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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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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傅堯覺得面前的人可能是生病了, 不然怎麽會說出這樣胡編亂造的話來,他罕見地磕巴起來,一開始拼命拽住溫然的手卻奇異地漸松, 他勉強笑了一下,“怎麽了?是不是之前撞到腦袋了, 現在還沒好?”

“我講得足夠清楚,我是溫然。”他的聲音一字一頓清晰明朗地渡進傅堯的耳畔。

“溫然?”傅堯五官的面容扭曲一瞬,他自言自語,看起來像是在安慰自己, “這怎麽可能呢?”傅堯將溫然拽到客廳裏一扇透明的窗前, 上面能夠反映出兩人大致的輪廓和五官。

“你看, 明明還是聞夏的臉, 五官, 還有聲音, 全都一模一樣。”傅堯難受地抓了抓領口,費勁地咽下發哽的喉嚨, “這些事是溫然告訴你的吧?你們什麽時候見過面的?什麽時候認識的?”

“是不是聞夏,你現在不也已經心知肚明了嗎?”溫然冷然拂開傅堯的手掌, 對著那張印照出聞夏五官的窗面, “不然你可以去問謝衍——”

“那聞夏呢?”傅堯表情空白幾秒鐘後遲疑道。

溫然抿唇不語。

“那聞夏··在哪裏呢?”傅堯聲音緩緩降低,變得跟雪花一樣輕飄飄,眼底變得晦暗看不太清,他甚至沒有像往日那般, 一把兇狠地用手指勒住他的頭發, 殘忍地逼問:“聞夏呢?你把聞夏弄到哪裏去了?”

他失魂落魄地往庭院跑去, 顯然是去找謝衍對峙, 溫然揉了揉被他掐得發疼的胳膊, 瞧了一眼傅堯的背影後就往外走。

在走至雕花大門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溫然看了一下屏幕,是溫靜冬。

“小夏,你為什麽又往我的賬戶上轉錢了呀?”溫靜冬的聲音很柔和,可能因為中年,本來強硬的脾氣到現在略微有了收斂。

“那是溫然留下來的,之前一直被別人交管著,我想,現在交給您是最合適的。”他解釋著。

可那端莫名陷入一陣突然的沈默,“我···”

溫靜冬想起後來因為家庭將溫然攆走,心口潮水上湧般鈍鈍的難受,語調顫抖,卻竭力強忍著,“我後來對他並不好。”

“人已死,這些也沒那麽重要了。”溫然保持一個姿勢有些累,將拿著手機的右手換成左手,耳廓邊溫靜冬的聲音徐徐傳來,溫然認真聽著,聊了幾句後就掛斷。

在快要走出大門之前,他給聞母打了一個電話,冷清的眉眼變得輕柔,“我今天就不回來了,我一個朋友喊我出去玩呢,可能會通宵一個晚上。”

聞母在電話裏問:“那你晚上住哪裏?”

溫然嘴唇揚起的弧度宛若起了漣漪溫柔的湖,“酒店,您不用擔心。”

聞母沒再過多探尋隱私,“那你切記註意安全,另外,祝玩得開心哦。”

溫然:“好。”

溫然將手機收進口袋,不疾不徐往外走著,在快踏出大門的那一刻,別墅外面挺直站立的司機早已恭候多時,“謝先生吩咐讓我送您。”

溫然還沒來得及拒絕,司機就已經傾身將後車座的車門打開,恭敬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溫然這次順從他的好意,前腳剛踏進車內,身軀微躬,在車門即將關上的最後一刻,別墅裏面傳來一聲破天般撕心裂肺的吼叫,隨即是強忍不住,帶有諷刺意味的爽朗笑聲,仿佛要刺透整個蔚藍天際。

他手一停,最終將車窗搖了上來,將世界一分為二,完全隔離起來。

車匯入主幹道後,溫然讓司機在下一個路口停下,臨走之前彎身道過一句謝謝。

商圈附近的酒店還挺多,溫然隨便找了一家登記住了進去,他身上沒有帶別的東西,只有一個手機和身份證。

拿到房卡後溫然乘坐電梯上去,電梯裏面有一面寬大幹凈的鏡面,鏡子被裏面的燈光照射到反光,但是依舊能夠清楚地映照出裏面的面容。

即便是相處長達半年之久,溫然到現在還是覺得眼前的這張臉帶著生疏。

陌生的靈魂與軀體互相碰撞之後,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就像黃昏跟晨曦一樣,乍眼望去,兩者相似到極致,一樣絢麗的色彩在無垠的天際蔓延開來,可時間一長,就漸漸顯露出巧妙的端倪。

溫然現在也怕看到自己面前的這張臉,他害怕聞母在發現自己的性格缺點後,逼問自己:聞夏呢?

他卑劣且貪婪地占據別人的一切,並且日久起了貪戀,甚至想長久地將那一份自己從來得到過的東西牢牢攥住不放。

溫然自己也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可他沒有辦法控制。

可他秉性還在,沒辦法做到拿了人家的東西不去歸還,沒法像聞父那樣安慰自己,“夏夏在手術臺的時候已經死了。”

他沒辦法。

房卡在感應器上發出一聲“叮”的輕響,溫然將門打開,房間的裝潢簡約大氣,處處透著精致。

他把門合上,將自己摔進寬敞柔軟的絲絨被中,臉頰深深地埋在裏面,仿佛要將自己憋到窒息。

溫然躺在床上睡了一覺,醒來時將近七點,已經隱約有黑沈下來的趨勢,他從床上摸出手機,打開郵件信箱編輯了很長一段話,是發給聞熄的。可是在結尾時,發現剛寫下的內容蹩腳且矯情,後來全部刪除了,只留下幾句,然而設置的定時發送。

他打算先去洗個澡,打開水開關,在浴缸裏放滿溫熱的水,眼睜睜地看著水位一點一點蔓延上升,白色騰騰的霧氣也開始將整個浴室填滿,攀附在玻璃上,有的已經凝結成水珠從玻璃上蜿蜒而下。

溫然衣服未褪,上身套著一件極其簡短的白色襯衫,直接泡在類似溫泉的熱水當中,水紋漸漸席卷上他的肌膚,將他的雙腿、腰部漸漸打濕,透明幹凈的水上沒有一點泡沫,清澈地沾染到他的脖頸,再就是柔軟的黑發。

在闔上眼之前,溫然又想起那張帖子,裏面的內容如骨附蛆般在腦內清晰地浮現,她自殺過後,明明當場都沒氣了,結果卻在被送進救護車時,整個人死而覆活。

溫然在這段時間愚蠢地思想很久,是不是只有自己死了,聞夏才會回來?

他是個沒太大膽量的人,在一個月的時間內總是退縮,好像總得逼自己一把才能下定決心。



謝衍的電話響起時,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是本市的一串陌生號碼,謝衍遲疑一秒,掛斷了。

幾分鐘後,傅堯掉落在這裏的手機隨後響了起來,傭人將手機拿過來時,謝衍定眼一看,發現是同一串陌生號碼,只不過他的手機上有備註。

他迅速地聯想到什麽,手指點擊接通,那邊立刻傳來略顯急切的陌生男音:“餵,傅堯。”

謝衍皺眉:“是我,謝衍。”

聞熄被膈應了一下,沒來得及去糾結謝衍將他電話掛斷的事情,只是問道:“溫然在你哪裏?”

謝衍從輪椅上站起來,腿部的傷早就好了大半,他現在也能隨意走動,只不過時間長了會有些受不了,所以一直用輪椅代替著。

“沒有,他很早就走了。”謝衍也沒冷聲逼問對方是怎麽知道自己私人電話的,聞熄的一聲“溫然”就足夠讓自己掀起千層浪來,是溫然主動說的嗎?還是對方先察覺的?只有他知曉嗎?

謝衍一邊詢問一邊往外走吩咐司機:“是出了什麽事嗎?”

“我媽說他中午時通過電話,說是今天要和朋友出去,所以晚上就不回來了,可是他在這裏哪有什麽可以一起出去玩的朋友啊,不久前我剛跟他幾個室友打電話,都說不知道。你現在知道他在哪兒嗎?如果知道的話請務必通知我一聲。”聞熄說話的速度過快,一個字還沒說完,另一個字就跟了上去。

倏地他的手機屏幕彈出一條郵件,聞熄眼皮一跳,沒來由的直覺感到糟糕透頂。

聞熄呼吸一屏,指尖點擊。

聞熄哥:

展信佳顏,見字如晤。

感謝近半年的照顧。

落尾處:溫然。

他眼眶一熱變得幾分滾燙,聞熄還是第一次“聽見”他以這樣的方式稱呼自己,在發現事實真相的那一刻他比所有人都難以接受,變得崩潰無比。他很想將面前的人勒到自己面前,嚴厲且憤懣地質問,“聞夏呢?我的弟弟呢?”

可是後來他想起早在第一次見面時,溫然就無助地癱坐在冰涼印有水跡的瓷磚地面上,茫然地坐著,告訴自己:“我不是你弟弟。”

他一早就告訴過自己。

放煙花的時候溫然的眼裏是暈開著清澈又漂亮的光,給他送東西時會像被家長看望的小朋友一樣可憐巴巴,雙手抱著能將他半個腦袋遮住的塑料袋。

所以聞熄後面也心軟了。

謝衍在溫然的手機上裝置過一個定位軟件,他從未點開過查看,只是為了保險起見在發生突發緊急事故的情況下找不到人。

謝衍並非是為了窺探溫然的個人隱私,他不會去規範溫然的任何行為,阻止他去任何地方,但是先前幾發事件完全給謝衍留下相當嚴重的後遺癥,他時常會陷入一種莫名的惶惶恐怖中,不見天日。

他將地址發送給聞熄後便讓司機送他去手機上顯示的紅點位置。

車駕駛到酒店附近的一條幹道時就堵得厲害,車流擁擠,謝衍在途中跟溫然打了十來通電話,無一回應。

他舔了舔起皮幹燥的嘴唇,視線望著水洩不通宛若俄羅斯方塊緊緊積累在一起的車輛,終於沒了耐心,推開身側的車門徑直走了下去。

司機在後面喊他的名字,說讓他再等等,十來分鐘腿可能承受不了。

謝衍置若未聞,一張英挺的臉現在陰沈如水,走到人來人往的道路上,他長腿邁得又直又闊,從旁人的眼裏絲毫瞧不出一點受傷的模樣。他步履速度不減,等走到目的地門口時,鬢邊卻已經有細密的汗滲出,明明才幾來步的距離,還是在這樣秋高氣爽涼快的天氣。

簌地一滴難以察覺的雨珠從高空中飄落,墜在謝衍的眼皮上,冰絲涼的觸覺,讓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來腦袋稍擡,緊接著又是一顆晶瑩的雨絲降在他的眼珠裏,謝衍閉了閉眼,擡步往裏走。

正撞上在前臺拿房卡的聞熄,他臉上同樣不太好看,看過謝衍一眼後說:“電話沒打通。”

兩人拿了房門迅疾上電梯,然後出來拿房卡開門,根據監控顯示溫然進去後就一直沒有出來,聞熄語氣不太好,“希望不要來遲。”

但是顯然一切不會盡如他們所願。

房間裏空落落的,白色的被套都被疊得十分整齊,宛若漂亮的豆腐塊,溫然的手機極其顯眼地放在床上,聞熄撿起看了一眼,幾十通電話沒有回應。

室裏的燈明亮如晝,顯然房卡還在這裏人並未走。

聞熄來回喊著溫然的名字,謝衍手都在發抖如若篩糠,他突然不敢再上前,站著一扇玻璃門之隔的浴室前,呼吸道裏跟塞了堵塞不通的海綿一樣,氣息出不去,進不來,只能將肺部給活生生地憋爛了。

浴室裏面濕漉漉的水漬從裏面流出來些許,打濕外面的毛絨地毯,謝衍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後,指尖微顫地將那扇沈重的門給推開。

“吱呀”的輕響發出聲來。

浴室裏。

溫然正躺在浸滿涼水的瓷白浴缸之中,透明無色的水將他整個身子一同打濕,溫然是蜷起身軀半側著的,猶如還在溫軟母體之中被羊水給溫暖地裹著。

他整張臉都沈浸在水裏,被泡得格外發白,開始顯露出綺麗的病態,就連嘴唇也失去了正常人應有的顏色。

謝衍想張開說話,嘴唇卻發不出一個字,母親和眼前溫然的場景陡然完美的重合在一起,他癱跪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隨即迅速地反應過來在地上跪行一步一步爬到溫然面前,將全身浸濕的溫然從水中撈了出來。

溫然的身體很冰,沒有正常人該保持的體溫,眼皮緊緊攏著。

謝衍將人仿佛要勒進自己血肉裏一般抱在懷裏,雙眼猩紅,費勁地哆嗦著去扒溫然的眼睛,卻只能見到慘白的眼白,“你、、、起來,呃···”他喉嚨裏濺出血肉般的怪異聲響,他無助得將整個人攏著,崩潰地開始說不出話,變成了不正常的啞巴。

人死了。

就跟水消失在水裏一樣。

是在懲罰他吧。

一定是的。

聞熄進來時被眼前的一幕震懾到口不能言語,謝衍眼圈紅到發澀抱著不會說話的人,癱跪在地上,腦袋在堅硬冰冷的浴缸上磕出可怖顯眼的殷紅血汙。

他的雙腳似乎並未好完全,被疊成人體不能承受的扭曲形狀後,開始從漆黑的褲管裏隱隱滲透出蜿蜒的鮮血。

慘不能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支持,啾咪

天冷了寶貝們註意保暖

人死了,就跟水消失在水裏。來自博爾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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