一些有關劍法的事。

因為祈桑悟性高,哪怕隔著石室的門,也能很快領悟劍法。

後來祈桑似乎是發現了不對勁,來找謝亭玨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隔著石室的門,說的第一句話也從求解劍道,變成了問他什麽時候出去。

面對祈桑的質疑,謝亭玨只能用沈默來回答。

原本謝亭玨只是打算讓自己在這裏冷靜一下,但隨著時間待得越久,逼仄的環境就讓他愈發胡思亂想。

他有時候聽著祈桑的聲音,會擔心自己打開石室的門,卻發現祈桑如盛翎所說,眼底有對他的厭惡。

後來,祈桑終於不來了。

謝亭玨閉上眼,努力平覆心中的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變得這麽軟弱,因為一句話而患得患失,貶低甚至厭棄自己。

望著被自己掛在石壁上的那幅畫,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畫中仙攝走心魄的書生。

書生是假書生,畫中仙卻是真的畫中仙。

又是半月餘,石室外突然又響起腳步聲。

謝亭玨猛然睜開眼,在辨別出這腳步聲不屬於祈桑後,又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眸。

“謝亭玨,你不在閉關。”

隔著石室的門,顧滄焰的聲音不威自怒。

“你還要在裏面待到什麽時候?”

謝亭玨語氣仍是平常那副雲淡風輕的調子。

“師兄,我只是閉關,不是死了,不必這麽著急。”

顧滄焰噎了一下,在石室外深呼吸一口氣。

“謝亭玨,我們認識多久了?”顧滄焰說,“你遇到事情就會在這間石室獨處,不允許任何人打擾。”

謝亭玨在石室內微微皺了眉,“我並不常來這裏,師兄,你在說什麽?”

他並不常在禁地閉關,只在祈桑下山前,他有一次拿閉關這件事當做過借口。

顧滄焰自知失言,啞然片刻。

謝亭玨擡手解開禁地的禁制,讓石室的石門緩緩向兩邊移開。

石室外的光線有些刺眼,讓謝亭玨不由微微瞇起眼。

“師兄,可以給我解釋一下,剛剛那句話的意思嗎?”

顧滄焰沒料到自己此來的目的沒有達成,反而被對方問出了話。

他不欲多言,目光在石室內環視一圈,忽然停在不遠處的石塌上。

空蕩蕩的石室內,一旦出現別的什麽,就會變得很顯眼。

一卷攤開一半的畫卷落在石塌上,借著照進石室內的日光,依稀可以看出彩墨畫卷上的人披羅戴翠,紛華靡麗。

顧滄焰陡然變了臉色,他大步走向石塌,想要拿起那幅畫卷仔細查看,卻被謝亭玨先一步拿走。

謝亭玨自然發現了顧滄焰異常的態度,他語氣平靜,摻雜些許懷疑。

“師兄,有什麽問題嗎?”

顧滄焰視線落在謝亭玨的身上,旋即又看了眼那副已經被重新合攏的畫卷。

向來溫潤而澤的謝掌門,此刻語氣難得的嚴肅:“謝亭玨,這幅畫卷,你是從哪裏得到的?”

無論是祈桑還是盛翎,他們的身份都不方便告訴顧滄焰。

謝亭玨做了一個違背宗門的決定,默了默,只道:“閑逛時,偶然所得之物。”

意思就是,走路上撿的。

一個敷衍到簡直把顧滄焰當傻子的借口。

顧滄焰見自己的師弟擺明了不想告訴他這幅畫卷的來歷,不免有些頭痛。

“師弟,你現在只需要告訴我一件事。”

謝亭玨“嗯”了一聲。

“我看情況回答。”

“……”

顧滄焰無語。

“我問你,你現在有沒有感覺自己哪裏不正常?”

謝亭玨禮貌詢問:“比如?”

顧滄焰也很客氣:“比如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這下輪到謝亭玨疑惑了。

他禮貌地問:“師兄,是你瘋了嗎?”

確認謝亭玨如今的狀態還算清醒,顧滄焰稍微放下了心。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覺得我很奇怪。”顧滄焰道,“師弟,你還記得我和你師……咳,師嫂成婚第二年的那件事嗎?”

這件事距離現在大概有一千多年的時光了。

謝亭玨回憶了一下,沒想起有關這段時間的記憶。

“你直說吧,是那年你和師尊做的哪件事?”

顧滄焰假裝沒發現謝亭玨話裏的調侃意味。

“當年某個鎮子惹了水妖,一夜之間死了半數鎮民,我們前去捉妖,誤入一座水下宮殿,你還記得嗎?”

這件事有些耳熟,但記憶裏並沒有這個片段。

謝亭玨道:“我不記得發生過這件事。”

顧滄焰沒有絲毫意外,他本也沒覺得謝亭玨會記得這件事。

“水下行宮的主人不在,我們誤打誤撞進入了一間密室,那裏什麽都沒有,只有這幅畫。”

謝亭玨握緊了手中的畫卷。

顧滄焰說:“這幅畫上的人並沒有被畫上面容,但有一種獨屬於鬼魅的吸引力。”

“你是被這幅畫影響得最嚴重的那個人,你要將這幅畫帶回天承門。”顧滄焰淡淡道,“我和你師嫂當時都沒發現你的異常。”

他們當時應該註意到的,向來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謝亭玨,怎麽可能如此在意一幅畫。

“我當時覺得這是畫靈,那座鎮子死的人也都是它殺的。”顧滄焰說,“但我又覺得很奇怪,畫靈為什麽要待在海底?”

深海裏的潮氣、海水,都會腐蝕它的本體。

顧滄焰現在想來,依然覺得有些荒謬。

“你卻和我說,這不是畫靈,而是畫中仙。”

因為是畫中仙,所以海水不會腐蝕它的身體,潮氣無法暈染它的筆觸。

“謝亭玨,你知道你將這幅畫帶回天承門後,發生了什麽嗎?”

謝亭玨眼神凝重,這段記憶對於他來說很陌生。

哪怕顧滄焰說了這麽多,他也沒有任何印象。

“你堅信這幅畫中有真仙,發了瘋似的要找到畫中的神仙。”顧滄焰道,“你變得偏激固執,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這幅畫。”

石室頂部有一滴水順著懸柱落了下來,滴在地上時發出“啪嗒”的聲響。

謝亭玨垂下眉眼:“……後來呢?”

“後來……”

顧滄焰嘆道。

“你親手燒了這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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