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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無上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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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無上法(四)

修真之法從來都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如遇瓶頸則更險之又險,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受外界侵擾,數十年的心血功虧一簣,因此絕大多數修士遭逢瓶頸期,便會封閉仙府,獨自修行,避免接觸凡塵煙火,即民間所說的“閉關”。

郁潤青在寒川那十年,倒也算得上一場漫長的閉關,是以沒經歷太多波折修為便突破了金丹期。

可岳觀霧卻是在繁雜紛擾中修行的,自入門以來從未有一次封府閉關,單是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她道心堅定,仙盟中人無不為之敬服。

郁潤青也一樣,對她師姐佩服的五體投地。

仙門修士再怎麽超凡脫俗,也終究是塵世之人,永遠不可能真正割舍掉七情六欲,其中口腹之欲是最難克制的,畢竟人從娘胎裏生下來,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餓了要吃飯,此乃天理,亦為自然,絕大部分修士只會在將要突破築基期那段時間不斷嘗試辟谷,以確保自己在修行期間能夠神清氣潔,為天道所容,而築基期之後,大家還是很願意似尋常百姓一般依照時令節氣穿衣吃飯的。

岳觀霧則不然。

郁潤青在玉卿宮待了整整三日,沒見過她吃飯,更沒見過她睡覺,於她而言在靜室打坐都可以稱得上是少有的閑暇。

郁潤青扒開一道門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頭,只見墻角的香幾上擺放著一尊頗有古韻的蓮花香爐,似乎剛點燃不久,裊裊輕煙,徐徐飄散,順著那一縷煙望過去,果然是正在靜坐修習的岳觀霧。

春蓬劍平放在她膝間,寸步不離。

岳觀霧倏地睜開眼,冷冷的看過來:“有事?”

郁潤青一怔,爪子在地上撓了兩下。

岳觀霧將春蓬劍放到身後,用指尖敲了敲案幾上的杯盞:“到這來說。”

郁潤青跳到案幾上,依舊用爪子蘸水,塗塗抹抹。

岳觀霧看著,漸漸蹙起眉,半響才道:“你是說,你的替身離開了空桑。”

郁潤青重重點一下頭。

她當日攏共下了兩道符咒,一道是替身符,一道則是追蹤符,因這兩道符咒都是以血繪制,所以不論相距多遠,她都能感應到自己肉身的方位。

替身是代人受過,逆來順受的替身,絕不會獨自逃離空桑,大抵是玹嬰要出一趟遠門,不放心將替身留在極樂宮,故而將其帶在了身邊。

岳觀霧雖是一知半解,但稍稍思索一番,也能想明白其中關竅:“她們要去往何處?”

郁潤青又蘸了一爪子水,一筆一劃的寫下“金陵”二字。

岳觀霧低念了聲“金陵”,旋即擡眸道:“陸輕舟如今正駐守在金陵臺。”

郁潤青並不意外。

誠然,淮山是問心宗的根基,是凜然不可侵犯的仙門清修之地,可真正到了邪魔橫行的年頭,茍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很多很多年前問心宗就經歷過這麽一遭。重葵劍主問世後,春蓬劍主自知不敵,又唯恐死後邪魔肆虐,或血洗淮山,或屠戮百姓,不論哪一樣都讓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寧,於是思來想去,有了這樣一條妙計,便是讓門生四散至各個傳送陣除了金陵臺和銅雀臺,其餘十個傳送陣都設立在無人之地,以陣為營,陣上布陣,以守為攻,來人就打,直白點說就是純粹的耍無賴,打的過就打,打不過就跑,一日日耗下去總能把重葵劍主活活耗死,再不濟,也能為來日仙盟覆蘇留下幾顆種子。

至於金陵和雀城這兩座人口興旺的大都城,不過做到“盡力而為”四個字罷了。

邪魔當道,莫說想屠一城,便是將人間化作烈獄,仙盟也無計可施,只能茍延殘喘的等待著曙光降臨。

可玹嬰此時為何帶著替身去金陵?

思及玹嬰不止一次對陸輕舟起殺心,郁潤青又飛快地寫下一行字。

岳觀霧看著那行逐漸消失的字,微靜,答覆道:“好,我們去金陵。”

金陵與那號稱曲樂之都的雀城不同,金陵之美,在於那數不盡的風流客,在於那望不盡的秦淮河。

郁潤青從前最喜歡到金陵來。

華燈初上的秦淮河,延綿百裏,貫穿金陵,只管放眼望去,兩岸集市雲集,人潮洶湧,河面花紅柳綠,金粉樓臺,隨便登上一艘畫舫,盡是出口成章提筆作畫的才子佳人,劃拳投壺也好,吟詩作對也罷,大俗大雅皆是生趣。

這樣的盛世景象,便如同一幅掛在神殿裏的畫卷,縱使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的魔修,也不會舍得一筆抹去。

說老實話,魔修又不傻,他們或許會血洗淮山,寸草不留,可絕對不會在藏書閣搞破壞,他們或許會屠滿門屠滿村,甚至屠戮一整個州郡,可絕對不會在這種他們也樂意游玩一番的金陵下死手。

自古以來,金陵這塊風水寶地就沒有遭受過屠戮。

“宗主……”駐守金陵臺的修士見到岳觀霧,不由的面露驚訝,看著岳觀霧懷裏毛色油光水滑的貍貓,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岳觀霧倒是神色如常,淡淡道:“陸掌教呢。”

修士忙道:“神策門有異動,陸掌教帶人去查探了,剛離開不久。”

岳觀霧曾於金陵瞭望臺任督長一職,對金陵也算了若指掌,召劍出鞘,禦劍騰空,即刻便往神策門的方向去了。

郁潤青腦袋搭在她手臂上,朝下一望,頗有些感慨。

問心宗弟子突破築基期的那一年起,便要去各地瞭望臺輪值督長,一則是對弟子加以歷練,二則是為了熟悉各州郡的民生,總之每個弟子都務必要輪值幾年才能回宗門。

像岳觀霧和陸輕舟這種靠山很硬的,有師門庇護的,那幾年輪值都是去什麽京州啊,金陵啊,雀城啊,像郁潤青這種師父基本有等於沒有,整個師門就她一個人的,要麽是被分派到寒川那般無人之境,要麽是被分派到晉州那等窮鄉僻壤。

郁潤青真不曉得自己當初究竟有多憋屈,以至於如今拔了情絲一想到這事竟然還有點憋屈。

郁潤青忍不住長嘆了口氣:“喵——”

上方傳來岳觀霧不大真切的聲音:“叫喚什麽。”

“……”

“嘴閉上。”

說完,劍身傾斜,俯沖而下。

郁潤青第一次感受到元嬰期劍修禦劍飛行的速度,真的是人在前面飛魂在後面追,她把臉戳進岳觀霧的臂彎裏,覺得自己元神都快要被沖散了。

神策門外,是一夥魔修作祟。

岳觀霧遠遠望去,未見玹嬰,便將春蓬劍懸停於半空,微微低下頭道:“替身到金陵了嗎?”

郁潤青晃了晃腦袋,岳觀霧便不再開口了。

幾個魔修,陸輕舟自是能應對,岳觀霧為玹嬰而來,不會輕易打草驚蛇。

郁潤青盯著不遠處的陸輕舟,見她身穿著最尋常不過的杏色衣裳,手握著一把十分素凈的佩劍,在與那夥魔修相距一箭之遙處駐足靜立,細眉微蹙,神色微凝,面對一眾修為不低的魔修,眼裏只有並不濃重的厭惡。

其中一個魔修手裏不知舉著什麽東西,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是和陸輕舟談條件。想必這便是兩夥人遲遲沒有動手的緣故。

待那魔修說完,陸輕舟也開口了,只有短短兩字,郁潤青聽不見,也大概猜得出。

“休想。”

這兩個字簡直猶如擊鼓進軍,兩夥人同時拔出劍來。

唯有陸輕舟未曾拔劍。

只見她脫下手鐲,向外一揮,幾乎是一眨眼的瞬間,為首的魔修便頭顱落地,人首分家了,關鍵是那魔修的頭和身子還沒反應過來,頭在地上,眼珠骨碌碌亂轉,身子站著,手持著劍橫劈豎砍不知該要殺誰。

郁潤青看著這一幕眼睛都瞪圓了。

岳觀霧察覺到她的震驚,冷笑一聲道:“你真以為陸輕舟是劍修,天底下有幾個劍修八百年不摸一次劍的。”

不遠處的陸輕舟收回手鐲,腳步微動,只顯出一道殘影後便消失了,再出現時已然身處那一眾魔修的背後。

悄無聲息,似鬼魅一般,這便是修士裏的刺客——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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