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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喜良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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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喜良緣(七)

一場驟雨過後,梅州終於迎來了一年當中最為難熬的酷暑。暑氣逼人,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縱使樹蔭底下,也是潮濕而悶熱的,稍微在日頭爺底下走上一走,衣裳裏立即就不幹爽了,卻又不是黏膩的汗液,濕漉漉的,細細密密的,像蒙了一身水霧。

這時節,喝水都要論“舀”,非得牛飲一樣才不至於口渴。

可孟霜兒盼著一日著實盼了好久。

一清早起來,她就換上了那身半個月前便預備好的淺豆綠軟緞襕裙,外邊則披了件薄如蟬翼的蘭花紗衣。孟霜兒對著鏡子瞧了又瞧,看了又看,見那柔亮的綢子襯得她身段妙曼,心裏滿意極了,又不由地擡起手來聞了聞自己的衣袖。

衣裳用香爐熏了一整夜,這會正是自然而然的清新淡雅,像一朵正值花期的小百合。

孟霜兒坐在梳妝鏡前,捧著臉,癡癡地笑了,直至耳邊傳來滄桑悠長的鐘聲,她才猛地回過神,急忙理了理鬢角那兩縷發絲,而後裝作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模樣,懶洋洋地推開窗。

目光一轉,望向打對面廂房走出來的郁潤青,聲音甜蜜黏稠的像是麥芽糖:“督長,你要出門呀?”

如此炎炎夏日,郁潤青卻穿著一身比毒日頭更惹眼的銹紅色雲錦箭衣,許是內領和袖端用了頗為靈動又濃郁的寶藍色,使這箭衣不僅不顯沈悶乏味,還平添了幾分咄咄逼人的貴氣。

此刻,她只是擡眼看過來,微微一頷首,便叫已然做好萬全準備的孟霜兒情不自禁地紅了臉,再開口時就免不得亂了方寸,稍稍磕絆了一下問:“去,去哪呀?”

郁潤青遲疑一瞬道:“楊子灣。”

楊子灣離梅州瞭望臺的駐地還是蠻遠的,孟霜兒找不到與她同行的借口,幹脆壯著膽子說:“督長,我能跟你一起去嗎,我整日待在這院子裏,著實憋悶的厲害……”

雖說天下瞭望臺盡在問心宗的統管之下,但近百修士駐守一地,莫說日常修煉所需的消耗,單單衣食住行便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瞭望臺的存在本是庇護百姓的仁義之舉,自然不好伸手向百姓討要民脂民膏,故而有人想出這樣一個法子——將富甲一方的豪商子女破格收作門生,許其在紅塵中修行。

說穿了,就相當於豪商拿錢給子女買“官位”,於雙方而言都是有益處的,豪商得了夢寐以求的聲名地位,瞭望臺的修士也不必再為錢財俗物費心思。

因此各地瞭望臺都有一個如孟霜兒這般的門生,教導修行,天資不夠,以戒律約束,又管不住,帶出去歷練,還怕有個三長兩短的沒法子與當地豪商交代,只能擺在瞭望臺充當“吉祥物”。

郁潤青接任梅州瞭望臺的督長至今為止已經有兩個月,但凡回觀中,必定能看到孟霜兒無所事事的在院子裏閑逛。郁潤青想她二十出頭的年紀,正青春年少,終日如此,倒也難怪憋悶,便點頭應允了。

“好,你跟著我吧。”

孟霜兒聞言,真想跳起來歡呼一聲,不過思及郁潤青素日待誰都是一副淡漠疏離的模樣,應當是不喜歡旁人話多或吵鬧的,便隱忍欣喜抿嘴笑了一笑:“我這就出來。”

她一走到跟前,郁潤青就聞到了那濃郁的百合香,眉頭微動,脫口而出:“你換了熏香?”

孟霜兒臉又紅了個透,一邊捏著手帕擦拭額頭上不存在的汗,一邊含混不清的回答道:“是呀,偶爾換一換。”孟霜兒前兩日曾瞧見郁潤青盯著百合出神,暗暗猜測郁潤青一定是喜歡的,這會偏反問道:“督長不喜歡嗎?”

郁潤青從前在家時,最愛百合,為著她喜歡,母親特意命花農在莊子上栽種了一千多棵百合花。

郁潤青想到那滿園的百合,又想到恐怕時日無多的母親,沒再說什麽,朝觀中大殿上走去。

孟霜兒摸不清她的心思,只能匆匆跟上。

殿內無人,郁潤青徑自取下懸掛於高處的玉角弓,順了一筒鳳翎箭,另到馬廄牽了一匹高大壯碩的快馬。

孟霜兒見她只牽一匹馬,以為她要與自己共乘,心登時比臉還熱,不承想一出了門,郁潤青便擡手召來了一輛了馬車。

“督長……”孟霜兒本想說自己也能騎馬,不過,方才在馬廄不說,出了門才說,實在古怪,於是話鋒一轉道:“督長帶著我,倒是累贅了。”

郁潤青利落的翻身上馬,看孟霜兒一眼道:“無妨,你進去吧,當心中暑。”

孟霜兒鉆進馬車,掏出隨身的小鏡,照到自己的臉,簡直嚇一跳,怎麽又紅又潮,把她精心撲的粉都給弄糊了。

可這不是最緊要的……

孟霜兒偷偷掀開馬車簾子朝外看,止不住的臉紅心跳,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按捺住。

楊子灣雖遠,但車輪滾滾,一刻不停,申時前也趕到了。

孟霜兒從馬車上跳下來,險些扭到腳,站穩後拍拍胸口,長籲了一口氣,這才跑到郁潤青身旁:“督長,我們來這做什麽?”

郁潤青沒有下馬,只盯著山坡底下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的水面說:“長牙興許藏身於此。”

“長,長牙?”

“怕了?”

“怎麽會,有督長在,我才不怕呢。”

郁潤青大抵是想對她說什麽,可還沒來得及開口,翠綠欲滴的茂密枝葉間忽然竄進來一道符紙,像只橫沖直撞的小麻雀一頭紮進郁潤青懷裏。

郁潤青拾起那道符,竟然嘴角一彎。

孟霜兒睜大眼睛,震驚的聲音都沒之前那麽故作扭捏了:“督長,是誰的傳送符啊?”

郁潤青將符紙妥帖的收入懷中,輕聲說:“陸掌教。”

孟霜兒白裏透著桃粉的臉色霎時陰沈下來。即便她只是梅州瞭望臺一個有名無實的門生,也知道郁潤青口中這位陸掌教究竟是何方神聖。

哼,隔二十來日就往梅州跑一趟,想不知道都不行。

孟霜兒心裏清楚郁潤青和陸輕舟之間的關系,可在她看來,她所仰慕的梅州督長和陸掌教的道侶完全是兩個人。

至於哪裏不一樣,孟霜兒其實也說不好,當然,這不影響她討厭那位陸掌教。孟霜兒強打起精神道:“陸掌教要來了嗎?”

“差不多。”郁潤青手心忽而向下一壓,道了聲“躲好”,隨即握緊韁繩馭馬奔向湖邊。

孟霜兒躲到樹後,悄悄探出半張臉,只見原本毫無波瀾的湖水不知何時咕嘟咕嘟的冒起泡,仿佛有個龐然大物藏身湖中,正緩緩的向上湧來,很快湖面浮現起一圈一圈水波,由小及大,越來越激蕩。緊接著,一只魚身鳥翼色彩斑斕的蠃魚從湖水中騰空而起,雙翅一振,水花漫天,猶如一場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將郁潤青籠罩其中。

孟霜兒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等怪物,忍不住為郁潤青捏了把汗,就在這時,那匹壯碩的駿馬突然從雨幕中跳出來,身姿矯健,腳步輕盈,仿若深林中聖潔靈動的白鹿,而馬背上的女子同樣從容不迫,手握韁繩,馭馬挑頭,動作極快的取下玉角弓,從箭囊裏抽出一支鳳翎箭,拉滿弓弦,對準了翺翔於空中的蠃魚。

“咻——”

一聲嘯鳴,箭升雲霄,鳳翎箭狠狠釘在魚尾上。

孟霜兒這才註意到,那箭身竟然掛著一張符紙,矢鋒戳進魚尾,符紙往前一滑,順其自然的便起了作用。

蠃魚道行不怎麽樣,接連三道符就叫它栽了下來,在空中打了個兩個轉後重重摔進湖水裏,湖水濺了郁潤青一身,她卻渾然不在意,舉手投足間的灑脫把孟霜兒迷得神魂顛倒,心臟簡直都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了。

不過,陸輕舟一出現就安分了。

“潤青。”陸輕舟穿著一身極為家常的藕色薄衫,一支雲釵,發髻松挽,頗有幾分賢惠端莊的妻子模樣,她不緊不慢地走到郁潤青跟前,擡手蹭了蹭郁潤青臉上掛著的水珠,眼裏滿含著柔情與愛意:“瞧你,怎麽弄的渾身濕淋淋。”

而郁潤青,當真一下子變了個人,鋒芒盡斂,冷意消融,像極了那些成婚多年的凡夫俗子,不僅一舉一動懶懶的,說話也是溫吞吞的很不爽利:“哦,蠃魚鬧的,我以為是長牙,白跑一趟。”

“還沒有長牙的蹤跡嗎,它會不會逃出梅州?”

“應該不會吧。長牙喜水,別處正旱。”

郁潤青說完,將她往樹蔭下扯了扯,又問道:“你餓不餓?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如何?”

陸輕舟微微一笑,點頭說好,繼而望向站在馬車旁的孟霜兒。

孟霜兒屏氣凝神,腦子裏已經在思索,倘若陸輕舟問她為何跟來,她應當怎樣招架才好了。

可陸輕舟什麽都沒問,只是遞給她一塊冷玉制成的無字牌,笑得溫婉又大度,簡直是將她當成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天兒這般熱,拿著涼快涼快。”

“多謝陸掌教好意,我坐在馬車裏,一點都不熱。”

孟霜兒這樣回絕完,心裏也挺恨的,她怎麽一對上陸輕舟就跟沒長腦子似的,非要等半夜趴到被窩裏才想起來該怎麽使唇槍舌劍!屁用沒有!

“馬車裏才悶熱。”站在一旁的郁潤青接過冷玉無字牌,直接拋給孟霜兒,旋即上了馬,微微俯身,將手遞給陸輕舟:“陸掌教,來。”

陸輕舟笑一笑,握住她的手,很是輕巧的坐在了她身前。

孟霜兒捧著冷玉無字牌,不禁咬牙切齒,這下連郁潤青也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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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霜兒眼裏的郁潤青,就是拔出情絲的郁潤青了

ps:下一章才是新篇章,豹公主出場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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