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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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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捕手們集體陷入恐慌。

能徒手撕碎海獸的存在,簡直就是恐怖的具象化。面對這樣一尊殺神,任誰都會心生懼怕。

“指揮船降低高度,其餘人留在原位。我沒有下達命令,絕對不許輕舉妄動。”船長態度強硬,無視屬下的震驚,要求全體船員執行命令。

海獸死亡,巨浪隨之平息。

少去海浪阻擋,海面暢行無阻,船隊本可以離開。船長卻反其道而行,非但沒有帶領眾人遠離危險,反而要主動接近谷緒。

船員們很不理解,甚至心生埋怨。比起和谷緒接觸,他們更希望避開他,離得越遠越好。

大副離開位置走近船長,遲疑道:“船長,你還想要漂浮島?”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別的的理由。

總不會是突發好奇心,驅使他帶領全體人員作死吧?

“漂浮島?”船長佩羅德楞了一下,猜出大副所指,當即搖頭否認,“我沒那麽愚蠢。”

“那是為什麽?”大副實在難以理解,皺眉說道,“看在祖先的份上,我們應該馬上離開,難道不是嗎?”

“不,你錯了,蓋文。”船長再次搖頭,視線越過大副看向眾人,發現船員們都豎起耳朵,幹脆打開通訊頻道,提高聲音,“無論他是誰,又是什麽身份,他救了我們的命。如果沒有他,我們無法逃脫海獸的陷阱,早已經葬身海底。救命之恩,我們不能否認。難道我們連一句感謝的話都不說,就要對恩人視而不見?”

聽到船長的解釋,船艙裏一片寂靜。

壓下恐慌和不滿,船員們開始冷靜思考。必須承認,他們之所以能活到現在,的確是仰賴這名黑發少年。

“知恩圖報,這是做人的準則。他幫助我們,救下所有人的命,讓我們能保住船隊,於情於理,我們都應該表達感謝,而不是因為恐懼一走了之。”船長一口氣說完,視線又一次掃過眾人,“諸位是否認同?”

佩羅德是一名優秀的船長。

他擁有豐富的航行經驗,從一名普通船員起家,經歷數十年打拼,終於擁有屬於自己的船隊。

他做過船員,隨商船四處游歷,還曾從事過賞金獵人。

旅途中不乏危險,最致命的一次,他所在的飛船遭遇星盜包圍,險象環生,隨時都將喪命。

船長在炮火中喪命,他臨時坐上指揮椅,憑借過人的直覺,帶領船員們沖出包圍圈,幸運地遇到搜捕星盜的艦隊,得以保存性命。

十年前,他帶領百多人離開商隊,轉職成為漂流島捕手。籍由多年積攢的人脈打通渠道,買賣做得風生水起。

大多數時間,他的船隊順風順水,偶爾出現波折,遇到些許阻礙,基本上花錢就解決。

他擁有大量財富,送出一些無傷大雅,更不會傷筋動骨。比起晶幣,他更重視自己的船員,每一個人都十分寶貴。

自從見到谷緒,久違的警報突然拉響。

他不想走嗎?

當然不是。

如果可以地話,他會下令全體調頭,以最快的速度飛離。

直覺阻止了他。

他不應該就這樣離開。無論如何,他應該向對方表示感謝。不管對方是否有意為之,實質上救了所有人。

還有一層更隱秘的擔憂,佩羅德隱約察覺到,如果他就這樣走,今後一定會後悔。

一番衡量之後,佩羅德船長選擇相信直覺。

他力排眾議叫停船隊,更說服大副和他一起走出飛船,當面向谷緒表達謝意。

來到艙門前,大副始終表情緊繃,容易使人產生誤會。佩羅德不得不出聲提醒:“蓋文,不要板著臉,笑一笑。”

笑?

大副滿心擔憂,耳道裏不停嗡鳴,腳下像踩著棉花,如何能笑得出來。

奈何是船長要求,他只能僵硬地扯起嘴角,表情極其不自然,比起道謝更像是準備找茬。

“算了,你還是板著臉吧。”佩羅德無奈地擺擺手,示意大副保持原樣。

大副降下嘴角,活動兩下下巴,終於長舒一口氣。

碟形飛船降低高度,無限貼近海面,一側艙門開啟,兩架飛行器先後滑出艙門,以相對緩慢的速度接近漂浮島。

更準確來說,是飛向島上的谷緒。

過程中,不僅大副神經緊繃,連佩羅德船長也保持警惕,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島嶼上,谷緒丟掉海獸的大腦,那實在不合他的胃口。即便是在巨星上,他也沒吃過這樣難吃的東西。

腦漿在嘴裏爆開的一瞬間,他差點維持不住表情,深深懷疑阿瑪爾星上的海獸出現變種,否則為什麽會如此難吃?

海獸大腦砸進水裏,沒有馬上下沈,而是漂浮在水面上,隨海浪載浮載沈。絲絲縷縷的血漿蔓延開,吸引來大群海魚。

不同種類的魚群在水下聚集,爭搶海獸的腦子。群體間發生撕咬,在搏鬥中互相吞噬。

沖突異常激烈,水面都被染紅。

無論如何爭搶,沒有一群魚敢靠近海獸的屍體。

生存的本能發揮作用,它們甚至不敢游近島嶼邊緣,全因島上存在“危險源”,使它們望而生畏。

魚群在水下撕咬時,谷緒拿出空間鈕,收起失去生命的海獸。

他提起海獸的一瞬間,漂浮島向一側傾斜,角度不算大,僅是輕微搖晃數秒。即便如此,能帶動一座島嶼,足見海獸重量驚人,體型是何等龐大。

收起海獸,谷緒又看向身後的貝殼山。

“來都來了,不該空手而歸。”

此刻,島上一片死寂,山頂的牡蠣不提,山腰處的藤壺齊刷刷閉緊壺口,安靜得像一堆沒有生命的石頭,壓根不見之前的活躍和張揚。

就在谷緒考慮如何下手時,捕手隊伍的船長和大副從天而降。

兩人降落在島嶼邊緣,不等谷緒開口詢問,用最快的語速表明身份,並說出登島的目的:“您救了我們的命,為表示感謝,我願意送上晶幣。”

“我沒想救你們。”谷緒實話實說。他聲音平靜,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配合冷漠的表情,更讓船長和大副感到不安。

“因為您殺死海獸,我們才能活下來,這是不爭的事實。”船長堅持報恩,一定要送出謝禮。

谷緒不缺晶幣,幾個小時前,他剛剛發過一筆橫財,掏空園蛛和捕鳥蛛數代積累。如果對方堅持要報恩,或許可以采用另一種方式。

思及此,谷緒上下打量著船長和他的大副,似在認真評估。

漆黑的雙眼無波無瀾,直讓對方頭皮發麻,卻不敢有任何動作,只能老老實實站在原地。

“你是海族?”谷緒詢問佩羅德。

“是的,閣下。”佩羅德小心翼翼抹去冷汗,態度愈發恭敬。

“你有多少船員,他們也是海族?”谷緒繼續提問。

佩羅德不明所以,卻還是認真回答:“接近兩百人,大部分是海族,少部分是蟲族,他們可以在水裏生活。”

谷緒點點頭,對此表示滿意。

“既然你想表達感謝,我接受。但我不需要晶幣。召集你的船員,挖掘島上的牡蠣和藤壺,我需要它們。”

“挖這些?”佩羅德滿臉驚訝,大副也面現愕然。

他們搜尋漂浮島販賣,接觸過各種各樣的買家。有人是為獵奇,也有人是為裝飾領地,還有人專為搜集島上的骨骼和龜甲。

如谷緒這般,只對牡蠣和藤壺感興趣的,他們還是首次遇到。

“您確定只要這些?”佩羅德再三確認,更主動向谷緒介紹,“島嶼埋藏的骨頭更有價值,它們大多來自海獸和巨龜。”

“不,我對那些不感興趣。”谷緒對佩羅德搖搖頭,分別指向三座漂浮島,“我只要上面的牡蠣和藤壺,其餘的,你們可以拿走。”

“您……”

佩羅德話沒說完,又被谷緒打斷。黑發少年擡起手腕確認過時間,對船長說道:“兩個小時,天亮之前,我需要所有藤壺和牡蠣。”

“明白。”聽出谷緒的堅持,佩德羅不再多話。他迅速聯絡船上,要求船員們立刻登島。

“留下一人操控飛船,其餘人上島挖牡蠣,還要采集藤壺。這些家夥不好挖,記得帶上工具。”

收到船長的命令,船員們表情呆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登上漂浮島挖牡蠣?

還要開采藤壺?

“難道只有我聽錯了?”屏幕前的船員拍打額頭,用力晃晃腦袋,舉目看向四周,“船長要我們去挖貝殼?”

“不,你沒聽錯。”船艙門滑開,大副蓋文走進指揮艙。

“船長提出用晶幣感謝,那位閣下不需要。他要求我們挖貝殼,剩下的他沒有興趣,我們可以帶走。”說到這裏,蓋文低頭看一眼時間,“只有兩個小時,所有人立刻登島。”

“是!”

船員們迅速打起精神,接連起身走出船艙,乘坐飛行器前往海島。

遭遇海獸獵殺,他們僥幸存活,壓根不敢奢望別的,都認定此行將一無所獲。不承想對方竟然不要島基,只搜集這些沒用的貝殼。

死裏逃生,喜從天降,言是從地獄到天堂也不為過。

至於幹活,不過是耗費些力氣,那是他們應該做的!

接下來兩個小時,捕手們分別登上三座漂浮島,各自手持工具,腰間挎著口袋,從島嶼中部向上挖,與藤壺和牡蠣展開奮戰。

谷緒返回商船,走進指揮艙,身上還帶著海水的氣息。

亞娜的光影走出屏幕,繞著谷緒飄過一圈,單手撐著下巴,意味深長道:“我發現你有變化。”

“變化?”谷緒解開外套,扯松襯衫的領子,“是指什麽?”

“你變得樂於思考,而且開始具有人性。”亞娜道出結論,還認真點了點頭。

谷緒的手頓住,面無表情地看向智腦:“我可以認為,這是一種挑釁?”

“不,這是誇獎,是讚賞!”亞娜迅速飛高,身體觸碰艙頂,與谷緒保持安全距離,“我是你的智腦,你不應該懷疑我。”

“我持保留態度。”谷緒隨手丟掉外套,靠坐在指揮椅上。輕松轉動椅背,看向控制臺前的屏幕。

大概是為彌補失言,亞娜貼心地將屏幕分割成三部分,立體呈現三座漂浮島,確保不遺漏任何角落。

船長和船員都在認真幹活,動作從生疏到熟練,挖下的牡蠣和藤壺堆成小山。

他們越幹越起勁。

相比漂浮島捕手,更像一群強壯的海民。

“難以理解。”谷緒單手撐著下巴,自言自語道。

“他們在海獸的襲擊中活下來,還能獲得三座島嶼,幹活而已,沒人會不情願。”亞娜飛近谷緒,懸浮在他右側,聲音平靜到近似冰冷,“在此之前,他們隨時會葬身水下,還將一無所獲。”

“僅僅是這樣?”

“當然。”亞娜繼續說道,“阿瑪爾星沒有成文法典,但有必須遵守的規矩。這裏是貿易星,一樣奉行弱肉強食。”

“弱肉強食。”谷緒仰視屏幕,表情依舊淡漠,很難猜出他此刻在想些什麽。

“你殺死海獸,他們不僅得以存活,還保住船隊。即使你什麽都不給他們,只要求他們為你幹活,他們一樣不會拒絕。”

“如果拒絕會怎麽樣?”谷緒側頭看向亞娜,面孔半隱在黑暗中,愈顯得眼眸明亮。

“弱肉強食,我剛剛說過。”亞娜俯下身,透明的雙手托起谷緒的臉頰,空洞的眼眶中翻滾字符,突然間定格,“你可以掠奪,可以使用強硬手段,沒有任何人會指責。”

“即使搶走這支船隊?”谷緒挑眉道。

“是的。”亞娜給出肯定答案。

“難怪。”谷緒終於明白,為何那名船長堅持道謝。

“當然,不是所有阿瑪爾星人都這樣。”亞娜話鋒一轉,舉出不同的例子,“例如這顆星球的部分商人,他們一切向利益看齊,未必會感恩。這也導致他們名聲極差。”

“聽上去很矛盾。”谷緒說道。

“阿瑪爾星存在許多種族,形成不同的割據勢力。許多情況看似矛盾,但也存在合理性。”亞娜認真解釋。

“難怪背叛者會在這裏定居。”谷緒靠向椅背,離開亞娜的手。

園蛛和捕鳥蛛叛逃出地下城,攜帶竊取的財富藏匿在阿瑪爾星,而不是任意一顆貿易星,果然不是沒有理由。

飛船外,捕手們仍在忙碌。

不到兩百人分散到三座海島,需要在兩個小時內完成任務,他們必須集中精力,不斷加快速度。

海族和蟲族陸續變換形態,原始化身軀,利用多出來的腕足和節肢鑿開貝殼,效率提高許多。

“這樣還是太慢,我把它們砸下來。”一名船員直起身,雙臂膨脹變成一對大鰲,超出身體一大截,完全不成比例。

“讓開!”

在他的提醒下,船員們迅速散開,讓出山腰位置。

海族船員揮舞著大鰲,猛然砸向藤壺最密集的區域。連續數下,藤壺的外殼粉碎剝離。

藤壺沒有坐以待斃,柔軟的肢體彈出,接二連三砸到船員身上,將他砸得連連後退。

“別楞著,快幫忙!”船員交錯雙臂護住要害,朝一旁的同伴大吼。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蜂擁上前收隔藤壺,拽出柔軟的部分,扯斷後塞進口袋。

這個方法簡單粗暴,但能有效節省時間。

眾人開始分工合作,一片接一片收割藤壺和牡蠣,終於在時間截止前挖空三座漂浮島。

比起兩個小時前,三座島嶼大變模樣。

島上的貝類消失無蹤,像是被剃光頭,只剩下光禿禿的骨骼和龜甲,以及藏在島下的海量水母。

牡蠣和藤壺裝在袋子裏,分類堆在島上。捕手們完成任務,興奮地朝天空揮手。

商船底艙門打開,出來的卻不是谷緒,也不是機器人,而是覆蓋黑甲的變異狼蛛。

“那是什麽?”

“老天!”

“快躲開!”

捕手們大吃一驚,激動的情緒如潮水退去,迅速轉身尋找掩體。

變異狼蛛順著蛛絲滑落,無視驚懼的眾人,用爪尖牽起沈甸甸的口袋,扯動蛛絲返回船艙。

連續往返數次,島上的貝類全部取走。

艙門關閉,商船在空中調頭,伴著海風去往園蛛中心島,很快消失在眾人眼前。

目送飛船遠去,捕手們陸續走出藏身處,互相看看,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這下算是安全了?”

“應該吧。”

確認商船不會再出現,他們各自返回飛船,又一次釋放鋼索,牽引光禿禿的漂浮島向遠處行去。

恰逢夜色消散,日輪躍出海平面,灑下萬丈金光。

船隊逆光而行,帶著漂浮島融入光中,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蜘蛛島上,幾名樹人聚在櫃臺前,眼睛一直不離光屏,從頭至尾目睹海中變化。

直至谷緒的商船離開,捕手們也消失不見,他們才收回視線,帶上購買的貨物離開商廈。

這些樹人來自邊緣星系,穿著統一式樣的長袍,下擺垂過腳踝,邊緣刺繡樹葉形的花紋。腳上是樹藤編織的鞋子,系繩纏繞過小腿,在膝蓋後打成漂亮的花結。

不同於巨星上的樹人,他們全部留著長發,額前和雙耳佩戴飾品,手腕和雙臂也沒落下。

淺綠、翠綠、墨綠,凡是能想到的綠色,都能在他們身上看到。

這些樹人身材修長,氣質優雅。無論男女都是容貌姣好,時常面帶笑容,看上去溫和無害。

但是,這一切都是表象。

只有真正深入了解過,或者是不幸招惹過他們,才能切身體會到這個族群有多麽可怕。

睚眥必報,不死不休。

簡直比地獄的惡鬼更使人恐懼。

五名樹人走出商廈,與另外幾支隊伍匯合,結伴返回停機坪。

在回程路上,他們交流搜集的情報,不約而同提及圍繞漂浮島發生的變故。

“那名黑發少年讓我想起一些故人。”一名墨綠色頭發的青年說道。他五官英俊,看上去十分年輕,事實上已有千歲。

“我也有同感,他很像不死族。”一名女性樹人點頭道。她容貌秀麗,身材凹凸有致,長發垂落在身後,鬢邊簪著一朵花,時時散發幽香。

“看來大家想法一致。”更多人加入話題,對谷緒的身份充滿興趣。

“我們可以尋找機會,嘗試與他接觸一下。”最年長的樹人開口,提出可行性建議。

樹人們交流意見,紛紛點頭表示讚同:“可以試一試。”

“不死族,很久沒見過他們了。”

“希望這次不是錯認。”

太陽越升越高,道路上行人迅速增多。

樹人們結束交談,大步穿過街道,奔向停靠在島嶼西側的飛船。

他們曾與不死族約定,代替對方守護一顆能源星。

這名黑發少年真是不死族,守護千年的誓約終能兌現,他們也將不負自己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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