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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霧裏青(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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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霧裏青(七)

竹亭臨水,環著半圈美人靠,坐深約有一尺半,相較而言實在算不得窄了。

可郁潤青還是被緊緊抵在了亭柱上,身後再無一寸可以退避的餘地。

她微微仰著頭,手指攥著衣袖,喘息急促,面頰酡紅,額間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四肢發軟,又熱又暈,簡直快要透不過氣,偏陸輕舟像小孩子吃冰糖葫蘆似的一再追著她舔……

畢竟是光天化日之下,郁潤青覺得不妥,正猶豫著要不要推開陸輕舟,忽聽一旁傳來腳步聲,忙別過臉,呼吸艱澀道:“小舟,有人……”

靜謐的竹林,偶有一陣微風襲來,竹葉簌簌作響,腳步聲轉眼到了跟前。

郁潤青從空氣中捕捉到熟悉的檀香,面上紅意頓時褪得幹幹凈凈。

陸輕舟卻沒有絲毫被人撞破與道侶親昵的窘迫,言談舉止一如往常,甚至笑了一笑說:“宗主匆忙趕回來,可有要緊事?”

有什麽東西被丟到了郁潤青懷裏,郁潤青拾起來,摸了一下,是她須得每日都敷一次的藥粉。

縱使用禁術拔除了情絲,郁潤青也還是知曉羞恥的。她雪白的面頰,又那麽一點一點的染紅了,緊抿著唇,低低喚了一聲:“師姐……”

岳觀霧沒有開口,郁潤青卻能聽到那略顯壓抑的,綿長的呼吸,仿佛有無數夾雜著厭惡的冷言冷語在喉嚨裏整裝待發。

然而,出乎意料的,岳觀霧什麽也沒說,就那樣沈默的離開了。

郁潤青稍稍松了口氣,又有些許茫然,虛無的目光望向陸輕舟,抓住陸輕舟的衣角,似乎這天底下千千萬萬人,她只信任面前這一個人。

陸輕舟笑了笑,並未提及岳觀霧,只撫了一下她的臉,從她手裏拿過了裝著藥粉的白瓷瓶,柔聲問道:“你身上也有長牙留下的傷?”

“嗯。”

“傷在哪裏?”

“這裏,還有背上。”郁潤青說:“都是皮外傷,不痛。”

陸輕舟看著她,心口突然一軟,像是失守的城門,一時間湧入鋪天蓋地的酸澀。陸輕舟緩慢地低下身,幾乎是半跪著伏在郁潤青膝頭,“沒事的,都會好的。”緊接著又說:“別生我氣,我發誓,以後絕對不在外邊親你了。”

這樣低姿態的陸輕舟於郁潤青而言有些陌生,不過她還是彎唇一笑,一邊說“我沒生氣呀”,一邊隨手捏了捏陸輕舟的後頸。

這是一個親昵的,溫存的舉動,同時也是一個習慣性的舉動。

陸輕舟微怔,很快意識到自己的示弱牽扯出了一段本該徹底泯滅的過往。

郁潤青看守鎮魔塔的那三年間,玹嬰大抵無數次如她這般伏在郁潤青的膝上,裝柔弱,扮可憐,博取郁潤青的同情與憐惜,最終騙走了那炙熱滾燙的愛。

玹嬰是值得憎恨的。

可陸輕舟還真不是那麽恨玹嬰。

她有時候甚至會想,倘若沒有玹嬰,或許她終其一生也只是郁潤青眼裏那個不近人情的陸師姐。

如今這樣……實在是沒什麽不好。

陸輕舟閉上眼,無聲的笑一笑。

銅雀臺的傳送陣並不是隨時都能夠使用,要正午時分陽氣最盛之際陣眼才會開啟。因為頭一日下了大雨,道路泥濘難行,耽誤了時辰,郁潤青不得不在上清觀留宿一晚。

天將暗不暗的時候,有個小道姑來禪房送齋飯,她看上去也就五六歲大,穿著灰色粗布道袍,紮著圓滾滾的小發髻,眼睛烏溜溜,嘴巴紅嘟嘟,模樣極為可愛。

乖巧漂亮的小孩子,沒人不喜歡。

陸輕舟拉過她問:“你幾歲?”

小道姑一本正經又奶聲奶氣道:“回仙長的話,弟子今年整五歲。”

郁潤青聞言偏過頭來,伸出手摸了摸她肩膀:“你這麽小就自己來送飯?”

小道姑挺直腰板,氣勢很足:“師父說要做力所能及的事。”

“嗯,你師父說的沒錯。”郁潤青笑了一下,手腕向外一翻,掌心憑空冒出一塊裹著油皮紙的乳酪糖,跟變戲法似的,惹得小道姑驚嘆出聲。

“哇——”

“拿著。”

“嗯……我不能要。”

“你不聽話,回頭我找你師父告狀。”

小道姑這才嘻嘻一笑,抓起那塊乳酪糖,擡眼看向郁潤青:“仙長,你們是在玩瞎子摸嗎?可不可以帶我和阿松一起玩?”

郁潤青手指骨節蹭過小道姑軟軟彈彈的臉蛋,慢慢傾下身:“我看著不像真瞎子嗎?”

小道姑扶著她的膝頭,翹起一只腳湊近她,咧開嘴笑瞇瞇地說:“不像。仙長,你身上好香呀,又香又甜,你是不是藏了好多糖?”

“還想要?”

“嗯!我想跟阿松一起吃!我一塊,阿松一塊。”

“阿松是誰?”

“阿松,阿松就是阿松。”

郁潤青又翻出一塊乳酪糖給她,摸摸她的發頂,溫聲說:“去找阿松玩吧。”

五歲大的小孩子,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有兩塊糖便足矣,朝郁潤青道了聲謝便興高采烈地蹦跶著跑出去了。

陸輕舟不由笑道:“你還真是有孩子緣,才幾句話的功夫,她就同你這麽親近。”

和小道姑一樣,郁潤青也嘗試著做力所能及的事。她全神貫註的,摸索著打開食盒,隨口回了陸輕舟一句:“那孩子跟我小時候有點像。”

郁潤青根本瞧不見小道姑的模樣,所謂的有點像,自然不會是指模樣。

陸輕舟忍著心裏的不適,問:“她待阿松,是不是像你小時候待宗主?”

郁潤青不知想到什麽,手上動作忽而一滯,即便蒙著白綾,也能看出她一瞬間的失神,過了一會,才輕輕“嗯”了聲。

陸輕舟從她手裏接過齋飯,言行皆是心平氣和:“宗主是幾時去到候府的?我記得在寒川那會,你時常說起家裏的事,卻從未提及過宗主,我還以為……你們兩個從小就不是很親近。”

“沒有啊。”郁潤青先否認了她最後一句話,才慢條斯理地回答她前面的問題:“……應該也是五六歲吧,我記不太清楚了,反正師姐來我家的時候很小,嗯……你知道那種座櫃嗎?上面有兩個抽屜,下面有一對櫃門,和凳子差不多高的那種小矮櫃。師姐剛來我家那陣子,總躲到座櫃裏不出來,嬤嬤好怕她在裏面悶壞了,特地請人在櫃子後面打了二十幾個小孔。”

陸輕舟問:“後來呢?”

郁潤青道:“後來,長高了,就鉆不進去了。”

她這樣說完,掐著筷子夾了半根小蘿蔔鹹菜放到陸輕舟的碗裏,朝著陸輕舟的方向,略有些討巧賣乖的笑了笑。

陸輕舟一下子就不想再繼續談論岳觀霧了,語氣明快道:“真厲害,雖然暫時看不見,但也不耽誤什麽嘛。”

“適應了兩日,倒是比一開始好多了。”郁潤青摸了摸筷子後端,發現自己有一根筷子拿反了,又悄悄的調轉過來。

陸輕舟看她,覺得又可愛又可憐,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沒關系,以後我做你的眼睛。”

以後我做你的眼睛。

多麽動人的一句情話。

可陸輕舟說出口的那一剎那,心裏卻像是閃過一道驚雷,轟隆隆的一震,腦海中只剩下一個近乎卑劣的念頭——她做郁潤青的眼睛,郁潤青只能看到她想讓她看到的。

郁潤青喃喃道:“我不想你因為我受累……”

陸輕舟竭力壓下那不該有的念頭,笑道:“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覺得累。我說真的啊,可不是甜言蜜語哄你開心。”

郁潤青因為她的話笑了起來:“你不嫌我煩就好了。”

陸輕舟收回手:“快吃飯吧,這段時間你瘦了好多。”

郁潤青嚼著飯,咽下飯,食不知味地說:“興許是天氣熱,沒胃口。”

暮色四合,月明星稀。

上清觀的香客散了,竹林比白日裏更安靜,唯有蟲鳥低低鳴叫的聲音。

知道郁潤青和岳觀霧這兩日會到雀城,陸輕舟早早將手頭上的瑣事都處置完畢了,她這一晚難得的清閑,也難得的纏人。

郁潤青仰面躺在竹席上,剛換好不久的寢衣,衣襟已經松散了,濕漉漉的黏在身上,隱隱透出淡紅色的傷痕。臨近秋日,雀城仍然悶熱,郁潤青被親得出了好多汗,忍不住偏了一下臉說:“小舟,別鬧了,我好困啊……”

陸輕舟的吻順勢落在郁潤青的耳垂上,郁潤青又不由得渾身一顫:“小舟……”

“叫我做什麽?”陸輕舟趴在她肩上,聞著那又香又甜的味道,十分滿足的勾起了嘴角。

郁潤青則頗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抱怨說:“真的好熱,你不熱嗎?”

“我不熱,我喜歡這樣,你不喜歡嗎?”

“……”

郁潤青沒說話了。陸輕舟在幫她打扇,涼涼的,很舒服,她幾乎立刻就被疲倦籠罩,昏昏沈沈起來。

陸輕舟問:“還熱嗎?”

郁潤青睡意濃濃,敷衍似的一搖頭。

陸輕舟又親上她的嘴角,咬住她的唇肉。

微微的痛感讓郁潤青醒過神來。將睡驟醒,縱使菩薩也不免會煩躁,郁潤青蹙起眉頭,含糊地說:“小舟,你再欺負我,我告訴聞掌教去……”

“我哪有欺負你?”

“你總咬我,小狗才咬人。”

“我以為你喜歡,既然你不喜歡,那……”

陸輕舟說到一半,從她身上爬起來,隨後便沒了動靜。

郁潤青這會倒是不能安然入睡了:“……我沒有不喜歡。”

陸輕舟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說我小狗,我也要告訴我師父去。”

“我沒說。”郁潤青很坦然道:“誰聽見了?”

“你怎麽這麽會耍賴。”

陸輕舟的聲音眨眼間又近了,她將濕涼的手帕糊在郁潤青的臉上,仔細擦拭,末了,柔聲說:“好了,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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