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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今日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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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今日生(六)

郁潤青從玉卿臺離開後,回了一趟小拂嶺,臨傍晚前又去了一個地方。這是她記憶中第一次來,稍微有那麽一點小忐忑,不過到底從小跟著郡主娘娘四處應酬,見過些世面,懂得些世故,不至於打怵到連門都不敢進。

郁潤青深吸了口氣,稍稍平覆心緒,拎著手裏的食盒走到了院中。

趴在窗前書案上練字的瑤貞第一個瞧見了她,忙從窗裏探出頭道:“潤青師姐!”先是驚訝,而後才問:“你怎麽來啦?我師姐沒回來啊。”

此處便是登雲峰,聞掌教的仙府,亦是陸輕舟由孩童成長至今的地方。

目之所及,這院中除了瑤貞再沒旁人。郁潤青不動聲色地微笑道:“前兩日聽你師姐說,聞掌教想吃家鄉的魚餃,我之前恰巧從一本食譜上看到過方子,就去河裏捕了幾尾新鮮的鰱魚,照著那方子試著做了做。”

“原來是這樣啊。”瑤貞笑道:“那可不巧了,我師父偏今日有事不在家。”

“聞掌教不在?”

“是啊,今日家裏只有我和小師兄,他在後山……”

瑤貞話未說完,就見郁潤青長舒一口氣,仿佛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瑤貞疑惑了,問道:“你不是特意來給我師父送魚餃的嗎?怎麽她不在家,你還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

郁潤青道:“劫後餘生?不至於吧。其實我是犯愁,見了你師父不知道該說什麽。”

瑤貞道:“該說什麽就說什麽唄。”

瑤貞就是因為心地純良,沒有雜念,修習劍道才會一日千裏,郁潤青也不指望她懂得這當中的人情世故,只將食盒放到書案上,囑咐道:“我在這食盒底下放了寒冰石,魚餃是凍好的,吃的時候拿熱湯一滾就差不多了。”

瑤貞很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我知道了。”

就在郁潤青轉身要離開的時候,瑤貞又忽然喚住她:“潤青師姐,你等一下。”

“還有事嗎?”

瑤貞繞了一圈走出門來,快步進了對過的東廂房,從一面立櫃裏取出幾件衣裳,裝到包袱裏拿給郁潤青:“這是山下送來的新冬衣,他們不知道我師姐如今在你那住,就給送到登雲峰來了,我好幾次要帶過去,總是忘記。”

郁潤青的心思卻不在這幾件冬衣上。

方才瑤貞一開門,她就註意到正對著門的那面墻上掛著一幅字——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那字跡,她實在是眼熟得很,而瑤貞又是從那間屋子裏取出了陸輕舟的衣裳。郁潤青不禁問:“你師姐之前是住在這嗎?”

“是啊。”瑤貞很熱心腸:“我師姐是師父的首徒,自來登雲峰就住在東廂房。”

郁潤青朝瑤貞彎眸一笑:“那我能進去看看嘛?”

按說沒有主人的應允,她的屋子任誰都不能進,可對於郁潤青,瑤貞實難說出一個“不”字,畢竟郁潤青對她從來有求必應,又一想到師姐這一向幾乎都是住在小拂嶺,日常用的物件也早就陸陸續續地搬過去,如今屋子裏也不剩什麽。

那一間半空不空的屋子,進去看看又何妨呢?

這些念頭在瑤貞腦子裏一瞬而過,她幾乎是立刻應道:“好啊,你看,我去給你沏壺茶。”

聞掌教是個酷愛整齊利落的人,不喜雜物堆放,偌大的庭院裏亦是沒有任何多餘的景觀,甚至花草樹木也不見絲毫,唯有嚴絲合縫的青石磚漫地而行,從屋外到屋裏,平整的猶如一整塊奇石。

郁潤青邁過門檻,只見供桌上擺著一尊漆木劍架,劍架上放著一把看上去毫不出奇的素銀長劍,兩相一比較,倒好像是劍架更不凡一些。

是了,闖山門那日陸輕舟手裏拿的正是這把劍。郁潤青摸了摸冰涼的劍柄,覆將目光轉入內室,只見格柵兩側皆掛用黃綢子束起來的輕紗帳,和小拂嶺的幾乎一樣。

陸掌教很不喜歡蚊蟲,夏日裏總要將這紗帳放下來,便無需再緊閉房門,可以乘涼入睡。

再往裏面,是挨著窗的一張書案,大抵是因為使用了數十年不曾換過的緣故,已然很是陳舊了,就連書案上的一應物件也是如此,有一種溫潤質樸的陳舊。

傍晚的夕陽穿透窗欞照射進來,微風拂動輕紗,視線掃過她的硯臺,她的筆洗,她的鎮紙,郁潤青似乎看到年少時的陸輕舟坐在那張書案前讀書習字。

不過……

郁潤青目光一定,緊盯著擺在筆格後的青釉裂冰印奩,少傾,將那拿起來印奩往底下一瞧,果然是盛寶齋的款識銘文。

這盛寶又通聖寶,是天子禦賜之物,每至逢年過節,九州各地的親貴都會收到一批皇帝分賞的節禮。嶺南候府雖不算親貴,但有豹貴妃這一層關系在,每年收到的也不少,而這部分賞賜並無過多局限,當做人情另送出去也無傷大雅,對於手頭緊俏的郡主娘娘而言,實為天降甘霖,她可沒少用這盛寶齋的瓷器變換現銀。

郁潤青也是有樣學樣。剛來問心宗那幾個月,吃不好喝不好還處處受限制,她實在沒法子了,就偷跑到長平城將這印奩給當了。

事情奇就奇在這裏。

要說仙盟之中,並不缺與皇親國戚沾親帶故的弟子,就連問心宗也和朝廷相交甚密,有禦賜之物倒是不足為奇。

陸輕舟桌上這個青釉冰裂印奩,郁潤青不管怎麽看,都是自己典當掉的那個。倘若是尋常青釉,她或許還會錯認,可這魚子紋天底下就沒有一模一樣的。

郁潤青越看越覺得驚奇,心想難道她和陸師姐的緣分是上天註定?怎麽偏偏她賣出去的東西就讓陸輕舟給買回來了,還真是無巧不成書。

這樣一想,郁潤青索性將印奩揣進了懷裏,打算等晚些時候和陸輕舟好好說一說這件事。

緊接著,屋子裏的另一樣東西吸引了她的註意力。說是東西,其實是一個落了鎖的木匣子,就放在靠近床榻的櫃格裏。郁潤青和道侶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清楚她平日的習慣,知道那木匣子裏一定裝著她很珍視的物件,才會以這種方式放在這種地方。

可問題在於,既然是很珍視的物件,為什麽不拿到那邊去,卻要放在許久不回來一次的舊住處?

不會是……不想讓她看到吧?

所以有什麽是一定要瞞著她的?

瞬息之間,郁潤青對那匣子裏的東西好奇到了頂點。恰巧這時候,瑤貞端著茶盤走了進來:“潤青師姐,這可是我師父珍藏的茶餅,你快嘗一嘗。”

郁潤青便喝著茶,狀似不經意地問:“這匣子上的漆花倒是很別致,我之前從來都沒見過。”

瑤貞瞅了一眼,說:“有什麽別致的,我小時候最時興這種漆花了。”

瑤貞小時候,大抵是十五六年前,說明這匣子裏的東西最少也得是十五六年前的。

十五六年前……郁潤青心裏一掐算,估摸著自己那時候還跟玹嬰有一筆算不明白的糊塗賬,同陸師姐應當還不大相熟。

郁潤青越琢磨越抓心撓肝的想知道那匣子裏到底是什麽東西,甚至生出了趁瑤貞不註意偷偷把鎖撬開看一眼的念頭。

意識到自己有此邪念,郁潤青心裏不禁一驚,簡直是自己被自己嚇了一大跳。

她怎麽會這麽想?她怎麽會變成這樣?她從小到大也沒幹過偷翻人家東西的事啊!

“潤青師姐,你怎麽不喝茶呀?”

“我是該喝一口了。”

郁潤青抿了口茶,算是給自己壓壓驚,可心思卻無論如何也離不開那個神秘的小匣子。

她忍不住旁敲側擊:“還有什麽要拿到那邊去的嗎?我正好和這幾件冬衣一塊順道帶回去。”

瑤貞環顧四周,很認真地想了想,說:“沒了吧,要是有師姐會囑咐我的。”

郁潤青便順水推舟道:“萬一她自己也沒顧上呢,那書案上的,櫃子裏的,哦,還有這個,你瞧,還上著鎖呢,肯定是很緊要。”

瑤貞目光落在木匣子上:“等回頭問問我師姐吧。”

瑤貞的嘴巴一點也不緊,基本上就是個大漏勺,從她這什麽都打探不出來,說明她是真的什麽也不知道。

郁潤青沒法子了,只好帶著冬衣先告辭。

夜幕四合,月朗星疏,途徑登雲峰的巡禮門時,郁潤青忽在燈樓底下瞧見兩道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個自然理所應當的是陸輕舟,她身為登雲峰的掌門師姐,出現在這一點都不奇怪。

可另一個,確實和登雲峰八竿子也打不著的蘇子卓。

兩個人站得很近,不知在說什麽,臉上都有笑意,尤其是蘇子卓,郁潤青和他同年入門,雖然相處時間不久,但多少了解他的脾氣秉性,哪裏見過他笑得這麽嬌羞。

總不能是日久天長的轉了性子吧?

再一想,中秋那日陸輕舟原本有要事在身,是蘇子卓代她去了,無緣無故的,蘇子卓幹嘛這麽好心?

郁潤青這會完全忘了中秋那日她還感激蘇子卓感激的不得了,直在心裏誇他是個活菩薩,此刻一雙眼睛緊盯著蘇子卓,只當他是給雞拜年的黃鼠狼。

而蘇子卓全然沒有察覺到暗處藏著一雙如狼似虎的眼睛,還笑得如花兒一般燦爛:“時候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陸輕舟微笑著頷首:“好,替我向柳前輩道謝。”

“一定帶到。”蘇子卓說完,腳步輕快地走了。

陸輕舟則站在原地,出了會神,待山間起了風才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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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潤青(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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