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酒肉林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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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酒肉林05
仿佛沈入了冰冷的深海裏，潮濕的空氣隨著他一次次呼吸滾入肺囊。
又一次做夢了。
喬洛昏迷的時候總在斷斷續續的做夢，但或許人類的大腦本身就不具備記住夢境的功能，每次醒來，他都不記得自己究竟夢到了什麽。
他順著高高低低、不規則起伏的石階向上爬去。
這條路對於人類的身體構造而言還是過於難走，但他卻走的很熟練，仿佛已經來過很多次，邁出的每一步都篤定地仿佛是程序生成。
他擡頭仰望這座過於高大而襯托得自己像螞蟻一樣的怪異宮殿，萬般思緒從腦海中劃過，卻什麽痕跡也沒留下，頭腦空空。
最終，進入了一個大的宛若怪物肚子的殿堂。
正前方的高臺上，保留著原始石塊紋理的王座，後背是凹凸起伏的浮雕……
看著這滿墻的浮雕，輕飄飄的意識仿佛被什麽集中，他突然想起在此前無數個夢境裏的自己。
上一次的夢裏，他也是這般站在浮雕巨墻前回想起了一切，爬上王座的高臺，觸摸到了浮雕的凸起。
上上一次的夢裏，他爬上了王座的高臺，觸碰到了王座的石頭紋理
上上上一次……
……
夢境是連續的，隨著一個個夢境，他越發接近浮雕墻。
這一次也同樣。
艱難地一步一步爬上高臺，中途好幾次險些摔下來。修長的手觸碰到王座的紋理，擡頭望向還有一大段距離的浮雕墻。
墻上的浮雕究竟雕著什麽，喬洛不知道。因為即使他以最大限度的或仰頭或向左向右眺望，也看不到這面墻壁延申的盡頭。
潮濕的空氣隨著吐息噴出，身體變得愈發沈重，他已經累了。
喬洛倚著石座休息片刻，湛藍的眼眸昏沈，差點就要在夢裏睡去。他撐著頭甩了甩，再次站起身，向浮雕墻走去。
他看不準距離，只感覺那墻忽遠忽近，時而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時而又仿佛還有好幾公裏，永遠走不到。但他知道自己能走到，就像上一次的夢境。
雙手再一次放上浮雕，他忽然雙腳一輕，仿佛跌進了一個黑洞。身上深海般的壓力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天而墜的失重感。
不知怎麽的，他來到了一處平坦的地面，四處霧蒙蒙的，左右張望什麽也看不到。
隨便選了個方向，剛想擡腳就一滑，直直摔到了地上，而當他試圖站起來時，卻失敗了。
這塊石面滑得像冬天的冰面，手撐在上面，稍一借力就會打滑。
四下寂靜，他試探地將手心張開，貼上地面，石頭的涼意透過掌心傳入神經末梢。他低下頭，凝神細看，手掌用力、滑開，用力、滑開……
反覆數次。喬洛終於確定了——他沒有感覺到任何力的阻礙。
即使是再光滑的冰面，也不會這樣。
——這是只存在於人類理想概念裏“絕對光滑”。
盯著石頭的紋理意識神游，忽然，他隱約間好似聽到了什麽聲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還連帶著他一直避用的姓氏。
“喬洛……”
“……喬洛·菲德爾！”
喬洛恍惚擡頭，周身的霧氣逐漸散去，蒙蒙朧出現一張陌生的男人的臉。
男人又叫了一次，“喬洛·菲德爾！”
喬洛頓時清醒了過來，視線聚焦。
一雙黑色的瞳孔緊緊盯著他，是他在昏迷前最後看到的那張臉。
稍稍一動，就發現自己正被男人抱在懷裏，準確地說是他的手攬住對方，掛在他的肩膀上。
昏迷做夢的間隙中，喬洛迷迷糊糊醒來過幾次，分不清夢裏夢外，只恍惚聽見尖利的風聲，感覺到走路的晃動。
他被男人完完全全抱進寬大的懷裏走在荒漠上，一件件寬大的風衣外套將他整個人包裹住。透過衣服的間隙是黑暗中呼嘯的沙塵。
身上的大衣外套因為他的動作下滑，喬洛回過神，將手從男人的肩膀上拿下，攏了攏大衣，大衣裏暖洋洋的，殘留著他自己的體溫。
他扭頭看向男人。
男人平平無奇的外表看起來老實巴交，除了身材高大以外沒有任何突出之處，只有一雙黑沈沈的雙眼看人的時候帶著股怪異感。
視線對上，他在觀察他，他也在觀察著他。
喬洛等了一會兒，卻發現男人沒有絲毫開口的意圖，便主動出聲道：“你是誰？”
“林白。”
喬洛繼續問：“你救了我？”
林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聲音同時響起。
喬洛：？
林白：“你在地獄道裏救了我妹妹。”
說著，他細細描繪起妹妹的長相，深褐色頭發的圓臉女孩。喬洛從記憶裏扒出對應的畫面，炙熱烹烤的鋼板上起舞的人確實有一個女孩符合林白的描述。
喬洛正想點頭，突然頓住。
等等……這個副本是什麽時候的事？
對於自己是如何進入副本，如何通關，乃至如何救人他半點也想不起來。
冷汗從額頭上沁出，他的思緒被一聲驚喜的叫聲打斷。
“你終於醒啦！”
一個黑發挑染白色的雜毛腦袋從低矮的土門邊探出，是個長相清秀、約莫二十多歲的青年。他的身後還跟著好幾個瘦瘦小小的孩子。
青年走了進來，在喬洛和男人跟前站定，跟在他身後的小孩一溜排站開，有四個。青年一雙綠色的眼睛連帶著身後八雙黑色的小眼睛一齊炯炯地盯著喬洛。
“你，你……”雜毛青年結巴了半天沒多擠出一個字，終於——
“你真人比直播間還好看。”說完，臉上飄上一縷紅霞。
喬洛一楞，直播間？
驟然被提起，他才忽然意識到這幾天精神恍惚之下竟然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喬洛問：“你是，觀眾？”
青年自我介紹，他叫趙長鳴，“是的，我一直在追你的直播！進來之前還在看……啊不是，恩……”
忽然他沈默了下來，視線變得飄忽起來，時而落到喬洛臉上，時而移向別處。
這樣的眼神喬洛遇見過很多次，按照那些人的說法，大概是想看他的皮囊但又不敢看的奇怪心理，但趙長鳴剛進門的時候可不是這樣。他碧綠色的眼睛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像剛入社會沒多久的學生，帶著股好騙的學生氣。
或許可以從他身上探聽到一些消息，關於他的記憶，喬洛斂眸細想。
趙長鳴略過了這個話題，“對了，你一定餓了吧，都快一天了。”
“餓？”林白扭頭看向喬洛的面龐，喬洛正低垂著頭，金色的發絲擋住了他的視線。
喬洛不動聲色在心裏整合得到的信息，原來已經昏迷一整天了。
一天早晚兩個饑餓點，算上他昏迷的那個晚上，他已經兩次沒有進食了，如果接下來的饑餓點前還不進食，他就會直接餓死。
他問：“現在幾點？”
“距離八點還有兩個小時。”
“恩。”
確實該吃飯了。
被饑餓折磨的胃囊終於得到了他主人的註意力，喬洛正想去商店購買，一個飯團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白色的米粒一粒粒粘成規整的立方形，帶著適宜的溫度——正是副本系統商店裏販賣的標準一點物資五立方厘米的白米飯。
掌心盛著飯團的林白，“吃。”
自飯團一出現，原本還盯著喬洛偷看的小孩們頓時轉移了視線，目光直直看向林白的掌心，熾熱地仿佛能把飯團盯燒起來。
趙長鳴伸手在他們眼前晃了晃：“餵餵，剛剛不是才給你們吃過嗎？”
喬洛安靜地坐在林白懷裏，垂頭看著飯團的模樣看起來安靜又乖巧。精致的五官讓人不自覺放下戒備。
只是那藏在大衣下的手摸向腰間的匕首。
匕首還在，沒有被收走。
哪怕林白給出了“報恩”的說辭，他也沒有辦法在一個陌生的環境對一個陌生的人放松，下意識在心裏權衡了一番結果。
不知道用匕首能不能在林白突然攻擊的時候割破他的喉嚨……
喬洛輕輕道了聲謝，伸手接過，米飯混著唾液滋出甘甜的味道滾下喉嚨，他面色不變地將四處收入眼底。
土黃色矮墻，圓拱形房頂，四壁環形，看起來就是個簡陋的小土包。房間裏空空蕩蕩，沒有任何能看得出模樣的家具——
哪怕是最邊緣的安全屋，也沒有臟亂成這樣。
幾個被趙長鳴帶過來的小孩長相各異，高的、矮的、長發的、短發的，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全都又黑又瘦。自進來後，一個個怯生生地都沒有說話，只有視線轉動，盯著白色的飯團在喬洛的嘴邊一點一點消失。
個頭最高的小男孩擡頭看了眼趙長鳴，一言不發，突然扭頭向外跑去，其他幾個小孩頓時也跟著跑了出去。
“欸！”趙長鳴喊了聲，卻沒喊住人，只好朝喬洛悻悻笑了聲，讓他不要在意。
喬洛問：“這裏是哪裏？”
他安靜地咽下最後一口飯團塊，一個新的飯團立刻再次出現在林白的掌心。
林白：“吃。”
喬洛頓了頓，伸手接過。
“欸？”趙長鳴看了眼林白，“我還以為林兄已經告訴過你了呢。”
他也是倒黴，剛到副本沒多久就被人暗地裏攻擊，一路亂逃結果遇到兩撥人在打群架。好在他茍住了，問了被劫持救下的商隊，商隊裏頭氣質斯文的男人給他指明了方向，他順著方向一路找去。
“晚上的風實在是邪門，差點沒刮掉我一層皮。我半路遇到林兄抱著你，就一起走了。還好我們運氣不錯，成功找到了這間安全屋，被安全屋的女主人好心收留了。”
趙長鳴正說著，一個懷孕的婦人從矮門外走了進來。
婦人面色蠟黃，比起那些幹瘦的小孩沒好到哪去，腹部高高隆起，綴在她細瘦的身體上就仿若背了塊巨石，讓人忍不住擔心她下一秒就被壓垮。
“啊，就是她。”趙長鳴介紹到，這個女人就是這間安全屋的主人，在他們夜晚走投無路的時候好心收留了他們。
婦人向他們點頭，關切了幾句剛醒來的喬洛，找了個位置吃力地扶著自己的肚子坐下。
喬洛這才註意到，房間裏不僅看不見一個完整的家具，而且連一塊像樣的布和杯碗都找不到。
林白身下坐著的是唯一一塊幹凈完好的和整個房間格格不入的紅褐色金絲布匹，看上去價值不菲，而婦女只席地而坐，她似乎早已習慣。
婦人叫琳娜，說起話來聲音溫吞又細弱，在說到自己和丈夫以及一個兒子一起住的時候，幹瘦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
“我們暫時借住在琳娜小姐家裏，每天只要給一個物資點做房租就夠了。”趙長鳴向喬洛解釋，他看向琳娜的眼裏滿是對女人的同情和感激。
琳娜靦腆地露出一個笑臉。
喬洛安靜地邊吃邊聽，只偶爾發問，敏銳地感覺到婦女的視線時而落到他的臉上，時而落在攔著他的林白的手臂上，時而落到他捧著的飯團上。
喬洛面無表情咽下飯團，林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杯水懟到喬洛面前。
林白：“喝吧，別噎著了。”
語氣莫名有種哄小孩的既視感。
“……謝謝。”
“喲！真是好多的人啊！”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矮身探入半邊身子，他似乎聽到了一點屋裏的談話，意味不明地瞥了眼琳娜，朝她招了招手，“別忘了，輪到你家了哦！”
坐在地上的婦女頓時渾身僵硬。
男人陰毒的視線像粘膩的毒蛇，從琳娜蠟黃的臉上下移到她高聳的孕肚上，一個個劃過趙長鳴、林白的面龐最後落到喬洛身上。
他隨意地招了招手，偏頭退了出去。
“小烏龜，要不要跟叔叔一起去玩啊？”男人的話從屋外傳來。
琳娜猛得站起，尖聲叫道：“不準你們碰我兒子！”
她暴起得突然，喬洛三人一時沒來得及反應，只眼睜睜看著她連自己的肚子都顧不上，狀若癲狂地撲向門外。
趙長鳴趕緊跟上，剛出去就看見琳娜一手扶著肚子，將那個頭比別人都高上一截的瘦小孩護在身後，目眥欲裂地瞪著尖嘴猴腮的男人。
喬洛安靜地縮在林白的大衣裏，湛藍剃頭的眼睛註視著門外的，隱約能聽見從外面傳來的爭吵聲，夾著女人的尖叫。
他很確定，這裏不正常。
縱使安全屋被劃分為三六九等房，但哪怕是最下等的安全屋也會提供一張供人休息的床，住在裏面的人哪怕餓得瘦弱，也不會像婦女和那這幾個小孩這般，臉色蠟黃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死掉。
但琳娜卻沒有告訴趙長鳴，沒見過真正的安全屋的趙長鳴以為這裏就是副本規則裏的“安全屋”。
飯團和水，對這裏的人們來說，或許比金子還要更加珍貴吧。
又一個白米塊遞到喬洛面前，喬洛拒絕了。
“謝謝，我吃飽了。”
甚至可以說是自進入副本以來，他的胃還從來沒這麽飽過。微小但源源不斷的能量從胃囊滲透進血管，再由血管運送到身體各處。但即便能瓦解能量幫助消化，他的胃囊也實在塞不下第八個飯團了。
“飽了？”林白眉頭一動，收回掌心的飯團和水杯，卻沒有立刻放開喬洛。
他伸出右手，掌心貼向喬洛的肚子。
喬洛頓時繃緊身體，隨即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唔。”林白低吟著，放在喬洛喬洛肚皮上的手動了動，摸到他胃囊的位置。
“恩，確實飽了。”林白點頭道。
就像養寵物的人用手測寵物肚皮的幅度，來判斷還要不要給寵物餵食一般。
喬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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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沈入了冰冷的深海裏，潮濕的空氣隨著他一次次呼吸滾入肺囊。
又一次做夢了。
喬洛昏迷的時候總在斷斷續續的做夢，但或許人類的大腦本身就不具備記住夢境的功能，每次醒來，他都不記得自己究竟夢到了什麽。
他順著高高低低、不規則起伏的石階向上爬去。
這條路對於人類的身體構造而言還是過於難走，但他卻走的很熟練，仿佛已經來過很多次，邁出的每一步都篤定地仿佛是程序生成。
他擡頭仰望這座過於高大而襯托得自己像螞蟻一樣的怪異宮殿，萬般思緒從腦海中劃過，卻什麽痕跡也沒留下，頭腦空空。
最終，進入了一個大的宛若怪物肚子的殿堂。
正前方的高臺上，保留著原始石塊紋理的王座，後背是凹凸起伏的浮雕……
看著這滿墻的浮雕，輕飄飄的意識仿佛被什麽集中，他突然想起在此前無數個夢境裏的自己。
上一次的夢裏，他也是這般站在浮雕巨墻前回想起了一切，爬上王座的高臺，觸摸到了浮雕的凸起。
上上一次的夢裏，他爬上了王座的高臺，觸碰到了王座的石頭紋理
上上上一次……
……
夢境是連續的，隨著一個個夢境，他越發接近浮雕墻。
這一次也同樣。
艱難地一步一步爬上高臺，中途好幾次險些摔下來。修長的手觸碰到王座的紋理，擡頭望向還有一大段距離的浮雕墻。
墻上的浮雕究竟雕著什麽，喬洛不知道。因為即使他以最大限度的或仰頭或向左向右眺望，也看不到這面墻壁延申的盡頭。
潮濕的空氣隨著吐息噴出，身體變得愈發沈重，他已經累了。
喬洛倚著石座休息片刻，湛藍的眼眸昏沈，差點就要在夢裏睡去。他撐著頭甩了甩，再次站起身，向浮雕墻走去。
他看不準距離，只感覺那墻忽遠忽近，時而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時而又仿佛還有好幾公裏，永遠走不到。但他知道自己能走到，就像上一次的夢境。
雙手再一次放上浮雕，他忽然雙腳一輕，仿佛跌進了一個黑洞。身上深海般的壓力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天而墜的失重感。
不知怎麽的，他來到了一處平坦的地面，四處霧蒙蒙的，左右張望什麽也看不到。
隨便選了個方向，剛想擡腳就一滑，直直摔到了地上，而當他試圖站起來時，卻失敗了。
這塊石面滑得像冬天的冰面，手撐在上面，稍一借力就會打滑。
四下寂靜，他試探地將手心張開，貼上地面，石頭的涼意透過掌心傳入神經末梢。他低下頭，凝神細看，手掌用力、滑開，用力、滑開……
反覆數次。喬洛終於確定了——他沒有感覺到任何力的阻礙。
即使是再光滑的冰面，也不會這樣。
——這是只存在於人類理想概念裏“絕對光滑”。
盯著石頭的紋理意識神游，忽然，他隱約間好似聽到了什麽聲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還連帶著他一直避用的姓氏。
“喬洛……”
“……喬洛·菲德爾！”
喬洛恍惚擡頭，周身的霧氣逐漸散去，蒙蒙朧出現一張陌生的男人的臉。
男人又叫了一次，“喬洛·菲德爾！”
喬洛頓時清醒了過來，視線聚焦。
一雙黑色的瞳孔緊緊盯著他，是他在昏迷前最後看到的那張臉。
稍稍一動，就發現自己正被男人抱在懷裏，準確地說是他的手攬住對方，掛在他的肩膀上。
昏迷做夢的間隙中，喬洛迷迷糊糊醒來過幾次，分不清夢裏夢外，只恍惚聽見尖利的風聲，感覺到走路的晃動。
他被男人完完全全抱進寬大的懷裏走在荒漠上，一件件寬大的風衣外套將他整個人包裹住。透過衣服的間隙是黑暗中呼嘯的沙塵。
身上的大衣外套因為他的動作下滑，喬洛回過神，將手從男人的肩膀上拿下，攏了攏大衣，大衣裏暖洋洋的，殘留著他自己的體溫。
他扭頭看向男人。
男人平平無奇的外表看起來老實巴交，除了身材高大以外沒有任何突出之處，只有一雙黑沈沈的雙眼看人的時候帶著股怪異感。
視線對上，他在觀察他，他也在觀察著他。
喬洛等了一會兒，卻發現男人沒有絲毫開口的意圖，便主動出聲道：“你是誰？”
“林白。”
喬洛繼續問：“你救了我？”
林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聲音同時響起。
喬洛：？
林白：“你在地獄道裏救了我妹妹。”
說著，他細細描繪起妹妹的長相，深褐色頭發的圓臉女孩。喬洛從記憶裏扒出對應的畫面，炙熱烹烤的鋼板上起舞的人確實有一個女孩符合林白的描述。
喬洛正想點頭，突然頓住。
等等……這個副本是什麽時候的事？
對於自己是如何進入副本，如何通關，乃至如何救人他半點也想不起來。
冷汗從額頭上沁出，他的思緒被一聲驚喜的叫聲打斷。
“你終於醒啦！”
一個黑發挑染白色的雜毛腦袋從低矮的土門邊探出，是個長相清秀、約莫二十多歲的青年。他的身後還跟著好幾個瘦瘦小小的孩子。
青年走了進來，在喬洛和男人跟前站定，跟在他身後的小孩一溜排站開，有四個。青年一雙綠色的眼睛連帶著身後八雙黑色的小眼睛一齊炯炯地盯著喬洛。
“你，你……”雜毛青年結巴了半天沒多擠出一個字，終於——
“你真人比直播間還好看。”說完，臉上飄上一縷紅霞。
喬洛一楞，直播間？
驟然被提起，他才忽然意識到這幾天精神恍惚之下竟然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喬洛問：“你是，觀眾？”
青年自我介紹，他叫趙長鳴，“是的，我一直在追你的直播！進來之前還在看……啊不是，恩……”
忽然他沈默了下來，視線變得飄忽起來，時而落到喬洛臉上，時而移向別處。
這樣的眼神喬洛遇見過很多次，按照那些人的說法，大概是想看他的皮囊但又不敢看的奇怪心理，但趙長鳴剛進門的時候可不是這樣。他碧綠色的眼睛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像剛入社會沒多久的學生，帶著股好騙的學生氣。
或許可以從他身上探聽到一些消息，關於他的記憶，喬洛斂眸細想。
趙長鳴略過了這個話題，“對了，你一定餓了吧，都快一天了。”
“餓？”林白扭頭看向喬洛的面龐，喬洛正低垂著頭，金色的發絲擋住了他的視線。
喬洛不動聲色在心裏整合得到的信息，原來已經昏迷一整天了。
一天早晚兩個饑餓點，算上他昏迷的那個晚上，他已經兩次沒有進食了，如果接下來的饑餓點前還不進食，他就會直接餓死。
他問：“現在幾點？”
“距離八點還有兩個小時。”
“恩。”
確實該吃飯了。
被饑餓折磨的胃囊終於得到了他主人的註意力，喬洛正想去商店購買，一個飯團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白色的米粒一粒粒粘成規整的立方形，帶著適宜的溫度——正是副本系統商店裏販賣的標準一點物資五立方厘米的白米飯。
掌心盛著飯團的林白，“吃。”
自飯團一出現，原本還盯著喬洛偷看的小孩們頓時轉移了視線，目光直直看向林白的掌心，熾熱地仿佛能把飯團盯燒起來。
趙長鳴伸手在他們眼前晃了晃：“餵餵，剛剛不是才給你們吃過嗎？”
喬洛安靜地坐在林白懷裏，垂頭看著飯團的模樣看起來安靜又乖巧。精致的五官讓人不自覺放下戒備。
只是那藏在大衣下的手摸向腰間的匕首。
匕首還在，沒有被收走。
哪怕林白給出了“報恩”的說辭，他也沒有辦法在一個陌生的環境對一個陌生的人放松，下意識在心裏權衡了一番結果。
不知道用匕首能不能在林白突然攻擊的時候割破他的喉嚨……
喬洛輕輕道了聲謝，伸手接過，米飯混著唾液滋出甘甜的味道滾下喉嚨，他面色不變地將四處收入眼底。
土黃色矮墻，圓拱形房頂，四壁環形，看起來就是個簡陋的小土包。房間裏空空蕩蕩，沒有任何能看得出模樣的家具——
哪怕是最邊緣的安全屋，也沒有臟亂成這樣。
幾個被趙長鳴帶過來的小孩長相各異，高的、矮的、長發的、短發的，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全都又黑又瘦。自進來後，一個個怯生生地都沒有說話，只有視線轉動，盯著白色的飯團在喬洛的嘴邊一點一點消失。
個頭最高的小男孩擡頭看了眼趙長鳴，一言不發，突然扭頭向外跑去，其他幾個小孩頓時也跟著跑了出去。
“欸！”趙長鳴喊了聲，卻沒喊住人，只好朝喬洛悻悻笑了聲，讓他不要在意。
喬洛問：“這裏是哪裏？”
他安靜地咽下最後一口飯團塊，一個新的飯團立刻再次出現在林白的掌心。
林白：“吃。”
喬洛頓了頓，伸手接過。
“欸？”趙長鳴看了眼林白，“我還以為林兄已經告訴過你了呢。”
他也是倒黴，剛到副本沒多久就被人暗地裏攻擊，一路亂逃結果遇到兩撥人在打群架。好在他茍住了，問了被劫持救下的商隊，商隊裏頭氣質斯文的男人給他指明了方向，他順著方向一路找去。
“晚上的風實在是邪門，差點沒刮掉我一層皮。我半路遇到林兄抱著你，就一起走了。還好我們運氣不錯，成功找到了這間安全屋，被安全屋的女主人好心收留了。”
趙長鳴正說著，一個懷孕的婦人從矮門外走了進來。
婦人面色蠟黃，比起那些幹瘦的小孩沒好到哪去，腹部高高隆起，綴在她細瘦的身體上就仿若背了塊巨石，讓人忍不住擔心她下一秒就被壓垮。
“啊，就是她。”趙長鳴介紹到，這個女人就是這間安全屋的主人，在他們夜晚走投無路的時候好心收留了他們。
婦人向他們點頭，關切了幾句剛醒來的喬洛，找了個位置吃力地扶著自己的肚子坐下。
喬洛這才註意到，房間裏不僅看不見一個完整的家具，而且連一塊像樣的布和杯碗都找不到。
林白身下坐著的是唯一一塊幹凈完好的和整個房間格格不入的紅褐色金絲布匹，看上去價值不菲，而婦女只席地而坐，她似乎早已習慣。
婦人叫琳娜，說起話來聲音溫吞又細弱，在說到自己和丈夫以及一個兒子一起住的時候，幹瘦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
“我們暫時借住在琳娜小姐家裏，每天只要給一個物資點做房租就夠了。”趙長鳴向喬洛解釋，他看向琳娜的眼裏滿是對女人的同情和感激。
琳娜靦腆地露出一個笑臉。
喬洛安靜地邊吃邊聽，只偶爾發問，敏銳地感覺到婦女的視線時而落到他的臉上，時而落在攔著他的林白的手臂上，時而落到他捧著的飯團上。
喬洛面無表情咽下飯團，林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杯水懟到喬洛面前。
林白：“喝吧，別噎著了。”
語氣莫名有種哄小孩的既視感。
“……謝謝。”
“喲！真是好多的人啊！”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矮身探入半邊身子，他似乎聽到了一點屋裏的談話，意味不明地瞥了眼琳娜，朝她招了招手，“別忘了，輪到你家了哦！”
坐在地上的婦女頓時渾身僵硬。
男人陰毒的視線像粘膩的毒蛇，從琳娜蠟黃的臉上下移到她高聳的孕肚上，一個個劃過趙長鳴、林白的面龐最後落到喬洛身上。
他隨意地招了招手，偏頭退了出去。
“小烏龜，要不要跟叔叔一起去玩啊？”男人的話從屋外傳來。
琳娜猛得站起，尖聲叫道：“不準你們碰我兒子！”
她暴起得突然，喬洛三人一時沒來得及反應，只眼睜睜看著她連自己的肚子都顧不上，狀若癲狂地撲向門外。
趙長鳴趕緊跟上，剛出去就看見琳娜一手扶著肚子，將那個頭比別人都高上一截的瘦小孩護在身後，目眥欲裂地瞪著尖嘴猴腮的男人。
喬洛安靜地縮在林白的大衣裏，湛藍剃頭的眼睛註視著門外的，隱約能聽見從外面傳來的爭吵聲，夾著女人的尖叫。
他很確定，這裏不正常。
縱使安全屋被劃分為三六九等房，但哪怕是最下等的安全屋也會提供一張供人休息的床，住在裏面的人哪怕餓得瘦弱，也不會像婦女和那這幾個小孩這般，臉色蠟黃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死掉。
但琳娜卻沒有告訴趙長鳴，沒見過真正的安全屋的趙長鳴以為這裏就是副本規則裏的“安全屋”。
飯團和水，對這裏的人們來說，或許比金子還要更加珍貴吧。
又一個白米塊遞到喬洛面前，喬洛拒絕了。
“謝謝，我吃飽了。”
甚至可以說是自進入副本以來，他的胃還從來沒這麽飽過。微小但源源不斷的能量從胃囊滲透進血管，再由血管運送到身體各處。但即便能瓦解能量幫助消化，他的胃囊也實在塞不下第八個飯團了。
“飽了？”林白眉頭一動，收回掌心的飯團和水杯，卻沒有立刻放開喬洛。
他伸出右手，掌心貼向喬洛的肚子。
喬洛頓時繃緊身體，隨即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唔。”林白低吟著，放在喬洛喬洛肚皮上的手動了動，摸到他胃囊的位置。
“恩，確實飽了。”林白點頭道。
就像養寵物的人用手測寵物肚皮的幅度，來判斷還要不要給寵物餵食一般。
喬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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