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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無上法(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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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無上法(七)

兔子燈籠雖然糊的歪七扭八,但燈籠紙卻是上好的燈籠紙,薄如蟬翼,眨眼成灰,剩下個兔子樣的竹篾架子躺在地上,可憐兮兮的,不覆方才風光。

玹嬰收回視線,冷冷地望向河面那一片花團錦簇的燈火。她動了殺心,原本嬉笑玩鬧的十來個傀儡也面目猙獰起來,皆是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

可玹嬰並未下令驅使傀儡殺人,只是扔掉手中的燈籠桿,哼笑了一聲說:“我就知道,我不去找你,你也該來找我。”說完,夜幕中忽而劃過一道碧光,那翠濃欲滴儼然隱隱泛著墨色的重葵劍破風而來,強勁的劍風掀起玹嬰額前的黑發,顯露出她眉心鮮紅的“血痣”。

重葵劍懸於半空,錚錚作響,殺氣騰騰。

而一旁的玹嬰叫那顆血痣襯的臉頰微微紅,好似剛從蓓蕾裏翻出來的花瓣兒,含著一汪清甜的潮濕。她小小的手握住劍鞘,細聲嫩氣的威脅道:“把降解子交出來,別等我動手。”

話是這麽說,可她眼睛也不眨一下,拔出重葵劍便徑自劈了下去,淩厲的劍氣直逼河面那燈火通明的畫舫,而與此同時,畫舫裏也驟然升起一道弧形光圈,與劍氣迎面相撞,只聽一聲巨響,劍氣偏移,正正好落在鰲山上,將那堆成巨鰲形狀的燈山整整齊齊切成兩半,隨即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百姓無不驚慌失措,一邊高喊著“走水啦”一邊像蟑螂鼠蟻般一哄而散。

玹嬰並不是很在意那些百姓的死活,活著,她沒興致去殺,死了,也輪不到她憐憫,此刻她只想要那顆降解子,礙著她的人,死是情有可原。

又一道劍氣勢不可擋的劈下來,瞬息之間,畫舫的方向升起十幾道彎弓似的銀光,極快極緊密,卻都斷在了這劍氣之下,眼看劍氣逼近畫舫,原本花團錦簇的河面忽然陷入無盡的黑暗,劍氣,畫舫,嘈雜的呼喊聲霎時間都消失了,只剩黑暗,如墨一般深不見底的黑暗。

天寶樓上,玹嬰眉梢一挑,“原來是隱修。”她嗤笑一聲道:“雕蟲小技。”

不過隨手一揮劍,藏身在暗處的人便被迫現了身。古樸素凈的杏色衣裳,既不如白色出塵,也不如黃色鮮亮,衣袂翩飛,猶如秋意至濃時迎風翻滾的麥浪。

玹嬰不自覺斂起笑意,半覷著眼朝那人定睛看去,只見她綰著婦人發髻,白綢子似的一張臉,在濕膩的冬夜裏裹著一團微涼的清光,以至於要很刻意的仔細瞧瞧,那面容才漸漸清晰了。

濃淡相宜的柳葉眉,內勾外翹的桃花眼,眼角落了一顆小小的淚痣,像婉約山水畫裏增添一抹風情的點睛之筆,稱不上濃墨重彩,卻也不容忽視,此刻不喜不怒,面無表情的望過來,自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

玹嬰平心而論,陸輕舟長得並不如她美麗,可陸輕舟是肥沃土壤裏滋養出的熟透了的果子,她卻是陰雨纏綿裏結出的一顆酸果。

玹嬰心裏泛著酸,又不肯為了這件事動怒,看著夜色裏的陸輕舟,暗暗咬牙道:“我記得了,那日是你將我引入蠻荒神域,很好,我們今日可以新賬舊賬一起算。”

“怎麽算?”陸輕舟挑唇一笑,眼尾稍稍向上翹,沖散了威嚴,而多了幾分波光瀲灩的柔和,“殺了我,自然容易。”她慢條斯理地說:“可你不是還指望著潤青幫你解開血咒。”

玹嬰蹙起眉頭了,後知後覺的想起來鐘知意這麽個人。玹嬰自認有些疏忽,沒對鐘知意和瑤貞窮追到底,趕盡殺絕,害的血咒一事流落在外……不過,也不打緊。

玹嬰睨了眼愈發虛弱的“郁潤青”。

“她不識趣,我指望她不如指望自己,至多是費些心力,無傷大雅。”玹嬰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我殺不殺你又有什麽幹系。”

陸輕舟道:“既然如此,你還要降解子做什麽?”

玹嬰才不會順著陸輕舟的話去剖析自己的心,她只要她想要的:“不關你事!把降解子給我!”

陸輕舟手腕一翻,烏黑如玉的降解子便出現在那纖細修長的兩指之間。陸輕舟笑一笑說:“盡管來拿。”

玹嬰神色驟厲,披散的青絲在夜風中飛揚,面色蒼白,眉心鮮紅,仿若從無間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陰森而靡麗。

她握緊重葵劍,一腳踩上闌幹,朝著黑暗縱身一躍,手中長劍揮向夜空的剎那湧動起詭譎的碧波,那碧波十分緩慢的在萬籟俱寂中蕩漾著,扭曲著,所到之處黑暗像幕布一般被撕扯成碎片,露出秦淮河原本的面貌,而單是那劍波逐漸逼近時的化神境威壓,便已然令陸輕舟唇間溢出絲絲血色。

無須劍鋒至,劍氣足以陸輕舟粉身碎骨。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另一道燦然生輝的劍光由上至下席卷而來,將咄咄逼人的碧波截斷在秦淮河上,隨之一聲巨響,河水飛濺三丈高,掀翻了早已空無一人的畫舫和數不盡的零落河燈,似一場傾盆暴雨籠罩了整座天寶樓。

重葵劍在玹嬰手中猛地一顫,殺氣滔天,玹嬰卻神情一凜,意識到自己中了調虎離山的伎倆。

中計自然也沒什麽,有那些傀儡在,即便郁潤青元神歸體,赤手空拳的又能翻出多大的風浪。

可玹嬰還是不由自主的怒火中燒了,她痛恨在她看來如螻蟻草芥般不堪一擊的陸輕舟竟然敢這樣戲弄她。玹嬰找到了非殺陸輕舟不可的絕佳理由,她冷冷的一抿唇,拖著她的長劍,眨眼間便繞過岳觀霧到了陸輕舟身旁,毫不猶豫的一劍揮出。

她快,陸輕舟也不慢,只可惜還是逃不過重葵劍氣,被擊落到對岸的竹篷上,重重跌墮在地,側身吐出一大口鮮血。

沒有一劍殺了陸輕舟,玹嬰本就非常煩悶,偏岳觀霧又不識相的擋在了陸輕舟身前,玹嬰看到岳觀霧那張臉,更憤怒至極,甚至一時忘記了血咒的存在,居高臨下的舉起手中的重葵劍,誓要讓那如同眼中釘肉中刺的兩個人灰飛煙滅。

然而就在她對岳觀霧動了殺念的那一刻,仿佛有一把利刃狠狠刺入她心口,玹嬰咬緊牙根,竭力忍耐,可殺念越重心口越痛,簡直像整顆心臟都被人掏出去一刀一刀淩遲那般難受。

不得已,還是放下劍。

胸臆中翻湧的恨意,全都湧向郁潤青一人。

就在這時,只剩幾盞餘燈的天寶樓忽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尖叫,明明是稚嫩的童音,卻又像野獸嗅到鮮血圍攻獵物時的咆哮,迫不及待地要將那被憎恨的人分食殆盡。

玹嬰下意識地用餘光看向天寶樓,微微一動,卻又定住了,耳邊響起替身的那句話——“她不愛你,我愛你。”

替身是沾染了邪氣的替身,為一己私欲,可以不擇手段,虛偽的謊言自然信手拈來。

可替身同樣是與正主意識相通的替身,郁潤青所知所想,所思所慮,亦是替身所知所想,所思所慮。

“她不愛你,我愛你。”

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玹嬰想,郁潤青不愛她了,就連那代人受過的替身也不愛她。

玹嬰笑一笑,將手中的重葵劍高高拋起,黑氣纏繞的劍身倏而分化出無數道劍影,劍影環繞,好似圍成一個巨大的鳥籠,將三人牢牢困在其中。

“郁潤青的血咒,的確讓我很為難,這些年我嘗試上百種方法想要除掉這血咒,可惜都是無用功,如今,只剩下最後一種方法是我沒有嘗試過的了……”玹嬰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到了微不可聞的地步,而不遠處的天寶樓,卻是嘶吼和尖叫接連不斷。

“興許郁潤青死了,這血咒我就擺得平了。”玹嬰聽到自己漫不經心地說:“橫豎她不愛我,死也不可惜,倒省得她……”話至此處,玹嬰似乎稍稍一醒神,猩紅的雙目看向岳觀霧,好像恨了她千年萬載,恨不能將她碎屍萬段。

玹嬰咬牙,頗為尖銳道:“都怪你!都是你的錯!”

傀儡經過炮制必定是兇殘無比,而郁潤青目不能視物又手無寸鐵,難保不會出什麽差錯。

岳觀霧執劍的那只手微微顫栗著,竟然掙脫了化神之境的威壓,碧綠蒼翠的寶劍在她手中飛轉,一道道劍氣便如同似驟雨流星般朝著玹嬰砸去,一時間寒芒爆射,塵煙四起,整個劍籠都在錚錚作響。

玹嬰用劍籠困住了岳觀霧和陸輕舟,同時也困住了自己。她小小年紀能達到化神之境,與重葵劍是脫不了關系的,現下手中無劍,倒有些難以應對,死死咬著下唇,勉強撐著咒陣,心裏莫名的又恨又急,真想把天底下的人都殺光。

這念頭一動,整座金陵城的陰邪之氣便猶如戈壁風沙,絲絲縷縷的,嗅著味道尋過來,藤蔓般纏繞在劍籠外,甚至擠進玹嬰瘦小的身體裏。

玹嬰不由地仰起頭,雪白的臉頰隱隱染上了魔璺,只是一瞬間,岳觀霧便被咒陣猛地撞到了籠壁上,手中的春蓬劍險些失落。

劍氣停了。

玹嬰盯著自己布滿黑紋的雙手,臉上露出不知是笑還是驚恐的神情。

魔璺,是陰邪侵體的痕跡。

說來可笑,魔修也畏懼心魔,一旦心魔強大到一定程度,便會將魔修的身體乃至靈魂完全吞噬,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邪魔。

“玹嬰。”陸輕舟緩緩站起身,將攥在掌心的降解子拋向她。

玹嬰睜大雙眼,像個茫茫無主的孩子,伸手接住了那顆降解子。

陸輕舟壓下口中不斷翻湧的血腥氣,低聲道:“郁潤青不愛你,怨不得任何人……”

玹嬰本就是個言行隨心所欲的人,此刻受陰邪之氣侵擾,更是全然受本能所驅使了。她根本不等陸輕舟把話說完,握緊降解子,神情一下子兇狠起來,“你胡說!”玹嬰對陸輕舟吼完,又充滿怨恨的瞪向岳觀霧,幾乎一字一句道:“誰讓你解開春蓬的封印!都怪你!”

岳觀霧看玹嬰的眼神同樣是憎惡無比,倒是真應了春蓬劍主與重葵劍主註定不死不休的宿敵論。

“玹嬰。”陸輕舟長睫傾覆下來:“我想你在潤青身邊那麽久,應該知曉長寒仙尊留下的八大逆天術,那麽,你可知曉其中一道禁術,名為離情。”

玹嬰微怔,但很快又朝著她咬牙切齒起來,兩眼通紅的,像只想吃人又不知道從哪裏下口的小野獸:“你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叫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陸輕舟看向玹嬰,也是幾乎一字一句道:“她在寒川幽閉十年,仍然忘不掉你,她怕自己一錯再錯,因此用離情術拔盡了情絲。”陸輕舟說:“我有一句謊話,天打雷劈,永不超生。”

話音落下,劍籠陷入一瞬詭異的死寂,可頃刻間又劇烈的顫動起來,堅不可摧的劍籠猶如春日浮動在水面的殘破薄冰,正在不受控制的碎裂坍塌。

魔璺褪去了,玹嬰猩紅的雙目逐漸恢覆不久前的清明。那是一雙很澄澈的黑眸,有一點茫然無措,“你胡說……”她喃喃的,好似不願意相信。

岳觀霧回過神,從劍籠的裂隙中禦劍而出,直奔著天寶樓。

玹嬰的恨意和殺心使得她以血咒炮制的傀儡徹底失控了。岳觀霧趕來時,天寶樓正一片混亂,問心宗門生和玄冥教教眾相互糾纏,在外邊打得不可開交,誰也顧不得樓內的郁潤青,而十幾個尖牙利嘴見血封喉的傀儡,正肆無忌憚的捕殺著樓內唯二的活氣。

郁潤青抱著懷裏已經被嚇傻的小貍貓,忍痛用血在啃咬自己手臂的童屍臉上畫上一道定身符,旋即將童屍用力甩開,直接從三樓丟到了一樓。

她滿以為如此能少一個麻煩,殊不知一旁看著不過周歲大的童屍見了這一幕,竟像蜘蛛一樣四肢並用的從墻壁上飛快地爬了下去,跪趴在那被畫了定身符的童屍身旁,有點笨手笨腳的拽著自己的袖口,用手肘將那童屍臉上的血跡蹭去。

兩個童屍轉瞬之間又爬上三樓,伸著舌頭一點點舔掉郁潤青用血畫在地上的咒陣。

岳觀霧秉著呼吸,接連兩劍振開那些前仆後繼的傀儡,一把捂住郁潤青脖頸上的血洞。

“沒關系。”郁潤青松了口氣說:“沒有傷到要害。”

岳觀霧的喉嚨裏像是生了銹,有種銹跡斑斑的喑啞:“別說話了。”

傀儡不僅兇殘無比,還頗有靈智,居然都知道欺軟怕硬的道理,畏懼岳觀霧手中的春蓬劍,一時間沒有一個敢貿然上前,嘁嘁喳喳地尋覓著他們的主心骨。

郁潤青聽到那動靜,渾身上下被撕扯出的傷口都一齊疼了起來,她唇瓣緊抿,偏過頭撥開岳觀霧的手,一把扯下岳觀霧腰間的荷包。

裏面是整整齊齊的一沓深藍色符篆。

那些傀儡還觀望著,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忽然一團雷雲從天而降,將整座天寶樓的上半部分炸成了灰燼。

十幾個傀儡猛地一瑟縮,竟同時仰頭看了眼天上的雷電翻湧的雲團,又同時“哇”的一聲叫喊,四散著逃去,頗有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風範。

然而雷雲也跟著四散成十幾團,他們爬到哪裏,雲團便飄到哪裏,時不時落下一道驚雷。旁的傀儡倒也罷了,那被碎屍萬段的傀儡連身上縫的線都被雷燒焦了,一條手臂掉下來,被他珍惜萬分的抱在懷裏,邊哇哇大哭邊拼命朝著玹嬰跑去。

玹嬰是個沒有來生的人,她嘴上不說,但心裏將這些與自己同病相憐傀儡當成她的小弟弟和小妹妹,她稀裏糊塗的在心裏咀嚼著家人兩個字,又稀裏糊塗的想起陸輕舟那一番話,像做夢似的一劍揮散雷雲,將斷了一條手臂的童屍抱到懷裏,很是愛憐的親了親他唯一還看得過去的一張臉。

童屍得了庇護,在玹嬰懷裏張牙舞爪起來,可夜幕上空驟然聚集的雷雲又令他驚恐不已,一下從玹嬰懷裏掙脫出去,遠遠地逃開了了。

玹嬰懷裏一空,倒是沒什麽特殊的反應,只掐了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劍訣,將那些追著傀儡跑的雷雲逐個擊穿。

然而重葵離身這彈指一揮間的功夫,又有兩道深藍色的符篆降在玹嬰身旁,一道在左前方,一道在右後方,兩道符篆落了地,立即成了一副陰陽兩極陣。

玹嬰一窒,到此刻才從渾渾噩噩中醒來,無比錯愕的望向上方的郁潤青。

分明離的不遠,可她無論如何都看不真切郁潤青臉上的神情。

眼睛看不真切,心裏卻明了了。

陸輕舟用降解子將她引來,是為了見郁潤青,一個隱修設無邊幻境,一個符修設陰陽兩極陣,即便不能殺她,也足以將她封印在陰陽裂隙中。

陰陽裂隙裏是永恒的黑暗,是不斷墜落的深淵。

玹嬰低下頭,攤開掌心,看著那一枚如黑玉珠子般的降解子,心臟莫名一鼓一漲的疼痛起來。

時間在這一刻停住了,耳邊忽而鴉雀無聲。

玹嬰放任自己陷入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日回憶裏。

那一日的郁潤青懶洋洋的,因為無事可做,將多到溢出來的時間全部用在她身上。

“上一段是不是念錯了。”

“哪有,哪有嘛。”

“你說沒有就沒有吧。”

郁潤青這樣寬容散漫,她卻有點惴惴不安,撲過去趴在郁潤青肩上說:“我重念,我重念一次,剛剛看錯行啦。”

郁潤青偏過頭朝她笑了笑,眉眼溫柔極了:“你是不是困了,想睡覺了。”

玹嬰被這樣看著,便不由地一嘟嘴,有些任性地說:“念書真沒勁,你教我畫符好不好,我想學厲害一點的咒陣。”

郁潤青搖一搖頭,閉上眼睛說:“接著念吧。”

玹嬰對書本上的之乎者也沒有一丁點興趣,她不明白,郁潤青分明也不愛碰這些書,做什麽還天天叫她讀,她心裏隱隱有些怨氣,抱著書哼唧唧的敷衍,斷斷續續,一句完整的話也沒有。

郁潤青嘴角微彎,仍閉著眼睛,隨手捏了一下她的臉,像是昏昏欲睡似的慢慢念道:“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聽之,終和且平……”

玹嬰聽不大懂,只覺得不是什麽好話,湊過去糯糯地問:“這是什麽意思啊?”

郁潤青朝裏側身道:“意思是小鳥嚶嚶叫,想找人陪她玩,太吵了,求求老天爺,消停一會。”

“……真的假的?這麽文縐縐的,書上真有這種話?”

“我騙你做什麽,詩經裏,自己找去。”

玹嬰一賭氣,真把詩經翻了個遍,還真在詩經小雅裏找到了這段話。她自己解了悶,原也不覺得有什麽,直到有天傍晚,她吃完飯,郁潤青收拾碗筷,見她剩了半杯果酒,問她怎麽不喝完,她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迨我暇矣,飲此湑矣!”

意思是等我有空了,一定喝完。

郁潤青一怔,竟笑出聲來,兩只手一塊揉搓著她的臉頰說:“你在這跟我賣弄呢?”

玹嬰當然不承認她翻看詩經的時候暗暗憋了一股勁,要通篇背誦下來讓郁潤青刮目相看,所以她做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這點東西,隨便一翻就記住了,你以為就你一個人能過目不忘呀?”

郁潤青為她的勤奮和聰敏而欣喜,恨不得拿這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獎賞她。

玹嬰不明白,她只是背一背書,怎麽就能讓郁潤青高興一整天。

不明白,不要緊,郁潤青身上有很多她想要的,她只是背一背書,寫一寫字,輕易就得到了。

又是一日,陽光明媚,玹嬰仰著臉可憐兮兮地說:“教我畫咒陣嘛,我想學你那個石頭陣。”

郁潤青將她練的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拍了拍她的發頂說:“我教你一個比石頭陣更厲害的。”

玹嬰期待地問:“什麽呀?”

郁潤青道:“陰陽兩極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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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聽之,終和且平——《詩經小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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