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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宜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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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宜醉(一)

得知郁潤青恢覆了記憶,最高興的莫過於鐘知意,畢竟她拜師也有些日子了,還沒有從師門學到多少真本領,心裏難免焦急。

可她這嘴角才剛翹起來,就被瑤貞迎頭潑了一盆涼水。

“你先別急著回去,潤青師姐這會沒在小拂嶺,她找玹嬰去了。”

“誰?玹嬰?這會就去找玹嬰?!”

鐘知意的語氣,簡直像纏綿病榻的老母親責問自己的不孝女——“我這邊都要咽氣了你竟然還敢跟外邊的野女人勾勾搭搭!”

瑤貞忙擺手:“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具體怎麽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聽我師姐的意思,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

鐘知意松口氣:“我想也不至於。”緊接著又道:“倘若師父辜負了師娘,我一定是站在師娘這邊。”

瑤貞自打拜入師門,衣食住行多是陸輕舟這個師姐在照料,感情自然非比尋常,縱使和郁潤青關系親近,也遠遠比不上和陸輕舟的情份,因此聽鐘知意這麽說,她便用力的一點頭,看鐘知意的眼神閃閃發光。

鐘知意笑了,覺得瑤貞實在是很單純,三言兩語就哄得她這麽高興,也不想想,事到如今,她師父怎麽會為了玹嬰辜負她師娘呢。

此時此刻,鐘知意絲毫不擔心。

然而一連數日,郁潤青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別說忙於課業的鐘知意見不到她,就連陸輕舟也只是見了一面,說了幾句話而已。

“真的!”瑤貞圓目怒睜,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昨日傍晚我問師姐討要石榴糕,師姐正好要回小拂嶺,便帶著我一道去取,偏我們兩個一進門,潤青師姐就說有事,行色匆匆的,三句話不到就走了。”

瑤貞不會撒謊,必然是耳聞目睹才會說的如此有鼻子有眼,這讓鐘知意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

當日在阿郎山,鐘知意曾無意間聽到陸輕舟和沈墨的談話,因涉及八大逆天術之一的離情,她一直將此事深埋於心,不敢向旁人提起,而今想來,再細細一推敲,當真是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氣。

這天底下的事,不怕一萬,還怕個萬一,萬一她師父就是鬼迷心竅,撞破南墻也不回頭,又同玹嬰那個魔女勾搭到一塊去,那她們師徒兩個可是誰都沒好果子吃了。

鐘知意越想越不踏實,她對瑤貞說:“不行,我得去找我師父。”

瑤貞立馬仰起頭,十分果斷道:“我跟你一起去!”

郁潤青如今身在北冥,離寒川之境不過數裏。初冬時節,此地已然天寒地凍,滴水成冰,冷得叫人站不住腳。

瑤貞雖有靈氣護體,但一刮起北風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偏頭避開直往臉上撲的雪粒子,哆哆嗦嗦地說道:“玹嬰炮制的傀儡為兇煞邪物,戾氣極重,即便淮山天靈地傑可以壓制戾氣,也不過是權宜之計,日子長了終成禍端,所以潤青師姐便想了個法子,用咒陣將寒川的陰氣引入陣眼,形成至陰之氣,再以寒川水洗滌傀儡身上的戾氣,如此一來,至陰之氣就會漸漸取代戾氣。”

瑤貞望向不遠處的塔樓:“你看,那座塔就是陣眼。”

鐘知意不禁問:“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瑤貞彎眸一笑:“你說呢?”

鐘知意反應過來了。不論是何緣由,將童屍藏匿於淮山都足以稱得上駭人聽聞,倘若走漏了消息,問心宗自是難以向仙盟交代,因此童屍一事陸輕舟只能交給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

既然如此……

“都已經找到了壓制戾氣法子,我師父為何還成天到晚的待在這?”

瑤貞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殆盡,又義憤填膺起來:“哼!誰知道呢!”

“你先別急著生氣,終究是眼見為實。”鐘知意安撫著瑤貞,心裏卻直打鼓。她雖目睹過流雲傘的過往,深知郁潤青和陸輕舟有一段前世的緣分,但流雲畢竟英年早逝,兩個人也是無疾而終,難保流雲之後又蹦出來一個“玹嬰”……

萬一這前世緣今生續的戲碼落在玹嬰頭上……

鐘知意走到塔樓外的時候都有點腳軟了,真怕她們師徒兩個被一塊掃地出門。

瑤貞倒是一心求眼見為實,沒什麽顧忌,拽著鐘知意到處尋找郁潤青的身影。

天色愈暗,北風愈發強勁,大雪像鹽,又像白色的沙子,隨著風漫天飛舞,猶如黃土坡上四處席卷的沙塵,吹得人睜不開眼。

可想而知,這並不是賞雪景的好時候。

偏此刻郁潤青就站在屋檐底下,正靜靜地看著這場雪。

瑤貞和鐘知意肩並著肩趴在墻頭上,還沒有摸清楚狀況,決定按兵不動,預備審勢而行。

不過兩個人心裏都有點“搖搖欲墜”的感覺。

不管怎麽看,郁潤青就是無所事事的站在這裏。既然無事,為何在陸輕舟面前行色匆匆?頗有刻意回避之嫌。

瑤貞忍不住下了決斷:“她分明是躲著我師姐。”那咬牙切齒的語氣,好像恨不得把這兩年郁潤青投餵的吃食都一股腦摳出來。

“怎麽會呢。”鐘知意略顯蒼白的辯駁:“這只是你的推斷,沒有真憑實據。”

說完,兩個人又睜大了眼睛盯著郁潤青看。

風雪漫天,草木結霜,那張如玉一般的面孔映著雪光,好似有種不近人情的蒼涼冷峻,絕非十九歲的郁潤青會有的神情。

沒人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什麽,連自覺早已將世人看透的玹嬰也不得而知。

玹嬰披著白狐裘,手揣在袖口裏,緩步走上前,站在郁潤青身旁,餘光淡淡地掃了一眼墻頭上的兩顆腦袋,不冷不熱道:“有客上門,你怎麽不迎迎?”

郁潤青沾染了霜雪的眼睫微微一顫,像是入了定,才回過神,烏黑眼珠緩慢挪動,視線低垂著落在玹嬰身上,也不知她此刻究竟在看什麽,眼神是很溫柔的,摻雜著悲憫。

可很快,她又移開了視線,望向蒼穹之下的雪霧:“你這具身體已經是油盡燈枯,與其做孤魂野鬼,不如信我一次。”

玹嬰好一會才有動作,卻是陰沈沈地一扯嘴角,說:“我要再想一想。”

郁潤青沈默,微不可察的嘆息。

玹嬰嘴角落下去,也看向那撒鹽般的雪,聲音較比方才,略低了些許:“你還沒有告訴我,長寒到底為何沒能飛升。”

“一個厭倦了塵世,了無生趣的人,如何能得道飛升。”郁潤青回憶起長寒那跌宕又漫長的一生,神色顯出幾分寂寥。

長寒信奉之道,乃世無強弱,視同一律,為此她推翻世家,創建宗門,設立瞭望臺,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

可她信奉之道正如那水中月鏡中花,仿佛近在咫尺,卻也不過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執念。

玹嬰冷笑,為那一世不配令長寒留戀人間的璇英。

可玹嬰並非璇英,她好不容易才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她只活這一世,要好好的活,長長久久的活。

不為任何人,就只為她自己。

玹嬰擡起頭,緊盯著郁潤青,一字一句道:“我信你。”

郁潤青聞言唇角微翹,低低地笑了一聲,那模樣,好像許多年前某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風雪天,無論她說什麽,都能惹她發笑。

玹嬰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明了,郁潤青對她的愛早已日漸消弭,恨亦未曾有過,徒留一段不甚光彩的過往,也將隨著歲月一同逝去。

這樣很好。

“上輩子你欠我的,這輩子活該還債,往後,我們兩清。”

“還債……如此說來,倒真叫我覺得好受多了。”

話音未落,不遠處的墻外傳來異響,撲通一聲,似重物掉落在雪裏。郁潤青偏頭望去,又不禁嘆息。

親眼目睹了郁潤青和玹嬰久久相視的場景,瑤貞氣得頭頂冒煙,也顧不得自己會不會被發現了,怒瞪著鐘知意問:“你攔我做什麽?”

鐘知意忙捂她的嘴:“小聲一點。”

瑤貞推開鐘知意的手,一下子站起身:“我又沒做虧心事!”

郁潤青幽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這個時辰,你們兩個不應該在花間觀聽學嗎?”

方才還在院內的郁潤青突然間出現在墻外,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不過鐘知意很快反應過來,咧嘴一笑說:“年底課業繁重,想見師父一面卻總也不得空,今晚難得沒什麽事,就拉著瑤貞一道來了。”

鐘知意這兩年長進不少,再也不是當初把驕縱任性寫在臉上的大小姐脾氣了。

郁潤青看了眼她背上的流雲傘,隨手施一道召決,流雲傘立時騰空而起,卻並未聽召,只紋絲不動的懸在鐘知意身側。

它也已經釋懷,有了新主人。

郁潤青沈默片刻,看向氣鼓鼓的瑤貞,笑道:“為什麽一直瞪著我,我來此處你師姐又不是不曉得。”

瑤貞從前對郁潤青就不算太恭敬,有了陸輕舟這層關系,膽子更大了,一點都不委婉的問:“你是不是在故意躲著我師姐?”

郁潤青不能否認。這幾日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種種,想起寒川那十年,想起岳觀霧一直以來的冷對疏離,還有拔除情絲後與陸輕舟相處的一點一滴。

以至於見了陸輕舟,心裏就亂的厲害。

當然,這樣躲著也不好過。

郁潤青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我失去記憶這陣子,在你師姐面前做了多少丟臉的事,你總要容我緩一緩吧?”

十九歲的郁潤青,的確是整天在陸輕舟面前搖尾巴。

瑤貞一瞬間就被說服了,義憤填膺的怒火也隨之冰消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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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完結篇!一共三個小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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