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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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須臾,一邊維持著明教,一邊拉扯著不悔長大,轉眼間已過不惑之年。上個月六大派圍攻光明頂,楊逍心有餘而力不足,獨木難支,原只想保住女兒,便殺身成仁與明教共存亡,去黃泉路上尋那日思夜想之人。

好容易五散人與青翼蝠王歸來,卻始終放不下各自的臉面與芥蒂禍起蕭墻,幸得張無忌橫空出現,力退六大派,又為教內高手所信服,他便順勢擁立他為第三十四代教主。

四分五裂多年的明教終於重歸一心,五散人與他冰釋前嫌,眾兄弟齊心協力在教主的帶領下同抗元軍,這大約是楊逍後半生的記憶中最令他欣慰的一件事。

直到那一日,他們與教主一同上武當山退了趙敏的侵擾,一番敘舊之後齊聚飯桌之上,商討著合縱抗元,一名道童忽得闖入,張口便朝張真人道:

“太師父,有一姑娘在山門外求見。”

楊逍瞥了那道童一眼,盡管他斂眉垂首,他仍一眼見了他側頰的些許紅暈,便打趣道:

“喲,看來那姑娘是個美人啊。”

韋一笑接嘴:

“如今情勢危急,若不是個美人,怕是還沒到山門便被趕出去了吧。”

眾人“哈哈”一笑。

畢竟自武當所出,張無忌對自家手下的放蕩不羈略感無奈。與張三豐對了下眼神,便面向那道童,問道:

“她可報上姓名?又有何特征?”

“那……那姑娘自稱姓洛,二十歲上下,穿著一襲紅衣,背著形似偃月的大刀,容貌確是極美,像是西域人。她身邊……”

因調笑而高揚的嘴角隨著道童的描述而緩緩拉平,楊逍拿著酒杯的手就這樣頓在了原地:

“身邊跟著一匹比尋常大一些的白狼,是也不是?”

他的話音落下,眾人的目光便齊齊聚到了他身上。

道童看了他一眼,片刻後,才道:

“白狼倒沒有,但確有位紫發公子。”

“……”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哈哈哈,想不到你楊左使也有猜錯的時候。”

韋一笑笑道,

“不過如此看來,那姑娘是並非你的舊相識了?”

楊逍沒有答,半舉著酒杯淺笑著朝他看了一眼。

其實那“紅衣姑娘”的特征太過明顯,他基本已斷定了來人,畢竟刀華幾乎不為女子所用,因著以女子的力道身法難以駕馭,練一百年也不可能出甚成果,任何一個有常識的父母師長,都不會讓他的女弟子練這麽個東西。故這天下耍大刀的紅衣女子,除了洛昭言外恐也無第二人。至於閑卿,聽聞妖修煉多年可化為人形……

——只是不知該如何向眾人解釋。

就這樣僵持了半晌。思慮之下,他還是舍去了從頭解釋他為何會猜錯,又為何那人確實是他舊相識的因果緣由的念頭,只放下酒杯,朝張三豐和張無忌拜了一拜,正色道:

“張真人、教主,楊逍知道如今需萬事小心。但請命這位小童放那姑娘進來,楊某願以身家性命擔保,她絕無惡意。”

>>>

十年日夜沈浮,洛昭言容顏依舊。

她還是背著那把紅色的刀華,坦然走進室內,看到他們,便不卑不亢地拱手欠身:

“在下洛昭言。”

她身旁的紫發男子亦是容貌絕美,從外表上看,頗有纖纖君子溫潤如玉的意思。他沒有同洛昭言一般,目光從未離開過她,只在她自報家門時象征性地朝他們瞥了一眼,又象征性地一頷首表示禮節。

這一對璧人甚是養眼,且洛昭言的樣貌較之當年驚艷光明頂的紫衫龍王黛綺絲不相上下,舉手投足既有身為女子的柔情,又不缺男人的豪放,眾人一時看得癡了,久久沒有說話。楊逍只能幹咳一聲,起身抱拳道:

“洛姑娘,好久不見,可還記得楊某?”

“不過數十年罷了,自然記得。”

洛昭言笑道,

“楊兄風采依舊。”

“等等楊左使,你說你們有‘數十年’沒見了?”

大咧咧地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周癲放下手中的酒,誇張地張開手指掐著算了算,

“這姑娘看著年方二十,十幾年前,莫非你們認識時她還是個孩子?”

這話著實是問到了點子上,也確實失禮了些。楊逍無奈地斜睨了他一眼,方想開口懟回去,卻見洛昭言抿唇笑了笑,自己轉移了話題:

“其實我今日確實是為找楊兄來的——帶了個人。”

“人?”

“前幾日,我與昭言有事入酆都鬼城。未到忘川,見一女子站在觀塵鏡前不願離去,各路鬼差皆抱怨連連、十分為難。我們覺得好奇,便上前去,一看之下發覺是個熟人。”

一直未說話的閑卿此時開了口,他一側身,悠然地斜靠在墻邊。他的聲線磁性溫潤,只不過應著那名字與性格,帶著幾分閑淡而游戲人間,

“那閻羅王一百多年前因打輸了賭上到人間,冥界之人在地上的法力不如地府,被不識貨的小妖追殺。昭言愛管閑事,順手救了他。”

言及此,他一閉眼,這才將定在洛昭言身上的目光移開,

“如此,這次他便賣了她這順水人情,改了那女子的生死簿,允許我們帶其返陽。”

他的話音落下,花廳的大門便又輕輕晃動。眾人皆驚異於兩人不同於凡俗的言辭,只有楊逍定定地看著那個方向。盡管閑卿字字句句都在暗示那自己朝思暮想之人,但紀曉芙逝去已久,他甚至連走上前去確認的勇氣都沒有,只癡癡地看著那大門重新打開,而後,轉入一人。

只一眼,便已淚流滿面。

楊不悔一下站起來:

“娘!”

當日在光明頂上,滅絕師太親口承認清理門戶之事,眾人皆知。方才閑卿說那話時,他們還覺荒謬,如今見到紀曉芙真人,這才明了之前對話之間那些細微的奇怪之處究竟從何而來。

原來他們是楊左使早年間遇到的高人。

只見楊逍啟了啟唇似是要說話,卻楞是啞著嗓子開不出口。直到紀曉芙先行走來攬臂將他擁住,才攬著她,流著淚,嗚咽出一聲“曉芙。”

明教中人只知楊左使對峨眉弟子紀曉芙情深意篤,倒確實沒想到深到這種程度。

“那日師父要我殺你,我沒顧後果,只想著決計不可傷害你。幸得無忌替我回光返照,我才能托付他將不悔送到你身邊。後來入到地府,走到觀塵鏡前,他們告訴我,可以通過那面鏡子最後看一眼塵世中留戀之人。”

就這樣過了許久,只聽紀曉芙道,

“時間不多。我便想,只需確認不悔安全抵達坐忘峰便可。你生性灑脫,既無謂生死,必能忘了我,照顧好我們的女兒。可,看著你聽聞我死訊後的樣子,我……”

話音一轉,她伸手輕觸著他的側頰,轉眼又帶上了些泣聲,

“當年與我說‘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時不是了不起得很麽?怎的到最終,最無法使我安心的卻是你?”

楊逍許久沒有回話。

他仿佛失了語言能力,淚水不絕,好似要將這些年將流未流的都流幹凈。半晌,才摻著氣音突兀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十幾年來,和不悔相依為命,我便隱約覺得,你總是在看著我們。”

說罷,又是半晌,他依依不舍地暫且放開紀曉芙,緩緩轉過身去,將目光對上站了許久的洛昭言與閑卿。

接著,單膝跪地,拱著手深深地拜了下去:

“多謝二位。此等大恩,楊逍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

紅衣女子連忙蹲下身將他扶起:

“楊兄,別這樣,快起來。”

“報答倒是不必。”

閑卿依舊附手立於一側,懶洋洋地淡淡道,

“那日昭言體內生命力所剩無幾,我耗了許多妖力為她續命,只覺困倦難耐,無法長時間維持人形,又怕她遇到危險強行催動術法。之所以引她入那竹陣,便是想借此休養生息。這世間因果循環。若非竹林陣法未啟,及之後幾日的收留相處之緣,我也不會允許她為隨便一個不相幹的人類而白白浪費了閻羅王的人情。”

他這話說得十分清楚明了。皆是珍視之人,以命換命,投桃報李,理所應當,盡管這其中天平確實有些略微的不對等。

楊逍垂了垂首,看了身旁的紀曉芙一眼,見她朝自己點頭微笑,這才回過頭,道:

“那麽,兩位接下來……”

“既然人已送到,這便走了。”

“這次不多留一陣?”

“呵……”

紫發男子聽聞翹眉一笑,微挑著語音,話語中帶上了些許開玩笑的興致,

“若我沒記錯的話,上次我與昭言不過留了三日,楊兄便迫不及待地想我們早些離開,好與紀姑娘過二人世界,怎麽這次……”

“咳……”

楊逍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倒是洛昭言厚道,一聲小聲的“閑卿”便讓後者止了話音,轉而道:

“自古萬事變遷皆有定數,唯天地方圓不變爾。我二人已不問江湖諸事數百年,閑雲野鶴,怕是與各位格格不入,便不留在此礙著我們雙方的自由了。”

楊逍知曉所謂的“格格不入”所指為何,畢竟他們以驅逐元室為己任,而他們既已活成百上千年,自然對此嗤之以鼻。

於是他一頷首:

“既如此,楊某便不強留了。只是不知大業若成,我和曉芙當如何聯絡二位。”

話音未落,便見紅衣女子從腰間解下了一個小瓶,塞入他手中。瓶內除了半瓶水,再無它物①:

“楊兄可收下此物。”

“這是……”

“此乃天機,楊兄留著便是,屆時自會明了。”

單手至於唇邊擺了個噤聲的動作,閑卿笑著執過洛昭言的手,

“昭言,我們該走了。”

女子點頭,最後朝眾人鞠了一躬:

“諸位,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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