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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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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第四十章

鳳燁身上的殺戾氣太重, 讓祈桑手指微動,下意識想要拔劍。

幸好最後勉強克制住了,不然事情就變得麻煩多了。

如今只有鳳燁知道, 該怎麽去那座所謂的“海神殿”。

……以及那幅畫像, 究竟是什麽意思。

祈桑斂眸低眉, 沒有給鳳燁任何表示。

鳳燁也沒有在等祈桑給出答案。

他一手抽出短刃, 一手鉗制住祈桑的下巴。

冷白的刃光折射在鳳燁臉上,帶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鳳燁語氣淡淡的, 但因為手上鉗制著祈桑下巴的動作, 整個人顯出幾分暴戾。

“有些人真是好命, 降世之前便得到神明註視……而我苦心經營六十載, 才在今日, 得以一見吾神。”

祈桑已經習慣鳳燁的無恥態度了, 聽到這話也只是在心裏冷笑一聲。

他看著正在擦拭短刃的鳳燁,冷聲詢問:“你怎麽會知道泓嶺海之下有神殿?”

許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鳳燁心情很好。

他不介意充當一回善解人意的前輩, 替祈桑答疑解惑。

“我一直相信,神隕時代的最後一位神明並沒有消失。”

祈桑挑了挑眉,點評:“理由呢?白日做夢?”

“做夢?”鳳燁突然大笑出聲,“是啊……便是仙人托夢。”

鳳燁像是驟然陷入一段回憶, 臉上的戾氣都消減幾分。

“我自年幼之時, 便不斷做著同一個夢……夢裏有一位穿著一身紅袍的仙人。”

明明是重覆的夢境, 明明無論如何努力也看不清對方的臉,鳳燁卻不覺得煩膩。

反而因為日覆一日地夢著,對裏面的一切都了然於心, 因而生出了更深的執念。

“我還在天承門時,曾路過泓嶺海, 當晚,重覆百年的夢境終於有了變化。”

鳳燁的脖子上也開始蔓延暗紫色的紋路,若不細看,簡直像是某種烙印進靈魂的詛咒。

“夢中,便是這泓嶺海萬萬裏之下,有一座海神殿——通往神殿的入口,便在這座祭臺之上。”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鳳燁就決心要留在雙蘿鎮。

沒等他找到借口離開天承門,就率先生了變故。

——他的蠱蟲失控殺了人。

究竟是真的失控,還是他放任為之,誰也不知道。

唯一知情的人已經死了,眾人只能相信鳳燁口中的“失控”。

藥尊失望至極 ,將他關入禁地受刑,幾乎廢了半條命。

鳳燁蠱惑看守的弟子為他盜用地階法器,脫身後,隱匿氣息金蟬脫殼,藏在雙蘿鎮當一名祭司。

因他消失得蹊蹺,藥尊並未對外宣揚原因,也未來得及將他從師門中除名。

鳳燁一心只有那虛無縹緲的神明,下山之後便不再精進蠱術。

祈桑覺得匪夷所思,並且還有另一個疑惑尚未被解開。

“既然你早就知道海神殿在哪,為什麽還要找海神新娘來祭祀?”

聽鳳燁的語氣,這座祭臺早就存在了?

但若祭臺不是為了鳳燁而建,那為何會存在這樣一座龐大的祭臺?

提及自己不在乎的事,鳳燁意興闌珊。

“這件事是那些愚民自己提的,當祭司的確是個很好的借口,我沒必要阻止。”

持續六十年的悲劇,五十多位在水中死不瞑目的冤魂……

在鳳燁口中,只能得到一句不痛不癢的“沒必要”。

祈桑自認不是什麽同理心強的人,此刻依然覺得憤怒又匪夷所思。

他垂下眼,竭力平覆心情……不能讓自己被憤怒沖昏頭腦。

下山時,沈紈給了他一顆百蠱丹,食後能免受世上千百種蠱蟲之擾。

鳳燁給他下的蠱雖不在此列,卻也被大大壓制了影響力。

祈桑暗暗催動體內真氣,壓下反噬,嘗試控制蠱蟲。

蠱蟲瞬間躁動不安,暗紅的圖騰黯淡幾分,又在鳳燁察覺異常前恢覆正常。

鳳燁割開祈桑的手臂,用容器裝了半碗血。

以血為媒介,吸納周圍靈氣,他在祭臺上畫就一個簡易的陣法。

祈桑沒見過這個陣法,但不難看出上面蘊含的陰邪之氣,不知道是害了多少人才研究出來的。

陣法畫就,鳳燁從袖袋中取出一瓶蠱蟲屍體磨成的粉,灑在陣法中央。

剎那間,光芒大盛,絲絲縷縷的海風驟然變為狂風。

平靜的泓嶺海翻起巨大的浪頭,轉瞬便將祭臺上的兩人吞沒。

祈桑下意識閉上眼,身上卻沒有被水浪打濕,也沒有窒息感。

等待周圍一切恢覆寧靜,祈桑再次睜開眼,已經身處另一處地界了,像是一座覆古華麗的宮殿。

此地濕冷,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像破石頭一般堆積在墻角。

珊瑚燭臺上燃著細長的人魚燭,東珠彩玉被嵌在墻壁裏當裝飾。

祈桑環顧四周,卻沒發現鳳燁的身影,蠱蟲的影響力也突然變得極微弱。

他沒有貿然行動,繼續裝成因為蠱蟲而行動不便的模樣。

等了許久,還是不見鳳燁的身影。

祈桑終於確定了——鳳燁放了那麽久狠話,最後把自己傳沒了。

祈桑深吸一口氣。

好吧,無話可說了。

既然四下無人,祈桑也不裝了。

活動了一下手腳,朝宮殿深處走去。

這座宮殿著實奇怪。

奇珍異寶就那麽大咧咧散落在地上,無處不透著奢靡華麗。

墻壁是玉砌雕金的,人魚燭長燃不息,煙白色紗幔無風自動。

祈桑默默想。

要是這裏真如鳳燁所說,是海神殿……

那這位海神,一定是位貪汙腐敗的神明。

也不知走了多久。

祈桑推開一扇又一扇的門。

除了更加珍奇稀有的寶物,再沒有見到其他的東西。

沒有人。

也沒有陷阱。

重覆的動作並沒有讓祈桑麻木,反而讓他愈發警惕。

這裏的主人將宮殿埋藏在萬萬裏暗湧之下,宮殿內卻什麽防範舉措都沒有?

盡管身上有謝亭玨留下的護心真氣,祈桑依然沒有放松警惕。

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終於到了宮殿最深處。

外殿暴力地展示了“海神殿”的奢華,內殿亦不遜色,甚至在細節處更加奢侈。

在凡間只有高官貴族才負擔得起的象犀玳瑁,在這座水下宮殿,只在邊角處作為點綴裝飾。

千年不熄的人魚燭將大殿照得燈火通明,地板是淡彩琉璃鋪就,鮫綃綺麗,流光溢彩。

祈桑試探性地邁步進殿,依舊無事發生。

“不應該啊。”祈桑苦惱道,“總不能這真的只是一座廢棄的神殿……”

話未說完,背後突然竄起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四周安靜得可怕。

祈桑來不及回頭,只能憑借下意識的危機意識,迅速往邊上滾開。

幸而他反應迅速,只被那無聲襲來的水刃擦傷了脖頸。

脖頸側溢出幾滴鮮血,淡淡的血腥味在室內蔓延開來。

水刃破空襲來時迅疾無聲,卻有不輸出竅期一擊的威力。

明明勢如雷霆,水刃劈向祈桑身後時,卻沒損傷室內任何一樣擺設。

祈桑:“……”

剛在生死邊緣游走了一圈,心臟仍在劇烈跳動,面上卻沈著冷靜。

察覺攻擊他的人突然停下,祈桑迅速朝那個方向望去。

原先空無一人的大門處,不知何時立著一名穿著淺藍色長袍的男子。

男子身材挺拔高大,臉上戴著一張遮住下半張臉的銀白色面具。

面具光澤細膩,藍袍亦繁覆華麗,織金繡銀,顯然身份不一般。

因為距離太遠,祈桑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能模模糊糊感覺到,對方似乎有些迷茫。

祈桑:“……?”

朋友,你差點殺了我,你在迷茫什麽?

原先以為自己在劫難逃,誰料峰回路轉。

遇上個腦子看起來不太清醒的。

祈桑起初還不敢動,和對方僵持了一會。

對方許久沒有動作。

就在祈桑暗自腹誹,這人是不是突然傻了的時候,對方終於有了動作。

藍衣男子突然走向他,腳步有些急促,腰上類似鈴鐺的腰掛發出聲響。

這聲音清脆如碎珠落玉盤,在空曠的大殿內回響,像誰急促的心跳。

盡管沒有感覺到對方有惡意,保險起見,祈桑還是召出劍來防禦。

祈桑握著劍,心想對方若是圖窮匕見,他也好有所應對。

男人停在了祈桑面前,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祈桑。

這時祈桑才看清,對方的眼睛是深藍色的,像是暗流湧動的海的顏色。

面具遮擋了眼前人的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祈桑無法確定對方如今的情緒。

見對方只是看著他,也不說話,祈桑思索片刻,還是主動開口。

“抱歉,我因一些不得已的原因,誤闖您的宮殿,可否問一下先生貴姓……?”

“……我叫商璽。”

說完這句話,商璽又陷入了沈默。

不知道是不是祈桑的錯覺,總覺得商璽的聲音有些顫抖。

而且這個人的聲音,聽起來比他想象中要年輕許多。

祈桑緊盯商璽的眼睛,又開口了幾次,卻發現後者似乎不在聽他說話。

下一刻,商璽突然擡手,祈桑下意識後退一步,抽出半截劍身。

——可商璽只是擡手,輕輕擦了下他脖頸側的血痕。

祈桑:“?”

我真的搞不懂了。

血已經有些凝固了。

商璽的指尖不易察覺地顫抖著,喉嚨幹澀。

“……我剛剛,是不是差點殺了你?”

祈桑心裏更加疑惑。

斟酌了好半晌,才謹慎開口:“是。”

其實他身上有謝亭玨留下的護心真氣,就算真的被水刃打到,也不至於受重傷。

但是面前的面具男子相當詭異,他不願透露過多底牌。

這一個字像是某種禁言法術,剛剛終於開口的商璽,又閉上了嘴。

只是眼睛裏湧動的覆雜情緒,讓祈桑看不懂,但莫名有些熟悉。

祈桑不習慣與陌生人靠得那麽近。

他忍不住微微抿唇,露出一點不適應的神色。

商璽像是驟然被這個表情灼燒了一般,猛得後退幾步。

“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對不起……”

祈桑覺得面前的場景太過詭異。

眼前的人明明一擊就可以殺死他,卻在如今像個做錯事的稚童。

連狡辯的話都不敢想,只能一個勁地重覆道歉的話。

大抵是確定了商璽沒有惡意,祈桑猶豫了下,還是安慰對方。

“……沒關系,我不疼?”

可商璽連連搖頭,像是自己做出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

“我忘了您不喜歡我靠近,對不起殿下,我還傷了您……”

殿下?

祈桑終於知道面前的男人為何這麽奇怪了。

他無奈道:“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商璽輕輕搖了搖頭,目光陡然變得很悲傷。

“不可能,我不會認錯的。”

“我在此地等了您三萬六千年,許多故人的容顏我已忘卻,唯獨您……我是絕不可能記錯的。”

祈桑嘆了口氣,好聲好氣解釋。

“我是真的不認識你……我今日是誤闖你的宮殿,實在抱歉,等我找到出去的路便會離開。”

說著,祈桑後退一步,證明自己不會在這過多停留。

誰料原先還態度平和的男人像是突然受了什麽刺激,猝然往前走了兩步,一把拉住祈桑。

商璽再顧不得什麽距離,滿心都是祈桑那句“離開”。

“別走,殿下。”商璽一把抱住祈桑,“對不起,我真的錯了……你別走了好不好?”

身後傳來一聲落地的脆響,似乎是商璽臉上的銀質面具被碰到地上了。

祈桑不知道鳳燁到底去了哪裏。

以及外面的謝逐現在又是什麽情況。

見到商璽莫名其妙纏著他的模樣,祈桑有些不開心。

而且這個人很沒有分寸感,把他手腕都捏得有些痛了。

“我都說了我不是,你……”

祈桑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洇濕。

——面前的這個人,他哭了。

商璽像是沒察覺到祈桑的情緒,沙啞的的嗓音全是祈求。

“殿下,我再也不殺人了,再也不違背您的意願了,您別再走了……”

“我以為我還能等下去的,但是對不起殿下……我真的,等不了下一個三萬年了。”

漫長的三萬年,因為曾經的一個承諾而有了期盼。

可是如果這一次再別離,是否還要再相隔三萬年才能見面?

又或者,還要更長的時間。

因為這一次,他甚至都沒能得到一個承諾。

商璽克制不住自己的哭腔。

“殿下,您別不要我。”

“我是……您的,我永遠屬於您。”

商璽正在剖開自己的心臟,袒露裏面赤誠的忠心。

即使是這樣,他也是小心翼翼的語氣,自卑到忍不住斟酌每一個字是否恰當。

因為商璽不確定,三萬年過去,祈桑是否還需要他。

——他從不是祈桑唯一的選擇,過去不是,未來也不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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