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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宜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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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宜醉(三)

夜已深了,陸輕舟也已經睡下。

郁潤青出了些汗,酒醒大半,渾身濕黏,倒不能放任自己這幅樣子睡到天明。

她將陸輕舟抱到床上,簡單擦洗一番後換了身幹凈的寢衣,又生火燒了一壺水,預備明早起來喝。

等水開的功夫,郁潤青靠著門框悄悄觀察起陸輕舟。

她很少看到陸輕舟熟睡時的模樣,好像每一次都是她先睡去。這樣一看,平日裏沈著內斂的陸掌教,在睡夢中也像個沒有心事的小孩子,動不動就要把被子踢開一半,露出細白的手腳。

郁潤青意識到在笑,無緣無故地笑,真是有點傻,可這種完完全全得到滿足的心情實在很好。

似乎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期盼著此刻,而前世的長寒與過去的她卻渾然不知,只懷揣著莫名的失落,走過漫長無盡的路,等待著一次又一次的日月交替。

郁潤青想,她遠比長寒要幸運的多,不怪師父當初說她是深受天道眷顧和垂愛的人。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郁潤青都在心裏暗暗埋怨那個將她丟給天道就一走了之的師父,所謂眷顧和垂愛,於彼時的她而言簡直是一種嘲諷。寒川那麽冷的地方,一年當中有半年都在飄雪,她的心魔也總是出來作怪,無數次把她拖到玹嬰留下的沸騰的沼澤中,讓她孤寂與苦悶裏始終耿耿於懷。

難得片刻安靜,也是被那莫名的失落所籠罩。

只是從前她不假思索的將這份失落歸於對玹嬰的感情中,而錯過了每一個風雪停息的好天氣,她都會不斷地望向窗外——那是在期望落空的失意與寂寞。

如今看著熟睡中的陸輕舟,回憶著那段過往,郁潤青只有感恩戴德,不僅對天道,而是全部,所有,一切,都感恩戴德。

水開了,她倒出一杯晾在床邊,終於可以躺下。

陸輕舟似乎被她驚動,呢喃一聲,是喚她的名字:“潤青……”

郁潤青握住枕邊人的手,什麽也沒有說,什麽也不必說。

月落參橫,這醺酣的一夜悄然逝去,兩個人都做了一場格外甜蜜的美夢。

不過那天香酒實在不同凡響,餘韻悠長,害郁潤青昏昏沈沈了一整日,決心之後一個月內滴酒不沾。

可三日後的晌午,瑤貞過來傳話,是聞掌教得知了她恢覆記憶的消息,特意備了薄酒,請她去登雲峰小坐。

郁潤青從前就對聞掌教敬畏有加,和陸輕舟結為道侶後更是畢恭畢敬,一聽聞掌教請她喝酒,心都停跳了一下。

她問瑤貞:“你師父說沒說找我什麽事?”

瑤貞眨巴眨巴眼睛:“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是要去的,自然要去。

郁潤青照舊焚香沐浴,正冠更衣,幾乎是按照在家時祭祖那套流程拾掇自己,天擦黑時才妥妥帖帖的前往登雲峰。

聞掌教待客也很講究,說請她就真的只請了她一個人,連陸輕舟都不在。

郁潤青擱下自己精心準備的一點“薄禮”,抿著嘴,朝聞掌教含羞帶愧的一笑,隨即解釋起恢覆記憶後沒能第一時間來拜見的緣由。

聞掌教十分體諒,笑著邀她入座。

兩人分席,面對著面。郁潤青跪坐在墊子上,目不斜視的看著聞掌教,又或者說,看著聞掌教額間的發飾。

沒法子,她那條長長拖拖的尾巴,讓她面對聞掌教的時候總是略有些心虛氣短,連直視也需要慢慢適應。

幸而聞掌教沒有談論分毫令她窘迫的人或事,只講了一些關於陸輕舟的曾經。

聞掌教是在一場洪水裏撿到了陸輕舟,那時船上都是受了洪災的難民,無一不是家破人亡,哭天搶地,只有她一聲不吭的坐在甲板上,那模樣,好像眼淚是往肚子裏流的。

聞掌教動了惻隱之心,走過去問她叫什麽,她搖搖頭,說姓陸,爹娘還沒有給她取名字。長到那麽連正經名字都沒有一個的小姑娘,就算爹娘不曾葬身洪水,她也不見得有什麽好前程。

聞掌教便又問她:“你今後有何打算?”

她看著洪水中禦劍救人的一眾修士,心中所向已不必言說。

於是聞掌教替她取了名字,帶她回了淮山,收她為徒,授業傳道,這些年來幾乎是視如己出。

話至此處,聞掌教像是有些醉了,長嘆了一口氣道:“那孩子是被我擅自帶回淮山的,沒有同年的師兄弟師姐妹,自來就是一個人,小小年紀,總是孤零零的,旁人說笑玩鬧,她就只安安靜靜的在邊上看著……”

“因生怕叫我失望,她這些年沒有一日懶怠,若論修煉刻苦,比起你那師姐也不遑多讓,偏她所修習的術法又是為天下修士所忌憚的末流,修煉也是十年如一日的獨自一人……年少的心事,無人可訴,煩惱苦悶,亦無人可解。”

郁潤青回憶起那些年每每見到陸輕舟,她永遠都是孤身一人,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的杯盞。

是啊,聞掌教的首徒,十七歲築基,是宗門天資最高的弟子,她待人疏遠,自然人人敬而遠之,以至於,這麽多年……

郁潤青忍著心中酸澀,輕輕放下杯盞,目光直直地看向聞掌教:“從今往後,我會陪在小舟身邊。天地為證,日月相輔,若有負於她,便是欺天之罪,我郁潤青必遭天譴,身隕道消,永無輪回。”

聞掌教笑了一聲:“記得你初來拜見我那日,也曾說過這般話,要立誓時,我那徒兒還將你攔下了。她都不信你,我又怎麽能信你。”

“師父……”

“罷了,我並無責怪之意,只是你這話不該對我說,應當到女媧跟前去說。”

此言一出,郁潤青才終於意識到聞掌教因何要請她來登雲峰,不禁在心中暗罵自己愚鈍,忙跪直起身,斟了滿滿一杯酒,為自己的疏忽向聞掌教致歉。

按說這份疏忽原不是她一個人的錯,畢竟陸輕舟也未曾提及,可郁潤青身上到底有那天雷鞭刑的烙印,十年的寒川幽閉也是她洗不去的汙點,反觀人家陸輕舟,純潔美好,可親可愛。

所以千錯萬錯,都是她一個人的錯。

聞掌教對郁潤青的確有一點怨言,不過聞掌教並非不講道理的人,看郁潤青態度誠懇真摯,那一星半點的怨言便煙消雲散了,也順勢舉起杯來,對郁潤青說了幾句格外動聽的吉利話。

聞掌教主動提杯,郁潤青不得不喝,對於這幾句吉利話,也非要道謝不可,一連三杯酒下肚,武松來了都得犯迷糊,更別提區區一個郁潤青了。

好在郁潤青唯恐酒後失態,是有備而來,早就將寧長老特制解酒丸擱在了油炸花生米的盤子裏,感覺到腦袋發昏,便果斷伸出筷子去,自然而然的把解酒丸夾起來送進了口中。

聞掌教終究是個本本份份的老實人,一輩子沒犯過戒律,更沒耍過賴皮,哪裏知道天底下還有解酒丸這種東西,更不知道還有酷似油炸花生米的解酒丸了。

毫無懸念的,聞掌教醉了,已經醉到坐都坐不住的地步了。

郁潤青雖還能坐著,但兩條腿隱隱有了自己的主張,踉踉蹌蹌的站起身,想過去攙扶聞掌教,卻一下撞在了屏風上。

瑤貞聽到動靜忙進到廳內查看:“天吶!師父怎麽醉成這樣子。”

郁潤青扶著屏風,勉強打起精神,騰出一只手來幫瑤貞攙起聞掌教:“快扶,扶你師父到屋裏去……”

瑤貞一面扶著聞掌教,一邊囑咐顯然也不甚清醒的郁潤青:“潤青師姐,你先別走,等我安頓好師父再送你回去。”

郁潤青點點頭,“嗯”了一聲。

瑤貞難得機靈一回,她心知師父的酒絕非凡品,師父自己都喝得不省人事,郁潤青不可能沒事,於是一進了內院就從腰間取出一張傳訊符,向外一揮,施法催動。

那張傳訊符像小蝴蝶似的翩翩飛舞,乘風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而郁潤青獨坐在廳上,醉著,又醒著,暈暈乎乎的,卻很清楚自己此刻所在何處。

她一想到出了這扇門,往右手邊一拐,不過五步遠的距離就是陸輕舟的房間,心裏就有點蠢蠢欲動。

就進去再看一眼吧。

郁潤青只覺得自己像在暴風雨中航行,海浪顛來蕩去,人也搖搖晃晃,也不知是撞到了什麽,身體忽然失去重心,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卻好似做夢似的陷進了一團柔軟中。

勉強睜開眼,目光所及是柔軟的紗帳,郁潤青知道這是陸輕舟從前睡的床榻,被褥間還有熟悉的鈴蘭馨香。

少年時的陸輕舟,到底是什麽模樣……

郁潤青側過身,看向那落了鎖的漆花木匣子,那是屬於陸輕舟的,珍貴的,不想讓旁人知曉的秘密。

算了,算了。

陸輕舟從來不計較這些事。往往寬容大度的人,都討厭小肚雞腸的人。郁潤青不想被討厭,一點都不想。

她閉上眼睛,打算就此睡去,奈何那顆解酒丸仍在效力,叫她意識依然留存,卻又打不起精神。

而陸輕舟一進門,便見她身著雪白道袍,仰面躺在床榻上,面色微紅,眼含水光,一手撥弄著紗帳,一手抱著個木匣子。

陸輕舟忍不住笑,很快走上前問:“你在做什麽呢?”

郁潤青倒是很理直氣壯,拍拍木匣子說:“給我看看,我的事都告訴你了……”

那神情,那語氣,和十九歲的郁潤青沒兩樣。

“真要看?”

“要看!”

陸輕舟從床內的縫隙中取出鑰匙,隨手打開了木匣子,因知曉郁潤青酒醒之後大抵會忘記,心裏並不覺得難為情:“看吧,以後可別說我沒給你看過。”

郁潤青緩坐起身,緊抿著唇,從匣子裏取出一條舊手帕,迷迷糊糊的,根本沒認出來那是好多年前她自己遺失的手帕,腦子裏只翻來覆去的想著那句“殷勤遺下輕綃意,好與情郎懷袖中”,頃刻間,渾身的血都涼了。

正當這時,陸輕舟在她額頭上輕戳了一下,柔聲細語地說:“你倒是好好看看呀。”

郁潤青臉色蒼白,簡直寫著“寧死不看”四個字,但還是很乖的低下頭,將那手帕展開來鋪在膝上,仔仔細細地去看了。

沒一會,臉頰又紅潤起來,眼睛也亮晶晶的,很難以置信地看向陸輕舟:“這個,小舟,這個好像是我的。”

這一瞬間,陸輕舟想起自己獨自度過的漫長歲月,想起那些無妄的等待和翻騰的嫉妒。

此刻,如果她願意,可以輕而易舉的讓郁潤青也品嘗到那苦澀的滋味。

“當然是你的。”陸輕舟說:“不然還能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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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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