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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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十一月深秋過後, 京市上下就開始冷得快要下起雪粒來,蕭蕭幹冷的風刮在臉上宛若冰刃一般,仿佛要剜下兩片肉下來。

中旬時分陡降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 冷風呼嘯,雨水在道路兩旁堆積成快要趕到膝蓋的水窪, 站在道路邊上候車都不免被風馳電掣的小車濺起一身濕漉漉的水,仿佛剛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聞夏宿舍是前年剛修建的新宿舍,不僅是標準的四人間,獨立衛生間, 甚至還比老宿舍多安裝一臺具有新時代劃分的空調, 可比懸在天花板上那扇吱吱哇哇的吊扇舒服多了。

只不過新物件還沒用上一個年頭便開始罷工, 裏面只出冷氣不出熱氣, 修理師傅最近回了趟老家, 根本沒時間抽空來拯救這群被北風凍得瑟瑟發抖曲成一團的祖國花朵。

程晨幾個室友避難似的幹脆躲去別人宿舍, 聞夏隱約有點兒犯病的潔癖,不大習慣和陌生人一個床鋪, 再加上他本身就怕冷,果斷收拾幾件平常的衣服後回了家。

“今天又是大雨, 說不定晚點兒還飄上白雪子。”

家裏開了地暖, 整個房間跟火爐一般散發著灼燙的熱氣,聞夏那張奶油般白皙的臉被悶得通紅,他一邊聽聞熄在那兒絮叨,一邊胳膊上懶散挎著背包在玄關處換鞋。

聞熄手指將托盤上的鑰匙串起, 英氣地晃了晃, “地鐵站那邊水指不定都漫成金山了, 走吧, 先送你去學校。”

聞夏嗯了一聲, 想著畢業設計的事情,換上鞋子就打算往外走,被聞熄一把拉住,“你等等,事情怎麽都急急躁躁的,外面徹骨寒天的,圍巾都忘了裹。”

說完他將那羊絨編織的圍巾一圈又一圈繞在聞夏身上,又問:“手套帶了嗎?”

聞夏被裹得臉頰發熱,吐出一口熱氣:“還沒到過冬呢。”

聞熄沒理會他,跟個老媽子似的進了趟臥室,取出一副手套塞在聞夏背包裏,裝備齊全後這才將人送到學校。

車廂裏也烘著暖氣,聞夏一出車門就打了個哆嗦,跟聞熄揮手後就跟兔子似的蹦遠了,堪堪躲到教室身上那股寒意才緩下來。

外面雖冷,畫室裏卻熱鬧非凡,三五成群的人聚集在一起,手裏拿著一張報表單正在討論。

“資助資金名額全給文學專業的前幾名占了,他們那種專業,抱個電腦不就可以了嗎?哪有我們專業費錢,成天想著買什麽顏料畫筆好,很一般的都要幾百,便宜一點的更是上千。”

“你別這樣說,聽老師講原本是所有名額全給了戲劇影視,後來是校方說了幾句好話,資助方才各給其他系一個名單的。”

聞夏路過時留心瞥了一眼,發現上面寫著資助名額評選表,他只探過一眼,並未留心,畢竟還有畢業設計一大難關候著自己。

一整天都是滿課,中午聞夏沒回宿舍,去圖書館蹭了點暖氣才熬過其餘大半天。

臨近五點半,天色開始烏泱幕合時,教室裏傳來一道不小的動靜,猶如往平靜湖水投擲一顆石子掀起漣漪,靠近窗邊的腦袋紛紛擡起頭來,“下雪了。”

比指甲蓋還小的雪花從高空中裊裊婷婷落了下來,迎著教學樓底下佇立的路燈光亮飛雪直下。

聞夏出來時,雪片漸大,期間還柔和著寡冷的雨珠紛紛墜落。

天氣陰暗,雨夾雪吹個不停,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聞夏趕緊將身上的大衣裹緊,正準備不慌不忙地給聞熄打電話,那邊如同有心靈感應一般反而先響了過來。

“哥,你什麽時候來接我啊。”聞夏又畏畏縮縮地躲進教學樓。

“夏夏啊。”那邊聽起來也很忙,就連打個電話都是急裏偷閑,“哥哥這裏抽不出空,你先打個車回去。”

聞夏很聽話地掛斷電話,從包裏拿出早上聞熄裝進書包的雨傘,避著雨往校門外走。

雨實在太大,就連公交車都提前停運,路上計程車更是寥寥無幾,車輛行駛淌過的窪水能濺到擋風玻璃上。

聞夏等了十來分鐘,甚至都有幹脆留在宿舍的想法,不過宿舍被褥雖然厚實,但是總是藏不住暖,睡到午夜雙腳都凍得寒冷。

一輛通體漆黑烏亮的車寂靜無聲地停留在草坪邊上,車燈正一閃一閃著,與夜空零星眨眼般別無二致。

車窗被晃了下來,一張寡冷清瘦的臉露出來,正不淺不淡盯著自己,目光沒有灼烈的熱,也沒有霜雪的冷,只剩下濁黑的夜。

算上今天這次,聞夏才統共見過他三次面,一次一個面孔。

幾個月前醫院那天,聞夏否定從謝衍嘴裏說出來的名字後,他整個人都變了一個調,像是從一個絕境踏進另一個深淵。

謝衍沒有從車上下來,僅僅只是打開一道窗,整個人上下都透著股疏離,神態語氣淺淡:“恰巧路過,送你一程?”

他語氣並非肯定,而是不達眼底的詢問,明明是具有好意施惠的意思,卻總覺得他並非摻雜著幾分真心,不過是隨口一問,只要聞夏客氣婉拒,面前這人便能立刻關窗發動引擎將車駛走。

聞夏瞳孔微不可察地驟縮,眼皮稍瞇起一個小弧度,仿若在審視打量他,很快聞夏就放松下來,拖著一雙打濕砭寒的白球鞋上車。

一路上沒有任何言語,聞夏本就是個寡言的性子,更別提還是跟這個半生不熟才見過幾次面的生人。

他縮在後座上,車內的暖氣讓他手心開始發熱,聞夏不緊不慢地給聞熄發消息,讓他別擔心。

前面遇上大亮著的紅燈,交警在中央頂著冷風雪雨在指揮,前方陡然抻過來一條幹燥的白毯子,富有質感的嗓音飄來:“濕腳擦一擦。”

聞夏順著他的視線滑去,自己不安的鞋正濕漉漉地滴著水珠,將車裏的地毯洇開一大片深色,他真心實意道:“抱歉。”

將可以擠出水的鞋子放在一邊,用幹凈的毛巾仔細揩拭白凈的腳跟,他低著頭,簇著的圍巾落下一截露出珠玉般白皙的脖頸。

謝衍裹挾幾分麻木的眼神從他身上挪走,將一雙幹凈的鞋襪一同甩在聞夏的座椅旁。

聞夏差點被砸掉,膽戰心驚往後縮了一下,跟一只小獸似的警惕地逡視他。

紅燈跳綠,謝衍手擱在方向盤上,轉了一個彎駛進另一條道路,“換上。”

聞夏咂舌,望著極其合腳的鞋,正要問他什麽,一個急促的拐彎差點讓他身形不穩。

謝衍從後視鏡探了他一眼,淡定解釋:“傅堯先前留下的。”

聞夏跟大多數男孩一樣,喜歡收集球鞋,特別是有標志圖案的限量版,跟個珍藏品似的放在鞋櫃上一摞一摞地擺著。

謝衍話說一半,後面的意思留著讓聞夏自己去猜,聞夏用一個腦袋都能想到傅堯先前打的什麽鬼主意,臉色頓時不太好看,立刻想將鞋子脫下來放到一邊。

謝衍沒回來,只是很淡說了一聲:“先穿著,回家後你扔了都行。”

聞夏沒說話,謝衍將人送到小區樓底下後,聞夏走之前給他道謝,雨勢傾盆如註,聞夏中途又是拿書包又是忙著開雨傘,動作顯得急躁且慌亂,一出車門傘就被大風刮得朝另一面傾瀉彎折,斜雨迎了聞夏滿臉。

他被凍得發楞,急切地往小區大廳裏奔,廳內燈火通明裝潢也帶著些許繁麗。

謝衍靜靜地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撇開一道小縫,驟雨爭先恐後地往裏鉆,打濕了他半邊側臉。

車廂內昏黃燈光不明不滅地亮著,他這次終於不再透過後視鏡看著,反而偏過頭來,望著被遺忘在車廂一角的濕鞋和一片褐色的濕痕。

這種仿佛成了僅剩下存在的證據。

聞夏回家後立刻換了拖鞋,恍惚中才想起自己將鞋落在謝衍車上,他正拿著手裏那雙鞋納悶呢,聞母趕緊催促他過來吃飯。

“來了來了。”聞夏應付道,繼而將那雙昂貴的限量版球鞋隨手放在地上,去洗手吃飯。

聞母將新鮮的三文魚切成薄片裝盤,旁邊的小碟裝著磨好的山葵和醬油,有清蒸的基圍蝦,和用濃郁泡菜燉好的海鮮肥牛湯。味道四溢,極其鮮香。

“你哥呢?”聞母收拾著桌子。

聞夏漫不經心地拿起碗筷打量桌上一盤又一碟的海鮮,模樣輕微頓住,顯然不知道先吃哪一樣為好,“加班呢,先跟哥勻一點菜出來,到時候放在煲裏熱著。”

聞母樂得驚奇,用木筷將聞熄的分量均勻出來,“今天這麽體諒你哥呢?”

聞夏停下筷子,隨即反應過來很快地將一片極小且薄的三文魚利落地塞進嘴裏,沾上山葵後海鮮的氣味全部被調味料所掩蓋,只能品到一點點的腥味,他極快地笑了一下,咕噥說道:“我什麽時候不體諒了。”

吃完飯後聞夏將碗筷放在洗碗池裏,身姿懶散地躺在偌大的沙發上,整個人仿佛沒骨頭似的沒個正形。

雨聲如濤,聽在耳廓裏顯得嘈雜且催眠。

聞夏犯困地進了臥室,褪去外套掛在置衣架上便躺在床上,睡了約莫十來分鐘,一股濃烈且油膩的觸感從心底生起,仿佛有人順著喉管灌入一瓶發膩的油水,聞夏連忙從床上起身,跑去衛生室手指抓著馬桶蓋吐了一個昏天黑地。

吃進肚的七七八八全部吐出一個幹凈。

聞夏眼皮微腫,用熱水洗了一把臉後恍惚地走出門。臥室窗簾未合,聞夏走過去正準備將簾子拉上,動作卻又中途戛然而止,宛若有一只無形的手將他給阻止。

聞夏垂下視線,隱晦的眼神望著那輛久久沒有發動的車,極濃地蹙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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