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第 6 章

關燈
第06章 第 6 章

采訪共計一個半小時。和於映央約定等他開學拍攝學生日常後,記者帶著攝影老師離開公寓。

明朔回房換了套西服,深灰色的緞感面料,站在光線明亮的客廳的時候,讓於映央聯想到躍出海面的海豚的背脊,給自己逗笑了。

“怎麽?”明朔經過他,無法理解他動不動就傻笑的習慣,“你在笑什麽?”

於映央搖搖頭,恢覆正色,“沒有。”

明朔瞥了他一眼,交代道:“半小時之後,全屋保潔會上門做清潔,你要是嫌吵可以去樓下咖啡店坐坐。”

媒體的人在公寓裏裏裏外外逛了好幾圈,再加上對於個人隱私方面的考量,除了保潔,明朔還邀請了公寓的安全專家登門,確保室內沒有偷拍攝像頭。

於映央輕輕擺手,新襯衣太過修身,讓他不太敢做大動作,“我等一會兒也要出門的,你忘啦,今天是我正式開始治療的日子。”

明朔確實不會記得這種事,哦了一聲,看了眼時間就打算出門。

“誒——”於映央張開手臂,堪堪攔下他,“哥哥,你下午有時間嗎?”

明朔給了他一個疑問的表情。

於映央撓撓頭,忐忑地請求,“我看了很多之前接受過治療的Omega的分享,都說很痛,還有人因為太痛所以幹脆放棄治療了……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可以陪我去嗎,只去這一次就好,以後我都自己去。”

其實上次去檢測腺體的過程也很痛苦,結束後護士向他表示,正式治療只會比這更痛。但是於映央覺得尚可忍耐,事後分析,他這麽想很有可能是那天有明朔陪著。

無論是填寫那份冗長的問卷,還是和明朔隔著一道墻壁、躺進檢測艙,亦或醫生討論病情和治療方式,他都覺得,因為有明朔在,整個過程都變得很積極,也不會感覺孤獨。

明朔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遮掩住他的眼神,也讓人無從猜測他的想法。

半晌,他啟唇道:“沒有。”

於映央的心臟一輕,卻也體諒地點點頭,“哦,那好吧。”

Omega的失落讓明朔感到些許壓力,於是離家前,他告訴於映央,“診費已經提前預付過了,明氏在研究所有個賬戶,任何費用會直接通知公司結算,你不用擔心。等會司機把我送到公司就會回來接你,結束了再送你回家……”

於映央很失落地點點頭,“嗯。”又問,“你真的不能來嗎?”

這件事如果換作別人,明朔或許會心軟,至少會擠出些安慰的話;可是當他面對於映央,想到的就只有Omega頂著相似的楚楚可憐的表情,面對鏡頭說賣慘,然後讓整個明氏跟著被牽連,他管理的公司為了維系客戶,連續加了小一個月的班。

甚至,於映央點名要來霧市,明朔首當其沖,不僅分享了自己的公寓,還要在這裏接待媒體,演一出兄友弟恭的荒唐戲碼。

明朔斂神,手放在門把上,“於映央,以後你還是多交些朋友吧。”

.

於映央站在客廳緩了一會,然後沒什麽表情地回房,換了身寬松的衣服。

收到司機的消息之後,他背上雙肩包離開。心裏難免緊張,他連【今日運勢】都忘記要看。

去往醫院的路上,他手指攥緊,反覆想著明朔的那句“多交些朋友”的忠告。

朋友,是該多交些朋友呀。

原以為你會願意跟我做朋友,我們之間有誤會,我很抱歉,也由衷道過歉、盡力去彌補了,還是不能取得你的原諒嗎?

於映央從沒有過什麽朋友,所以明朔在他看來很不一樣。所以哪怕知道對方看不上自己,他也會妄想,萬一呢,萬一真的能跟明朔做朋友呢,明朔這樣的人,應該不介意多一個朋友吧?

他可以做那個最聽他話的朋友,做那個最任勞任怨的朋友,他可以是自尊心最低的、最能釋懷玩笑的、包容度最大的朋友,他可以為明朔兩肋插刀,他本來就欠他半條命。

然而,然而。

摩爾醫生穿著深藍色的防輻射服等在診室,見到做好治療準備的於映央,首先跟他確認了治療周期。

“分為一年,三年和五年,周期越長你所感受到的疼痛就越低,”翻了翻記錄,醫生說,“上次您的哥哥幫您選擇了一年的,但我們還是會尊重你自己的決定……”

於映央楞了一下,心裏最後一絲火光也熄滅了。可能是治療服單薄的緣故,他吐出一口氣,覺得有點冷,隨後告訴醫生,“那就一年好了。”

醫生挑起眉,“Yingyang,你確定嗎?你還這麽年輕,可以選擇五年的,雖然見效慢,但效果是最好的……你要是擔心費用,你的哥哥表示、”

於映央笑著打斷,“沒擔心費用,我只是想快點變得健康。”

“可是當前的手段比較激進,臨床上我們確實會更建議年輕人去選擇,但痛苦也是很難忍受的……”

“沒事,”於映央輕輕頷首,肯定道,“就一年的吧,快一點。”

從研究所出來一直到回家,於映央都沒能說出一句話。

司機是個中年Beta,不停透過後視鏡觀察著小少爺。

平時他跟雇主們幾乎沒交流,只有於映央上了車會主動跟他扯些閑嗑,表達對的他的工作的感謝。碰上堵車,小少爺會抱著前座頭枕望眼欲穿,感嘆外國也會堵車,然後傻笑,說以為外國的人很少,但霧市的總人口好像是他生長的那座城市的兩倍。

司機性格敦厚而沈默,在這裏待的時間長了,說中文時會有些磕絆,心裏難接受,於是對國語流暢的同胞產生一種“近鄉情怯”的羞赧。每次小少爺主動跟他搭話,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陪著笑笑。

小少爺也不惱,見他不回應就自言自語地感嘆,怎麽堵了這麽長呢,前面的那輛車是超跑吧,從國外買的話能開回國嗎?

下車時還會笑瞇瞇地跟他打招呼,謝謝他的時間和精力。

於映央懨懨地靠在後排車座上,司機猜不出他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只好在等待紅燈的間隙,張張嘴,敲了敲身旁的車玻璃,“那個店好像是剛開起來的,是買法式泡芙的。”

於映央小聲地哼唧了一聲,司機想那個治療一定很痛。

紅燈轉綠,司機剛踩下油門,就聽到後排小少爺蔫蔫的聲線,“都有什麽口味的啊,叔叔你知道嗎?”

“啊,”司機想了想,“有香草的,好像還有檸檬,我前兩天還幫一個老板給他的夫人買,排過一次隊。”

“是啊,”於映央的聲音依然發蔫,尾音帶著啞,虛弱得格外明顯,“好長的隊呢。”

“你要是想吃,我把你送回公寓了再過來買。”司機主動說。

“不用,”於映央虛弱地笑,“我不是你的老板的,叔叔。”

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於映央正望著窗外出神,“你不是明先生的弟弟嗎?”

“不啊,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於映央說,“不過如果你老板想吃泡芙,你就告訴我,我可以過來幫他買。”

“好的,”司機不再問了,也迅速忘記剛才聽到的話,“那你閉上眼睛瞇一下,到了我叫你。”

“好,謝謝叔叔。”

過了五分鐘,他們進入擁堵路段,司機再次看向後視鏡:

小少爺並沒有睡著,頭靠著窗戶,自言自語地感嘆:“哇,今天也堵了好長的車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