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Chapter 54

關燈
第54章 Chapter 54

第54章

裴賢回去後, 再想問問丁高君剛才想說什麽,後者躊躇了半天,又說:“忘了。”

“好。”裴賢應道。

而後轉頭吩咐道:“倒杯熱水, 不要茶葉。”

丁高君看著他,裴賢說:“你臉色不好。”

“裴賢, 你……”丁高君剛開口。

裴賢打斷道:“不想說的就不說了, 別再想。”

丁高君深深看了他一眼,這些年來她和兒子也並不親近, 或者說從小就並不親近, 印象中裴賢很早就長大了, 但在裴錫元過世後, 丁高君也沒有寄希望於兒子成為家裏的下一個頂梁柱。

裴賢就算再成熟,也還是她的孩子, 只要她在, 就輪不上孩子來頂著。

但是此刻她又發現,裴賢早就在不知何時將她當作了被照顧的一方。

老爺子年紀大了, 四世同堂,房子裏很熱鬧。

小孩子忙著追逐打鬧, 不知疲倦地奔跑著,一直到開飯才停歇。

天色蒙蒙轉黑。

小姑剛出去拿酒, 回來攏了攏披肩:“外面真冷, 多待一分鐘都要不行了。”

“今天降溫降得厲害。”

“這天氣適合在家睡覺。”

“那你吃完回去睡吧,爸你看看你孫女,大學生誒,最青春活力的時候, 天天就想著睡覺。”

“讓她睡去,上大學也累。”

“……”

在溫馨的交談中, 裴賢突然出聲:“我出去一趟。”

*

東郊。

禹城東郊地勢較高,環繞著一條涓涓流淌的小河,是夏天本地人避暑的好去處。只是祁揚第一次來這裏,對夏天的好風光沒有記憶,只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涼。

“最近項目出了問題,合夥人平時一口一個背靠大樹好乘涼,恨不得舔上來,一轉頭就把我告了。”祁晗靠在後座,閉眼把玩著手中的軍刀。

“我左思右想覺得不對,這項目前期進展那麽順利,還是爸生前寄予厚望的,怎麽到我手裏就不行了,團隊的人為什麽在我手裏就不能好好做事?為什麽這麽多年都運行的好好的,偏偏這次合作就被人抓住了錯處,看上去裏應外合的,簡直像有人商量好要整我似的。”祁晗微微張開眼,“我一調查,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

祁晗轉頭看向祁揚:“那幫人,跟你是校友啊。”

祁揚靜坐著沒說話。

“我又想,再給我的好哥哥一個機會吧,萬一是冤枉了你,你們學校一年畢業生幾千個,總不能各個都跟你認識吧。”祁晗把刀啪地拍在腿上,笑了聲:“結果人家把你們大學時候的合照都給我找來了,還真是多年老友——那照片上的你看著挺陌生,留著中長發,我發現我還沒見過這樣的你呢。”

祁揚依舊沒什麽反應。

“我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一直在想你,就想……我這哥哥從小智商不高,為人更是懦弱,怎麽就突然有膽識來挑釁我了呢?”祁晗看著他的側臉,目光描摹著:“印象中,你經常被人摁在地上,因為一點莫名其妙的倔強,不肯張開嘴,人家餵你什麽你都不吃,最後只好用刀把你的嘴撬開。”

他將軍刀打開,在祁揚側臉比劃了一下。

“說起你這張臉,我突然又想起來,當時還有那種蠢人,跑來問我——祁晗,你哥哥長得這麽漂亮,你要折磨他完全可以用點別的方式。”祁晗說著,嫌惡得撇了一下嘴:“你說這人怎麽想出來這種招的?是不是他也是同性戀啊,滿腦子就那點事。我當時覺得,我哥哥雖然又蠢又笨,還很討人嫌,但我們好歹也是親兄弟。”

聽到這裏,祁揚突然笑了一下,很輕的一聲,但是在車裏安靜的環境中被無限放大,落在祁晗耳朵裏像根針,刺痛他了,讓他壓抑了許久的怒火越燒越旺。

“你笑什麽?”祁晗面色陰沈地問。

“你當時真的沒想過嗎?”祁揚突然轉過頭來,直直對上他的視線。

祁晗看著他的眼睛,覺得這雙眼睛有點過於討厭,他捏著刀的手用了些力,想把祁揚的眼睛剜下來。

“什麽意思。”

祁揚說:“想過吧。”

祁晗突然沈默了。

“但是不行。”祁揚微微壓低聲音說。

“你說什麽?”祁晗目光變得陰騭,他扯著祁揚的胳膊將人往身前一拽,刀尖就頂在祁揚脖頸處的動脈。

祁揚呼吸變得很小心,但卻接著說:“試過,發現不行,雖然我不知道是你對男人硬不起來,還是對誰都硬不起來。”

“……”祁晗死死盯著他。

“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不僅知道,我還很高興,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高興。”祁揚笑了起來,脖頸處的皮肉就在刀尖前輕擦,“你不是高智商的天才嗎?在你的邏輯裏,就沒有想過,你變本加厲地折磨我,但是從來不打我那方面的主意,這個行為有多可疑嗎?……什麽血緣、倫理,在一個合格的變態眼裏,這不是更刺激嗎?所以顧著血緣,只是你強行挽尊找來的借口,最後的遮羞布罷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祁晗拿刀的手用力下壓。

霎時間,祁揚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感受到一片尖銳又冰涼的刺痛感,很冰,他幾乎是立刻就本能性地顫栗,手心和額頭在車內並不高的溫度裏冒出細密的冷汗。

但是等待了很久,也沒有等到液體從脖子上流下的觸感。

還沒來得及疑惑,身後的祁晗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他低下頭,額頭搭在祁揚略顯孱弱的肩頭,他舉起手裏的軍刀給祁揚展示:“哥,刀背。”

祁揚失神地低頭看著,這把刀並不長,刀身寒光凜冽,刀刃肉眼可見的鋒利。

“這就把你嚇壞了?”祁晗笑了很久,好像碰上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似的,連帶著此刻說話都帶著笑意,聽上去比平時溫柔了百倍,但祁揚對他的聲音太過於厭煩,無論那種語調都讓他作嘔。

祁晗的手機又響了,他今天已經接了無數個電話,每一個電話都在不停地匯報著他不愛聽的消息。祁晗厭煩地想把手機扔了,但又不得不接起來:“說。”

對面的人聲音顫顫巍巍地匯報了些什麽,祁揚聽不清,但看祁晗愈發冷硬的臉色也能猜出大概。

對面小心翼翼地問:“現在怎麽辦,祁總,您這樣不出現,我們真沒辦法跟董事交代。”

“沒辦法交代就去死。”祁晗將電話掛斷。

他一生極少遇到挫折,偏偏在重新見到祁揚之後,短短半年時間裏,似乎他做什麽就錯什麽,好像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等著算計他似的,他已經數不清自己被迫做出了多少讓步,為什麽這些人還是不肯滿足。

為什麽忙了這麽久還是沒有任何起色。

為什麽自從祁宗訊去世後,上上下下都在唱衰。

明明祁宗訊在的時候集團就已經大半都交在了他手裏,而祁宗訊也算不上什麽能力出眾的角色,到底為什麽?只因為自己年輕,資歷淺?所以無論怎麽努力都會被說不如祁宗訊在的時候。

祁晗太陽穴跳著疼,他呼吸聲漸漸粗重。

“到底為什麽。”他不自覺地喃喃出聲。

“公司亂成一團,你就躲在這裏?”祁揚突然出聲。

祁晗猛地轉頭看向他:“你想死就繼續說。”

祁揚視若罔聞,繼續撞槍口:“你繼續躲著吧,本來你接手之後效益就大不如前,唱衰聲比什麽都大,出了事再找不見人,把‘年輕’、‘靠不住’的標簽都坐實。”

“你在說什麽。”祁晗目光森森盯著他。

“我說你這段時間做什麽都出錯。”祁揚目視前方,看上去已經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恐懼。

“那又如何。”祁晗神色泰然,“這很正常,每年都……”

“虧損了多少,你難道不知道?”祁揚說。

“虧損是正常的,你還要我說幾遍,你懂什麽?你他媽的懂什麽?公司的事情你管過一天嗎,你也配對我指手畫腳——”

“正常嗎?”祁揚轉過頭看他。

祁揚很清楚,祁晗天生是不會認錯的,他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有錯。小時候祁揚不理解,長大了為了減輕痛苦只能逼自己去理解,天生霸淩者的思維究竟是怎樣的。

他看著祁晗憤怒地皺著眉毛,神情出現了少有的慌亂,試圖解釋什麽。他看著祁晗要說話,就立刻打斷說:“你不是自詡能力出眾嗎?怎麽這點事解決不了?躲在這裏當縮頭烏龜。”

接下去祁晗只要開口,他就緊盯著祁晗的神情,但對祁晗說得話一句都不往腦子裏過。大腦中不停地警告自己,不要被他的思維帶進去,不要試圖理解他的思維。

於是祁揚看上去十分不講理,無論祁晗說了什麽,他都對祁晗的能力表示質疑。

幾次三番後,祁晗徹底怒了。

他下車將祁晗從車上拖下來,摔在地上,目光看上去已經失去了理智,迫切地想要通過暴力行為來疏解內心的暴怒。

卻在壓下來的那一刻,大腦中反覆閃過很多長輩的聲音,不停地勸他——

“他是你哥哥,祁晗,不能這樣對哥哥。”

“你和他是親兄弟,不可以對祁揚動手,聽到了沒有?”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但無論如何他都是你哥哥!天天就知道窩裏橫,讓外人都看了咱們家的笑話!”

“小晗,這是你哥哥,要尊重哥哥,對哥哥好。”

“……”

“憑什麽。”祁晗赤紅著雙目,喃喃發問:“憑什麽你是我哥哥我就要對你好,我就要讓著你,明明只是小三的孩子,什麽倫理道德,什麽兄弟手足,我憑什麽要接受?”

祁揚很快撐著車門站起來,他摔了一下腰背,渾身都痛。

“你很委屈?”祁揚問。

祁晗連日來被工作壓抑,情緒早已接近臨界點,偏偏還不能發洩在他最討厭的人身上,他看著祁揚,恨得咬緊了牙:“你為什麽不能早點去死。”

“我死了,就沒有一個‘哥哥’來壓著你了,你的一切就會變好?”祁揚看著他。

祁晗和他對視著,不說話。

“當年祁宗訊讓我媽未婚先孕,然後轉頭為了自己的利益又和你媽媽結了婚。是,你是光榮的婚生子,我是人人喊打的私生子,在身份上你贏過我了,你還恨我什麽?恨我比你早出生,恨我是‘哥哥’?”

祁晗盯著他:“好了,別說這些沒用的。等你那男朋友來找你吧,他怎麽還不來?”

祁揚毫不畏懼地回看他:“別岔開話題,他不會來的。”

“你就這麽坦然的接受他不要你了?”祁晗嘲弄地問。

“是。”祁揚沒什麽表情,坦然地點頭:“是的,他不要我了,所以你怎麽威脅他都不會有用的。”

接受不被愛。祁揚認為這是自己五歲就學會了的課題。

但是這樣承認自己不被裴賢愛,他還是會覺得很痛,好像在他自以為壞死的心臟上毫不留情地剜下一道,卻驚覺它還在跳動著,痛得出乎意料,所以餘韻格外的長。

祁揚閉了閉眼,明明知道這是祁晗故意讓他難過,但還是感受到來自身體的酸澀的痛感。

他早就不是裴賢的弱點了。

“……”祁晗皺了皺眉。

“祁晗,你不是恨我,你害怕我。”祁揚突然說。

沈默幾秒後,寂靜的空氣中傳來祁晗的嗤笑:“我怕你什麽?我怕你懦弱,怕你趴在地上的時候弄臟我的鞋嗎?”

祁揚看向他。

祁晗對上他的目光,幾秒鐘之後,他突然覺得祁揚的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了。他眉心輕輕一跳,就看到祁揚突然笑了起來,無聲的。

又聽到祁揚說:“你自己可能都不記得了。小時候祁宗訊跟我們玩腦筋急轉彎,我猜的比你快,你就拿熱水潑我;後來小學,我奧賽拿了一等獎,你把我手劃爛了。”

祁晗不說話。

祁揚看著他的表情,了然地挑眉:“你記得。”

他又繼續說:“那天很委屈,祁宗訊叫我單獨去見他,我很開心,以為你欺負我這麽久,爸爸終於要幫我了。結果他把我包好的紗布拆了,讓我好好看看那道傷,記住它。如果以後還這麽愛跟弟弟炫耀,這樣的傷還會在我身上出現無數次。”

祁晗眸光微動,他表情有些楞怔:“你在說什麽?”

“還不夠明白嗎?”祁揚說,“那之後我就不敢表現出一點天賦來,我要假裝比你笨,假裝處處不如你,聽大家都誇你,說祁晗比哥哥小還比哥哥厲害。你愛聽這種話,聽了會特別高興,一高興就想不起來我是誰了,我就自由一會兒。”

“祁揚,你編故事給誰聽?”祁晗死死看著他。

“我裝到後面,裝得越來越累。”祁揚背靠著車門,他的外套早就被祁晗扔了,冷得說話都有些顫抖,“我就跟我媽說,太累了,每天要捧著一個小屁孩,假裝自己是傻子,裝久了都怕把自己真裝成傻子了。”

祁晗目光越來越冷,他擰著眉毛,像是被祁揚帶進去陷入了某種他不敢相信的回憶裏。

“我就求她帶我走吧,我以後會次次都考第一讓她高興的。”祁揚擡起頭,看著夜色越來越深,天上亮起了星星。

良久後,他收回視線看向祁晗:“你次次威脅我,想要我的命,但又不敢真的殺了我。所以總想看我痛苦……因為我的存在,總是讓你感覺到痛苦。”

“閉嘴。”祁晗說,“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後來發現裝傻子久了,雖然智力不會降低,但是會習慣當傻子的懦弱感。就像我面對你,我總以為我逃開就好了。”祁揚說,“你不該把主意打在裴賢身上的,你用他威脅我,我就不會再逃了,我會一直留在這裏,看著你痛苦。”

“……”祁晗的面目變得很猙獰,這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聽到祁揚說這一番話。往日裏祁揚對他話總是不多,多數時候就是一副懦弱求死的模樣。

但現在祁揚告訴他,懦弱都是裝的,他過去所有天才少年的標簽都是祁揚讓渡的,祁揚甚至把他說成是一個……小屁孩。

祁揚看著他。

同樣是兄弟,祁晗知道拿他最痛的點威脅他,他也知道祁晗最在乎什麽。

一個從小驕傲到大的人,絕對無法接受自己引以為豪的智商被踩在腳下、不屑一顧。

“很晚了,看來他真的不要你了。”祁晗喃喃說,“你真是個廢物,你那麽用心地去勾.引.一個人,到頭來這個人連你的命都不在乎。”祁晗說。

祁揚聽得出他說話的底氣已經越來越弱。

祁晗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但這種時刻的響起的任何聲音都無異於情緒催化劑,他猛地一揚手,將手機砸在地上,一聲響動後,瞬間四分五裂。

“廢物,全都是廢物。”祁晗說。

他覺得頭很痛。

“你不該掛的。”祁揚說。

“你以為你是誰?……憑你隨隨便便幾句話你就想否定我?做夢吧祁揚,你也不看看現在的社會地位,你在做什麽,在管理你的酒吧嗎,嗯?老板?”祁晗揉著太陽穴。

“祁晗你知不知道我大學在哪裏念的。”祁揚問。

祁晗微微睜眼,輕蔑地看著他:“怎麽了,想拿這個來印證什麽嗎?”

“你知道我讀了幾個專業嗎?”祁揚又問。

祁晗知道他主修數學,一個在他看來沒什麽用的專業,他壓根沒多想了解。

“你知道祁宗訊有多想把我養廢了嗎?”祁揚說。

外人都知道祁宗訊偏心,但是不知道偏到什麽地步。只有祁揚作為當事人才知道。

祁宗訊可以放棄一個天分更高的兒子,可以不計後果地把祁揚逼成一個沒用的廢人,為了讓自己的那個更加名正言順的兒子成為唯一的、毫無爭議的繼承人。

“那天我去見我媽,臨走的時候她給了我一個特別有意思的U盤。”祁揚說,“當時拿到U盤的時候,我特別慶幸自己這些年沒有真的變成一個又蠢又笨的廢物,我居然看懂了。”

“但我不知道那裏面的東西真實性有多高,我就和我學長……也就是把你告上法庭的人,聯系了一下。拿出其中一部分,試試真偽。”

“意料之外的順利。”祁揚說,“那只是冰山一角罷了,就足以把你、和董事,都逼成這樣,上下亂成一團。”

祁晗覺得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他的大腦在抽痛。

他回過神來,想要找手機聯系手下,但是驚覺手機在剛才已經被他摔了個粉碎。

“很值得高興,在前不久我已經拿到了很多相關的證據,在今天早上出門前全部寄給了一個朋友。”祁揚又擡頭看了一眼天上,星星點點的,越來越密集。

“那個朋友你也認識,在致清案的時候見過面。”

祁晗覺得眼前有些暈,他好像隱約間聽到了什麽東西碾過葉片的聲響。

“如果不記得也沒關系,應該快到了,馬上就會再見面。”祁揚覺得今天晚上的星星還是挺好看的,市區霧霾很重,今天白天一直都霧蒙蒙的,連太陽都看不見。

但是東郊居然能看見這麽亮的星星。

他感覺很冷,但是血還是熱的,有一種難以遏制的激動在刺激著他的大腦皮層。

祁晗扯過祁揚,將他帶上了車。

但卻並沒有將車開走,而是停在了幾百米外的小河邊。

禹城的氣候不足以讓河水凍結,小河裏冰冷的水面浮著一層淺薄的冰,水流很細微,幾乎不見水面有波動。

突然,周遭被四面亮起的車燈照射,祁晗下車後被光刺得不得不遮擋了一下眼睛,但卻沒能完全制止他的動作。他將祁揚帶下車,看到了帶著人走上前來的熟面孔。

他確實見過,在致清案的時候,來的人裏好幾個他都見過。

陳嶸出聲:“跟我們走一趟吧。”

祁晗看著他,臉色陰沈地拖著祁揚往後走,再往後是一個五米高的小坡,很陡,坡下是那條泛著薄冰的河。

陳嶸似乎意識到他要做什麽了,但是卻看到祁揚跟他打了個手勢,叫他別過去。

此時,銀色的刀光在折射下閃過陳嶸的眼睛,他心一墜:“祁晗!你快松開他!”

然而,幾乎就壓著他最後的尾音,祁晗最後一次展示了對法律的漠視,和祁揚一起直直摔下山坡。

陳嶸聽到了一道很重的落水聲。

*

祁揚夢到自己變得很小,坐在程雪松懷裏,母子倆擡頭看著天上。程雪松面色有些憔悴,更多的是迷茫,小小的祁揚看到媽媽這樣,心裏很難過。

年輕的程雪松是很漂亮的,為什麽又總是這樣難過。祁揚扯了扯她的袖子,想要安慰一些什麽,他張了張嘴,聽到自己說:“媽媽,你喜歡星星嗎?”

“喜歡呀,你喜歡嗎?媽媽如果去世了,就會變成星星。”

“不要,你不要變成星星。”小祁揚皺著眉頭,白凈的臉上滿是心疼,他想了想,面色松動下來,湊過去笑瞇瞇地說:“媽媽,其實我是星星變的,我在天上看到你特別喜歡我,我就下來陪你了。”

又夢到自己慢慢長大。

祁宗訊總說:“你弟弟是個很優秀的孩子,你可以好好陪著他,跟他學一學。”

祁揚哭喪著臉在外面想了很久,接到媽媽的電話,問他在家裏開不開心。

他想說一點都不開心,每天都要裝模做樣的。

一張口卻又說:“開心呀,這裏房子好大,花園很漂亮。”

再長大,在他某天被人關在衛生間潑了三盆臟水晾了一下午出來後,他一身臟汙地見到了祁宗訊。

彼時他很確定這個父親並不愛自己,但又聽到他說:“祁晗已經被我送走了。”

心裏又忍不住升起一點希望。

緊接著就看到祁宗訊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皺著眉頭問:“你這都是怎麽搞的?行了,回去收拾吧。祁晗以後被我安排滿了,應該沒空跑來找你茬了。”

“安排什麽?”他訥訥地問。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你弟弟是繼承人,自然跟你不是一個培養方式。”祁宗訊說。

再後來。

再後來——

風從耳邊伴隨著細微的呼嘯聲穿過。

“我恨你。”從冰冷刺骨的河水裏爬出來,兩人身上不知道沾著的是誰的血,祁揚聽到祁晗氣若游絲地說:“那個人每天都說,連哥哥這種資質普通的小孩都能做到,我如果做不到,就是我沒努力。”

“我真的恨你,我希望你從來沒有存在過。”祁晗說。

夜風吹過,祁揚渾身濕透,早已站不穩,他靠在一旁的石頭邊,聽祁晗說話,覺得新鮮。

自己這麽多年的災難,竟然都只是因為祁宗訊隨口的幾句比較。

太累了。

好像這二十七年都變成了一片廢墟。

他甚至沒有力氣嘲弄自己二十七年可笑又可悲的人生,只想閉上眼,他從來沒有覺得這樣疲憊過。

下雨了。

細密的雨滴打在他臉上,祁揚覺得很煩,但是沒有多餘的力氣把雨趕走,也沒有出現一把傘。

他閉上眼。

感覺到身上被一滴滴的雨點布滿,雨似乎更大了,幾乎快要將他完全淋濕,祁揚感覺到可怖的窒息感。他突然感覺到有人將傘柄塞在了他的手裏,溫熱的傘柄,像人的體溫。

眼前好像有人被雨淋得睜不開眼,卻說:“不用管我,我不怕雨,寶貝,快走吧,回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