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4章 第六十四章

關燈
第064章 第六十四章

雖然祈桑對少年說的那件事毫無印象, 但他還是決定把對方帶回千濱府。

就算少年身份存疑,但一想到薛氏恨不得上天入地也沒找到的聖子被他拐走了,祈桑就由衷地感到高興。

月神廟的花香味有些濃, 祈桑不習慣待在這裏, 臨走前, 他突然想到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祈桑問少年:“你的名字是什麽?”

少年的手局促地捏緊了自己的衣角。

“……我沒有名字, 深淵裏只需要知道種族。”

祈桑不動聲色的觀察他,“你投奔薛氏, 他們將你奉為聖子, 卻連一個名字都吝嗇於你嗎?”

“我不認識他們。”少年搖搖頭, “是他們說, 可以帶我找到您, 我才跟他們走的。”

狐族多修魅術, 以至於讓現在許多人都忘了,白狐一族亦擅長觀星。

祈桑觀察了一下長相冷峻, 行為卻有些幼稚的少年, 心道這人想來也沒有修魅術的本事……誰會被一塊冰塊給魅惑到?

白狐有種族天賦,既然魅術不成,那觀星的本事一定尤為突出。

多半是薛氏有人看出了少年的本事,才將人哄騙了過去。

祈桑:嘖。

真是太沒用了。

不過也不奇怪。

白狐在深淵裏, 和一群只憑本能做事的混沌生物相處了幾千年, 沒徹底變成傻子已經算是很好了。

這麽一想, 倒讓祈桑勉強對多了幾分耐心,“沒有名字就自己想一個。”

少年本來不覺得姓名有什麽重要的,但見祈桑如此在意, 便鼓起勇氣,大著膽子問:“殿下, 您能否……”

祈桑豎起食指,抵在少年嘴上,讓後者咽下了未完之言,旋即笑道:“讓我賜名,你的名字裏可就烙下了我的奴印,往後我說什麽,你都無法反抗了。”

祈桑本也是好意,誰料少年卻尤為固執,直接將祈桑的手拉了下來,用一雙熱切的眼睛註視著他。

若是這時候是獸形,背後一定有一條狐貍尾巴搖來搖去。

“殿下是這天底下最厲害的人,自然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對的,忤逆殿下的人都是傻子。”

奉承的話祈桑聽多了,說出一朵花來的也大有人在,他還是頭一回聽到這麽不加掩飾的討好。

祈桑思索一會,很快就有了結果。

“你就叫——霄暉,怎麽樣?”

“好。”霄暉高興得眼底泛出狐貍瞳的金色,“多謝殿下,我好喜歡這個名字。”

霄暉沒有問祈桑自己為什麽要叫這個,對於他來說,只要祈桑願意賜名,無論叫什麽都是最好的。

祈桑挑了挑眉,反問道:“你不問我,為什麽要讓你叫這個嗎?”

霄暉的目光裏全是期待,“您會告訴我嗎?”

祈桑身邊從沒有這麽單純的目光,哪怕是商璽他們,望著他時,也總帶著他看不明白的欲望。

“千濱府以前跑進來一條白狗,我很喜歡它,就給它取名叫‘霄暉’。”

霄暉不明白其中的關聯,“霄暉是什麽意思?”

“古語中,霄暉是月亮的意思。”祈桑說,“我是月神,而你是我的所有物,就這麽簡單。”

聽到這個解釋,霄暉背後那條無形的尾巴搖得越來越歡快了

他依舊只聽到自己想聽到的。

祈桑說“霄暉”是千濱府之前養的那條狗的名字。

霄暉聽到的是,“霄暉”是月神的狗。

祈桑盯著霄暉嘴角壓不住的笑,突然覺得這人要是繼續待在薛家,一定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你要是再見到那個把你帶進薛家的人,該怎麽做?”

霄暉現在已經反應過來是這人害得他與殿下生了嫌隙,本能地就露出幾分殺意。

但看著面前朗月清風般的仙人,又不確定自己應該怎麽做了。

霄暉試探性開口。

“……和他,講道理?”

祈桑盯著他。

祈桑轉身就走。

霄暉頓時明白自己選錯了,他連忙抓著祈桑,說出了自己心裏的真實想法。

“我要像咬斷混沌生物的脖頸那樣,咬斷他的脖頸!”

祈桑停下腳步,轉身滿意道:“那些騙過你的人,你要讓他們都付出代價。”

修真界是個巨大的墳場,心慈手軟的人在這裏只會被分食血肉。

“好了。”祈桑對霄暉說,“拉著我。”

霄暉小心翼翼拉住了祈桑的衣服,惹得祈桑既好笑又無語,“你這麽拉著我,是想要等下被傳送到荒野嗎?”

霄暉這才握上祈桑的手臂,因為力道太小,祈桑直接反過來用力握住了他。

瞬息之間,兩人便被傳送回了千濱府。

盛翎應該在書房算賬,前幾日剛舉辦完賞花宴,宴邀九州中的無數名門權貴,府裏開支很大。

至於商璽,此刻應該正帶人在外面巡邏……但祈桑知道,他是帶人去給薛氏套麻袋了。

祈桑本想讓下人來帶霄暉去洗漱,誰料還沒開口,霄暉就拉住了他的衣袖。

霄暉微微垂下眼睛,頗有幾分某位海裏前輩的風範,“殿下,您別讓我一個人好嗎?我怕生。”

祈桑:“?”

好眼熟的場景。

怕生就吃熟的。

祈桑走到哪,霄暉就跟到哪,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正好也有事要找他,祈桑幹脆讓對方跟著自己回到了主寢。

回房後,祈桑順手把外衫脫了,掛在一旁的架子上。

雖然一個潔身術可以解決所有,但他更習慣於回府後換一身幹凈的衣服。

祈桑說:“你來為我更衣。”

霄暉眼瞳顫了顫,“我……”

祈桑瞥了他一眼,也不強求。

“不會嗎?那算了,來人……”

霄暉猛然上前一步,捂住了祈桑的嘴。

“我會!您別找別人來。”

被祈桑不鹹不淡的眼神掃了一下,霄暉瞬間明白自己僭越了,“對不起殿下,我來……伺候您,您別找別人。”

祈桑穿的衣服不算繁瑣,換起來也很快,但是霄暉卻笨手笨腳換了很久。

後面祈桑甚至有些不耐煩了,推開霄暉,自己系上了腰帶。

祈桑說:“早知你這麽笨手笨腳,我就去把盛翎叫來了……雖然你們一個比一個慢。”

好像無論平時多麽勤快的人,一到幫他換衣服的時候,就變得磨磨蹭蹭,慢慢吞吞。

霄暉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幾乎不敢想象別人看到剛剛那抹雪色時,心裏會有什麽骯臟的想法。

當然。

霄暉想。

他是沒有想法的。

霄暉覺得只有這麽正直的自己才可以承擔這個重任,“殿下以後別找別人,我來幫您更衣……可好?”

祈桑頗為不解地看了一眼霄暉,“從沒見過上趕著伺候別人的。”

霄暉沒有解釋,默默為祈桑理了理脖頸後的衣領,試圖讓祈桑發現他的優點。

祈桑在窗戶邊上的矮桌旁坐了下來,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論細心你比不上盛翎,論速度你也不如商璽,我是瘋了嗎,找你為我更衣?”

祈桑換了一件外衫,坐在桌前,整個人都透露出一種恬淡的氣質。

窗紗透過金光,落在祈桑新換的藍色外衫上,像倒映著日出的海面。

祈桑喝著茶,垂下眼問:“聽聞薛氏聖子的觀星術,比起歷代族長都要高深莫測……你既然是聖子,那算我命星時,算不出這是我嗎?”

“我看不透您的命。”霄暉說,“我只能算出,若幹年後,萬物的天命星盤崩塌,只餘一人的命星屹立……我現在才知道,這是您的命星。”

薛氏只需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如今仙魔氣失衡在修真界不是秘密,霄暉的觀星更是證明了,未來除了祈桑以外的所有修真者都會隕落。

所以他們才伺機刺殺祈桑,想要改變未來……結果現在,反而被商璽報覆得人心惶惶。

祈桑似乎在思考霄暉的這番話有幾分可信度。

良久後,他問:“如今我就在你的面前,你能算出我具體的命數嗎?”

“我不確定,但可以試試。”霄暉走到祈桑面前,半跪在地,“冒犯了,殿下。”

隨後他微微低頭,讓自己的額頭貼上祈桑的額頭,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格外近,

祈桑擡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問:“觀命需要靠得這麽近嗎?”

“是的。”霄暉說,“我需要更加清楚地感受到您的存在。”

霄暉閉上眼,口中念念有詞。

這像是某種特殊的語言,祈桑聽不懂,只覺得莫名莊嚴神聖。

然而幾息之後,霄暉睜開眼,微微顫抖著手,翻開一個杯子,喝下一口滾燙的茶水。

茶水滾燙,將喉間的血腥壓了下去,沒有讓祈桑發現半分端倪。

霄暉說:“殿下,別再……當神了。”

他當初借著錫綠花樹的種子為祈桑觀命,只得到了這一個結論,所以日日在神像前祈求祈桑不再為神。

如今再次觀命,這個結果依然沒有改變……

但他看到了一些更具體的事。

祈桑曾經聽到霄暉說過很多遍同樣的話。

當初的他只當笑談,如今卻因為得知了對方的身份,而不得不嚴肅對待幾分。

霄暉一字一頓道:“——您會死的。”

祈桑忍不住皺眉,反問:“為什麽?”

霄暉覺得天道的反噬越來越嚴重了,五臟六腑似乎都開始絞痛,但他面上不露半分,仍在認認真真回答祈桑的話。

“您聽過一個傳說嗎?”霄暉說,“如果一個神明再無人信仰,他便會消失。”

祈桑似乎想到了什麽,但他沒說出來,語氣淡漠。

“我施恩天下,福澤庇佑過何止千萬人,我的信徒遍布九州四海,就算這個傳說是真的,我也不可能消失。”

霄暉眉眼攀上幾分焦急,想要開口,卻被祈桑打斷。

“而且,就算這千萬人全都不再信仰我,我也不可能消失——因為我堅信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沒有人能比我更加‘信仰’月神。”

霄暉笑了,“……是,您的信徒的確足夠忠誠。”

霄暉的喉間又漫開血腥味,這一次被祈桑發現了端倪,頓時臉色一變,“別說了。”

霄暉這次卻沒有聽話地閉口不言。

“殿下,我來人間後,聽過一首童謠。”

——小周處,體力強,日弄刀弓夜弄槍。拳打李,腳踢張,好像猛虎撲群羊,嚇得鄉民齊叫苦,無人敢與論短長。

等霄暉念完以後,祈桑默然不言。

霄暉繼續說:“我知道周處後來鬥惡蛟,斬猛虎,除二害……可我當時不知道他的結局。”

祈桑聽出他話中有話。

“我亦不知,你若要問我,就問錯人了。”

“我後來知道了。”霄暉垂眸道,“我很好奇,就去問了旁人,發現有兩個結局。”

“第一個最為人傳誦的,是他除二害後,第三害改邪歸正,百姓重新接納了他。”

“那第二個呢?”祈桑說,“不為眾人喜聞樂見的,想必是個不好的結局吧。”

“是。”霄暉說,“不過在故事裏,這倒是個圓滿的結局。”

靜夜,月華滿地。

唯獨夜風吹得人有些冷。

祈桑等待著霄暉的回答,表情冷靜,仿佛聽的是無關緊要之人的命格。

霄暉說:“周處除二害後,回到城中,眾人見他一身血汙,更加驚懼,在眾人避之不及的目光中,周處明白了自己就是那最後一害,於是選擇自刎結束生命。”

至此,三害盡除。

祈桑聽到這個結局,默了默。

良久後,他笑了笑,果決的神情好似尚未出鞘的利劍,凡是其所惡之人,皆會被劃傷。

“如果我是周處,我絕不會自刎,我會讓那些曾經深受惡蛟和猛虎之害的人,重新回到那樣的生活,既然都認為我是第三害,那我便成為第三害。”

霄暉定定看了祈桑許久,眼裏覆雜的情緒祈桑看不懂。

良久後,霄暉長嘆一口氣:“殿下,您不會成為周處的。”

“我當然不會。”

祈桑笑意淺淺,似乎還帶著一點冷意。

“若我大愛無私,還修什麽太上忘情道。”

當年世間萬千種道,祈桑俱是天賦異稟。

有人以為,太上忘情道是祈桑深思熟慮後做出的選擇。

但其實,太上忘情道只是祈桑某日醉酒後,隨意選擇的一本功法。

——哪怕只是隨意選擇的道,這世間也再無人,能比祈桑更加驚才絕艷。

天道將所有人類能想象到的完美都加註在祈桑身上,他是當之無愧的天地寵兒。

祈桑笑了笑,眉眼卻很冷淡。

“很多人總會因為一件事就開始仇視一個人。”

“我曾經施以他們無上恩賜,在他們同仇敵愾地厭惡我之前,我會將我所施舍的,一一討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