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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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於映央正式開始放寒假了。

空閑時間增多,除了在家畫畫,他還跟咖啡店老板申請,延長了工作時間。他現在的工作時長正好卡在法定工作時間的邊上,每天在家吃完早飯就要往外面跑。

明朔笑他像個分毫不讓的守財奴,於映央笑笑沒反駁,他現在的賬戶餘額確實很可觀,大可以不用這麽辛苦。

上次雨露期之後,明繼韜一口氣給他打了兩個月的生活費,之後每個月都在固定日期給他轉錢。

於映央猜想,這筆錢大概是明朔幫自己爭取來的,明朔是他財富的守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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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連鎖品牌,於映央工作的咖啡店在很多地方還是很有人情味的。

聖誕期間,咖啡店全面歇業5天;雖然店裏只有兩位全職咖啡師,其他員工全是兼職,節前最後一晚,老板很慷慨地邀請所有員工加入聖誕晚餐,去的是他朋友開的一間米其林三星意大利餐廳。

他們在一張長長的桌子邊坐下,老板和經理坐在中間位置,於映央的座位靠左,兩旁都是Omega。

店裏的員工來自不同背景,像於映央這樣勤工儉學的大學生占大多數,還有一位Omega單親爸爸,兩個兼職時裝模特,以及一個總是心情不爽的作家。

大家平時的交流僅輒止於寒暄,今天真的聊起來,才發現每個人都很好玩。

聽著作家妙語連珠地吐槽顧客,於映央捂著肚子,笑出了眼淚。

前菜是沙拉,主菜可以自選,於映央點了一道奶油蘑菇意面。

服務生給他上菜的時候,他趁機仔細觀察這張東方面孔——其實一進餐廳的時候,他就註意到這位服務生。

原因無他,這張臉堪稱熟悉,簡直就是……

桃小O!

發現那些“秘密”之後,於映央一度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桃小O。也就在那時,桃小O突然停播了。

本以為他們要就此相忘於江湖,沒想到桃小O真的來到了霧市。

放在桌下的手默默攥拳,於映央難忍興奮,真的在異國他鄉遇到了曾經帶給他莫大鼓舞的人!

可是這場相遇著實戲謔,桃小O並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貿然沖上去相認的話,肯定會嚇到對方。

於映央只好壓抑激動的心情,默默地觀察他。

桃小O胸前的銘牌上寫著【Tao】,之後註明他的第二性別【Beta】。他的手腕還戴著他在直播間售賣的“幸運手環”,皮繩編制,吊墜上墜著他的專屬標識,一只飽滿粉嫩的水蜜桃。

一切細節都在印證,於映央沒有認錯人,不遠處站著的這個身穿制服的服務生就是他身份特殊的“網絡好友”桃小O。

於映央陷入苦惱,到底要不要上前跟他打招呼,告訴對方,無論你是誰,我都覺得你很棒!

餐後甜點上桌之前,於映央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恰好又看到了桃小O。

洗手間距離就餐區較遠,中間隔著一面厚重的花墻,鮮花茂盛,肆意奔放,在樓梯拐彎的地方制造了一個視線盲區。

桃小O拉著一個喋喋不休的背包客,閃進拐彎處,於映央抵不過好奇,湊近查看。

挨得近了,才聽清背包客說的是他們的母語。

“不可能啊,我不可能認錯!”背包客的聲音略大,顯得很激動。

桃小O抱著胳膊,“先生,您真的認錯了。”

“怎麽可能呢,”背包客攥著桃小O的手臂,又抻了抻自己的衣袖,露出自己手腕上和桃小O一模一樣的手環,“你看,明明是一樣的!這手環還是我從你直播間買的呢,三千多塊,怎麽說我也算你的衣食父母了吧?”

桃小O扭著胳膊,努力掙脫他的桎梏,“我說過,我不知道什麽直播間。”

然而那人不依不饒,反覆訴說著對他的喜歡,還質問為什麽打了賞卻屢次拒絕他的好友申請。

“桃桃——”於映央看不過,最終站了出來,“你在這兒幹嘛呢?”

他快步接近兩人,抱住桃小O的另一只胳膊,滿眼防備地看著背包客,“你要幹嘛,再糾纏他我就報警了。出門在外,勸你別走到這一步。”

聞言,背包客慢慢松開抓著桃小O的那只手,不甘心地辯解,“他明明就是個主播,圈了那麽多錢,說不播就不播了,連個好友都不加!”

於映央硬著頭皮扯謊,“桃桃那麽忙,哪來的時間直播,你認錯了吧?”

“那手環……”背包客態度松動。

“手環是我送的,”他看向桃小O,“我就說了吧,你們倆長得很像,你還不信。”

“手環是我送給桃桃改運的,等海運就等了小一個月。再說了,桃小O是Omega,我們桃桃是Beta。”於映央發現,自己在撒謊方面真是天賦異稟。

果然,對方遲疑地看向桃小O的胸牌,才發現那裏寫著Beta,輕咳一聲,道歉說認錯人了。

“沒事。”桃小O轉動著被捏痛的手腕,垂眸看著地面。

背包客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待他徹底走遠,於映央才放心松開桃小O的胳膊,問他沒事吧。

“謝謝。”桃小O低著頭,聲音比直播時沈重一些。

於映央笑著,努力釋放善意,“不客氣,以後你一定要註意安全,再被這種人纏上就趕快報警或者向身邊的人求救。”

怎料,桃小O擡起頭,眼神裏帶著明顯的責備,“……以後如果你再看到這種情況,直接忽略就好了。”

於映央很不理解,“可是,那個人很激動,可能會傷害你的呀。”

桃小O直勾勾看著他,突然笑了,“同學,你是誰啊,我認識你嗎?”

“我……”

“被你戳穿和被他戳穿,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心虛害怕,”桃小O撣了撣身上的制服,擡腳離去,“你的好意並沒有讓我好受一點。”

於映央楞住,隨即遲鈍地意識到,他們兩人的信息其實並不對等。

於映央認識桃小O,也知道那些他努力掩蓋的謊言;然而對於桃小O而言,突然被一個看上去對自己很了解的人搭救,只會更加恐慌。

這個人還知道什麽事?他到底想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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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渾噩噩地結束聚餐,於映央告別同事,背著書包,挾一身寒霜走回家。

室內沒有開燈,樓道落進來的燈光卻照亮了明朔脫在玄關的皮鞋。

這很反常。

於映央入住不久後,客廳裏每晚都會留一盞常亮的燈,方便他起夜。

然而盡管明朔此時就在家,目之所及卻是黑漆漆的。

“哥哥?”於映央關上門,打開了客廳的燈。

沙發上的人突然動了動,Alpha用胳膊擋住眼睛,很重地喘了一口氣。

於映央慢慢走近,“你在家怎麽不開燈啊,太累了嗎?”

這晚也是明朔公司的聖誕答謝宴,宴請全體員工、合作方和媒體;明朔為此訂做了一身價值不菲的西裝套裝,於映央特意把它們燙得很平整。

此刻,明朔就穿著那套西裝倒在沙發裏;於映央又走近幾步,才聞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你喝酒了呀?”

明朔慢慢頷首。

“哈,還不讓我喝酒,自己倒是喝醉了!”不想把壞心情帶給明朔,於映央盡量表現得很積極,“我今天可是滴酒未沾,聽話吧?”

明朔笑了一下,理智尚存,還知道回應他的玩笑,“你喝醉了也行啊,就睡大街上唄。”

“哥哥不來接我啊?”於映央嗔怪地問。

“不去,”明朔仰著頭,脖頸修長,喉結滾了一旬,“不敢。”

“什麽意思啊?”於映央沒懂,明朔也不再解釋。

隔了一陣,明朔垂下胳膊,就那麽仰著頭,緩慢地說:“其實今天的宴會,我爸爸也來了。”

於映央沒說話,靜靜坐到他身邊。

明朔啞笑了幾聲。

可能喝了酒,頭腦不清醒;亦或是相信身邊的Omega不會傷害他,也不會抓著他的把柄,意欲操控他……片刻後,明朔繼續坦白。

“明明知道我不喜歡,明明我三番兩次地警告他,不要靠近我,可他還是一有機會就跑到我旁邊,好像是打定主意,要讓我不開心。”

Alpha的眼皮闔著,一直輕微顫動,說說話就要抿一下嘴唇,難以啟齒卻又不吐不快……

看著這樣的明朔,於映央很真切地感到心疼。雖然他並沒有什麽立場去同情一個比自己強大幾百幾千倍的Alpha,可還是心疼,疼得他想要流淚。

於是他起身,靠明朔更近,輕輕按揉明朔簇緊了的眉心。

明朔敏感地閃了一下,但沒有完全躲開,於映央就追近兩寸,繼續幫他按摩。

明朔被逗笑了。

“你為什麽會討厭你的爸爸啊?”於映央小心地問。

明朔繞開話題,“那你呢,會討厭你的媽媽和我的小叔嗎?”

於映央並不追究明朔的逃避,想了想,“以前會。我一直覺得我媽很恨我,也一直覺得我和明叔叔的關系很疏離和尷尬,他們應該都不喜歡我。”

“可是?”明朔追問。

“可是,”於映央笑著接應,“可是,最近我老是回想以前的事,好像能感覺到,我媽媽應該是愛我的,明叔叔應該也沒有很討厭我。”

於映央嘆了一聲,“我覺得,他們表達愛的時候,可能用了一種我不懂、他們也不懂的方式吧。”

“你想得真開啊。”明朔說。

於映央用力按了一下明朔的眉心,痛得他皺眉,“你幹嘛?”

“你笑話我!”

“我沒有。”

過了一會兒,明朔再次出聲,“我真的沒笑話你,我是羨慕你……我爸爸好像也愛我,或許也在用我看不懂的方式在愛我,可是我不喜歡,很討厭!”

明朔終於睜開眼睛,瞪著天花板,“你剛剛問我為什麽會討厭我爸。”

“我爸爸把我寫進了他的書裏,從小到大,我是他的兒子,也是他的研究對象。”

“從我們家搬出去之後,剛開始的幾年,他時常會來看我,每次看我,他都會問我過得好不好,最近發生了什麽。他會陪我玩,記錄我搭積木的樣子、玩沙盤的樣子,還把我的圖畫本帶走……後來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他研究我的輔助工具,原來他不是真的想我了才來看我。”

“在我每天都很期待爸爸來看我的時候,他卻在地球另一邊考博,發論文,寫書,當教授、研讀我的種種行為,然後賺得盆滿缽滿。”

說到這裏,明朔的語氣染了層煩躁。對他的父親,他打心眼裏感到憤怒和失望。

明朔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了。

想到上次明朔爸爸來,於映央還感嘆著對方對明朔的關心與了解,原來是出於這個目的。

也難怪,明朔當時會有那樣的反應。

於映央逐漸想明白了,對於一些人來說,避免傷害的方式就是逃避。

逃開了,就好了。

生活是甜苦參半的,每個人都是這樣,很公平。所有細細品味不如蒙混過關,有時候刻意忽略掉問題,就能避免很多麻煩,也就有更多的精力去追求真正想要的東西。

這個道理適用於明朔,也適用於桃小O,而於映央到這一刻才真正領悟。

身邊的Alpha逐漸平靜下來,呼吸變得綿長,墜入睡熟。

於映央看了他一會兒,幫他蓋上沙發毯,掖緊了被角。又側過身,直起腰細細地幫他按摩太陽穴和眉心,多希望這個Alpha的煩擾就此終結。

於映央望著明朔英俊的側臉,食指順著他的鼻梁向下滑,最後停下他的人中……略過嘴唇,又輕撫他浮起青茬的下頜。

到底在渴望什麽呢?想守護什麽?

想要搏取什麽?

答案慢慢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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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客廳的落地窗,這晚的天空綴滿繁星。

車禍蘇醒的那天晚上,天上也有這麽多星星,夏夜的風潮乎乎的,黏膩的汗水堵塞他的毛孔。

於映央拖著一條傷退,踉蹌著來到醫院的天臺,站在邊緣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到童話故事裏,坐在礁石上眺望遠處城堡的小美人魚。

怎麽就是一條魚呢,怎麽非得用聲音交換雙腿,她有沒有感到不甘心?

可是,她為什麽還是毫不猶豫地吞下了藥水?

那麽自己呢,這不值一提的人生,也會等來一瓶靈藥嗎?

一個月後,於映央扛著一只笨重的行李箱,打開陌生公寓的門;那時候他就坐在這個沙發上,從天亮等到天黑,隨後哢噠一聲,他的“靈藥”走向了他。

時間真奇妙啊。於映央想。

四個月以前,他還差點一病不起,潦草結局;而現在他只希望老天爺給他優待,讓這個夜晚能長一點。

只一晚就好,我就只要這一個夜晚,讓它長一點,再長一點。

我想和我的“靈藥”暖呼呼得坐在一起。

如果這些都不能實現,如果夜晚不會變長,靈藥也即將失去藥效。

如果沒有人真正地愛過我,一切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象。

在我由衷對這個世界失望的同時——

目光偏移,最後還是落在Alpha的側臉。

在我由衷對這個世界失望的同時,我只希望你不再有無妄的痛苦,不要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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