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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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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銀河帝國, 前來迎回它的皇帝。”

……聖洛斐斯驀地笑了。

他面前的這支龐大艦隊,是帝國精銳中的精銳,當然也都曾受邀參加過聖殿祭典, 遠遠註視過巡游艦上的帝國聖子。

當這張沒有任何瑕疵的臉, 被投映在每一塊光屏上時,光屏前每個人的表情都極其緊繃。

那完全不是一個友善的笑容。

恰恰相反, 近乎恐怖的輕蔑殺意, 正從那張完美臉龐的每一個毛孔溢出。

“來。”

他道。

在戰爭號角正式吹響前一秒,狼騎軍團的首領微微偏頭, 與帝國權杖的領袖交換了一個眼燈信號。

後者沈默點頭。

巨大的機械爪, 擎著暗黑無光的暗物質光刃,從機甲頭頂上方森冷的太空呼嘯劈落。

最終筆直遙指甲板上的聖洛斐斯。

“遵命,長官!開始釋放虛浮照射光束!”

艦隊中那些懸浮的燈塔狀裝置,在同一時刻迸發出幽幽的光線。

光線照射的區域,原本在人類肉眼中不可見的瑩白觸肢,開始迅速顯現出形狀。

古老的深淵種族,終於首度在人類面前展露原形。

相較起如同星球般龐大的瑩白本體, 那艘被挾持的利維坦巨艦,甚至都顯得異常嬌小。

無數粗細不一的觸肢, 在巨艦內外如波浪般一刻不停湧動,只其中最為明亮粗壯的一根末端,連接著擁有雪白長發的人形軀殼。

聖洛斐斯回頭看看自己被灑了一身光線的本體。

他仍抱著雙臂,眼神透出一絲不理解,似乎不明白對付他還得先丟這種武器, 人類到底哪來的勇氣朝他討還尼祿。

但隨著他將臉轉回, 那雙金眸一眨就被漆黑瞬膜覆上——

一個深淵生物完全的戰鬥形態。

原本包裹纏繞利維坦巨艦的瑩白觸肢, 剎那間如霸王花般朝四面八方展開, 體積瞬間膨脹到百十倍。

那些曾如小狗尾巴般歡快拍打地面的共生體,此刻根根猙獰弓起如同巨型鐮刀,“鐮刀”最鋒利的末端,正對艦隊的方向。

那些末端自皮下生出密密麻麻的漆黑鱗甲,而與他交手過的阿撒迦和白狼騎,都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那是可以一瞬間貫穿機甲的防護盾和機體本身,直接把人從駕駛艙裏拽出來撕成兩半的怪物。

阿撒迦:“不管我變成怎樣,把你的任務完成,白狼。”

白狼騎:“我會。”

葉斯廷:“盡量跟陛下一起活著回來。”

海德裏希:“專註你的西線防禦任務,宰相閣下。敵人正再次覆生。”

頻道內的四個訊號沒再多說什麽,同時切出。

當第一根粗壯觸肢疾電般朝帝國艦隊貫來,所有帝國星艦的暗物質防護盾,都在同一時間如球狀暴烈展開。

帝國科學局在葉斯廷的帶領下,幾乎把那枚暗物質碎片利用到了極致。

不僅在頂著極度惡劣的戰況、被迫不斷轉移研究基地的前提下,完全掌握了暗物質的構成方式,甚至還利用虛浮能識別暗物質生命體的特性,在宙域中提取更多暗物質粒子進行人工結合。

不論暗物質防護盾還是光刃,那都是帝國在應對深淵眷屬時最有效的反擊方式。

人們眼見那瑩白觸肢,也在暗物質護盾前驟停。

光屏上的白發戰士唇瓣翕動。

他似乎說了句什麽。

但現場並沒有唇語專家。

否則人們將會知道,聖洛斐斯這時說的是“認真的嗎。”

……瑩白觸肢毫無阻礙地貫穿護盾。

它們如巨蟒一般,將數艘帝國戰艦生生絞成扭曲的廢鐵碎片。

為首的黑金機甲眼燈兇光暴漲。

它翻身躍起的姿態,比起人類駕駛,更像是全憑本能的野獸。

機械爪一翻一擰,就抓牢了那根觸肢,把機體往最危險的地方——聖洛斐斯所在的甲板送去。

聖洛斐斯一步也沒有後撤,只緩慢擡起那雙金眸。

眸中驟然泛起白光。

“——來了!各位!”

米彌爾坐在那燈塔狀懸浮器的內部,雙手猛地攥緊手裏的小筆記本,對著通訊器低聲喝道。

那筆記本看上去並不陳舊,卻似乎已被高強度翻過無數遍,頁邊都是層層的毛邊。

在人眼無法識別的精神力領域,無數尚且稚嫩的Omega精神力,自艦群中的無數燈塔狀懸浮器迸發,全力對抗來自深淵生物強大的精神汙染。

黑金機甲的動作一秒都沒有減緩,機械爪落至甲板後迅速扣緊,另一只手的暗物質光刃手起刀落,直接將聖洛斐斯連同身後的觸肢,一刀深貫入甲板深處!

這一刀下得極狠,甚至連刀柄都深深沒入了甲板。

如霸王花般弓起的無數猙獰觸肢,在這一刻微微遲滯了一下,仿佛與主體意識短暫斷開。

帝國艦隊得以迅速調整陣型,將安置Omega向導的懸浮器,保護在機械部隊的後方。

但當阿撒迦把深插甲板的光刃,從裏往外抽。

……他看見甲板上的裂痕深處,滲出了絲絲縷縷的極細觸須。

那些觸須,蜿蜒著爬過甲板,重新與後方星球大小的觸肢團匯合。

於是另一根觸肢末端,又開始緩慢凝結出熟悉的人形。

“——”

白發戰士的唇再次翕動,同時緩慢地搖了搖頭。

阿撒迦低頭。

看見一根極粗的觸肢,不知何時,正牢牢插在自己胸口的機甲核心。

“不……!”

米彌爾身邊的一個Omega向導,突然發出尖叫。

他渾身痙攣,雙目的鮮血如泉水一樣噴湧出來。

血水打濕他身上的戰鬥服,然後在作戰室的地板上漫開。

在Beta隨艦醫官趕到前,他已經徹底沒了生息。

緊接著是他後方的Omega同伴。

同樣的尖叫,同樣的痙攣,同樣的死亡。

再然後是他正前方的。

米彌爾死死抓著那本筆記。

尼祿給帝國留下了寶貴的精神力訓練經驗,而他則用尼祿親自教會他寫的帝國文字,一字不漏抄錄到這本筆記裏。

他們正在精神力領域中,與深淵生物黑泥一般的精神力正面相接。

那是人類精神力基因的起源,曾在創生之柱征服過無數眷屬的存在,其如實質般的壓迫感和恐懼,是正被他們所庇護的Alpha所不能感受的。

米彌爾知道,只要有一絲退縮和動搖,他的精神力屏障就會被對方擊碎,並像自己的同伴一樣慘叫身亡。

但是。

該死。

“……別小看我。我可是陛下親自冊封的米彌爾·安德烈斯騎士。”

他低聲喃喃。

寫著透支警告事項的筆記頁,在他指尖成為揉皺的廢紙。

Omega騎士的精神力被本人完全激發,毫不遲疑地透支到極限——

如他此生最膜拜的那個人,庇護在整支艦隊的精神海上方,直面人類理智所無法應對的詭譎黑泥。

眼眶中的鮮血打濕了他的衣襟,染紅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銀劍。

在對聖洛斐斯的整場戰役中,他跟很多受訓不久的Omega精銳向導一起,共同支撐著牢不可破的精神力屏障。

他們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自始至終也沒有動彈過。

……直到戰爭結束,人們打開這些懸浮艙,抱出這些已經僵冷的屍體為止。

……

尼祿:“——放開。”

自從聖洛斐斯離開底艙,他便被數百根觸肢包裹著,嚴密庇護在門邊的指揮官寢艙裏。

他的手腕和大腿都被牢牢束縛,根本動彈不得。

巨艦外接連不斷的震響,化作一頭頭焦灼的怪獸,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被完全地困在這裏,已經不知道過去多少時間,只能被迫被觸手哺餵一些液體充饑,也根本不知道外部的戰況究竟如何。

“放開!”

尼祿低喝,這次帶上了更濃重的警告意味。

但是那些共生體觸手沒有反應。

它們就像進入了待機狀態,只是在做一些細微的調整,確保不會讓尼祿被勒得太難受。

轟然一聲巨響。

身經百戰的經歷告訴尼祿,那是光刃貫穿甲板的聲音。

而緊接著,他又聽見了一聲不詳的轟鳴——他知道那是機甲核心瞬間爆燃的駭人聲響。

然而共生體們並不動彈。

在閾限空間裏,尼祿曾跟聖洛斐斯有過一段很長的相處時間。

他知道聖洛斐斯本質上是一只擁有強悍精神力和高維意識的深淵生物,與一團星球般龐大的觸肢共生後的結果。

跟聖洛斐斯不一樣,共生體似乎是一種智力更加低下的生物,像人類四肢服從大腦一樣,服從聖洛斐斯的意志。

通過共生體的反應,尼祿意識到聖洛斐斯的主體意識並不在這。

他所面對的,只是蠻荒的、聽不懂人類語言的共生體。

“……該死!”

教養良好的帝國薔薇也忍不住低聲咒罵。

但正當他竭力思考時,卻發現指揮官寢艙的艙門被偷偷撬開了一條縫。

一只巴掌大的醫療機器人,正滾動著身下的輪子,很猥瑣地把自己的腦袋從門縫探進來。

在這艘巨艦上有限的時間裏,尼祿還從沒見過聖洛斐斯成功啟動過任何一件人類科技產物。

……電光石火之間,他意識到了什麽。

再擡眼時,尼祿的眼神瞬間發狠!

只聽令人牙酸的“喀拉”一聲,他將自己被裹纏在頭頂的左臂反向一擰,讓臂關節連同肩膀一同強行脫臼。

觸肢們本就自帶滑膩的黏液,失去關節的手臂,變成了一根綿軟的肉條,借著黏液從觸肢間順利脫出。

腎上腺素劇烈分泌,尼祿一時竟感覺不到疼痛。

他將那條手臂垂到面前的空地上,低聲喝道:“統寶,速度快!”

說是遲,那時快,小機器人立刻把輪子轉得冒煙,一路風馳電掣,從門邊飛馳進來。

在被觸肢絞碎前,它成功讓兩只機械爪捉住了尼祿的手掌,並將智腦芯片重新植入尼祿的手腕。

對尼祿而言相當漫長的時間過後,他再一次聽見了系統的聲音:

“宿老師甭管你承不承認吧,還是寶在你腦子裏的時候最方便好嗎??那時候如果你被綁走,咱們哪要用得著這勞什子的智腦才能溝通?你以前還總想把寶從腦子裏搞掉%¥#@……”

那只被系統遠程操縱的小機器人已經成了碎片。

但尼祿果斷掙斷手臂的行為,依舊深深震撼了智商不高的共生體。

沒有腦袋的觸肢們猶猶豫豫,不由得把束縛的力道松開了些。

尼祿抱著自己脫臼的左臂,迅速挪動到底艙的墻角旁。

直到這時,可怕的劇痛才從他的左臂和肩膀傳來。

銀發皇帝靠在角落,用腦袋死死抵住墻壁,幾乎無法抑制地發出低沈嘶鳴。

系統:“宿、宿老師……”

片刻後,尼祿終於從劇痛中冷靜下來。

他將掛滿汗珠的雪睫睜開,沈著紅眸,準備重新掌控局勢。

“……我曾說過永遠不要來找尋我。”

他嗓音嘶啞地說,

“你們本應該調集所有兵力保護帝國,而不是驅使帝國的軍人與聖洛斐斯正面對抗。是誰在忤逆我的命令?”

當皇帝陛下的聲音,再度於最高議會的頻道內響起。

很短暫的幾秒鐘裏,頻道裏的所有人,似乎都失去了發聲能力。

又一聲爆燃的震動傳來,尼祿已經沒時間再等他們作出反應。

他因劇痛和焦灼而喘息著,以極快的語速說:

“終止一切軍事行動,撤回帝國!我已經跟聖洛斐斯達成協議,他已同意結束戰爭。在釀成更大的傷亡前,讓帝國軍隊立刻離開這裏!”

“結束哪場戰爭,宿老師?”

系統在另一個頻道滿頭霧水地問。

“……什麽?”

尼祿蹙緊眉心,似乎一時沒想清系統為什麽會這樣提問。

但是他的大腦運轉速度很快,只不過半個呼吸的時間,他臉上的神情便逐漸變化,顯露出一種全然的不可置信來。

他的手腕已被重新植入智腦,想確認帝國的現狀,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他用還能動的另一只手,調出帝國的全戰爭頻道。

於是密密麻麻的紅色戰報,頃刻間便滾滿了他的視網膜。

……聖洛斐斯說謊了。

一個他曾判定為道德遠高於人類、絕對純粹的理想主義存在;

在他決定為了對方舍棄人類的猜忌習性,僅以最純粹的信任擁抱他與獻出自己時。

……聖洛斐斯卻就在同一時刻,使帝國境內所有深淵生物死而覆生。

黑泥似的怪物們咆哮嘶吼,越過已成廢墟的一半領土,朝他的帝國再度發起新的攻勢。

尼祿靠坐在鉛灰色的艙室墻邊,看著那些倍數增長的傷亡名單。

他斷裂的手臂還無力耷拉在身旁,但本人卻只是盯著那些滾動的光屏,無意識般輕輕搖了一下頭,又搖了一下頭。

償還人類罪,同時保全帝國的想法,已經因聖洛斐斯的言而無信徹底破滅。

他只是再也想不出自己還能怎樣做。

要怎樣才能做得更好,才能保護他的帝國。

巨艦外的爆燃聲仍然在持續,而他的身體依舊謹記領袖的責任,立刻掙紮著想從地上起來。

但是無力感,巨大的無力感與疼痛卻在此時偷襲他,使他在布滿黏液的地板上摔倒——

縱觀銀發皇帝充滿血火的一生,像這樣無助的時刻,也是極為罕見的。

然而當他第2次掙紮起身,又第2次踉蹌跌倒時。

一道漆黑光刃,毫無預兆地破開他身邊的墻壁。

虛浮照射器從裂口處“當啷”投入,爆發出幽幽的照射光線,使室內原本不可見的觸肢無處遁形。

隨後,他感覺自己的後背,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支撐住了。

緊接著就是第2只手,第3只手。

這些手掌和手臂,全都覆蓋著厚重的狼騎盔甲。

在黑暗中一抓到自己的小主人,便都立刻拼命收攏手指,將他用力朝裂口外的方向帶去。

最開始的那只手,撈住了他的腰,數把漆黑光刃手起刀落,將纏繞在他腿上的觸肢全部斬斷。

尼祿雙足離地,一陣輕微的天旋地轉,最終伏在了厚重的胸甲前。

那只手很快從尼祿的腰上移到他的後腦。

尼祿的腦袋被對方發著抖,慢慢托起來。

在幽幽的照射光線下,他最熟悉的那雙狼騎眼燈,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是我與帝國九百兆億士兵忤逆了您,陛下。”

與此同時,帝國元帥低沈的聲音,也在尼祿的智腦裏響起。

他的語調很冷靜,但聲音聽起來卻不太像那個冷漠孤傲的天才軍事家。

那甚至不像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極致平靜的同時,卻隱藏著數百個日夜的絕望沈浮,任何人類的情感功能,都會因此遭到撕裂並發瘋。

“作為帝國首席元帥,我應當首當其沖,接受您的懲罰。因為是我親手接過那些足以覆蓋一個星系的情願書,署名批準全體士兵有關奪回您的請求。我願意為我的嚴重瀆職,付出包括性命在內的任何代價——只是請您,安全地回到帝國,回到我……回到深深敬愛您的士兵們面前。”

“……你永遠只屬於你的帝國,尼祿。任何人、任何存在,都不能以任何理由強迫你的意願。作為帝國宰相,我也應在戰爭結束後同樣站上審判庭。因為我的能力如此匱乏,無法在抗爭強敵的同時,還要對抗帝國浪潮般的民意,最終導致忤逆您的結果。您的子民不願意接受任何人從帝國奪走您,即便那是曾經的宗教領袖。”

葉斯廷沙啞的聲線也隨之響起。

他在尼祿的視網膜上投放了一幅畫面。

浪潮般的薔薇光幟正在玫瑰星雲中飄揚,在如黑雲壓境的深淵生物之間,它們幾乎就是宙域裏唯一的亮色。

光幟飄揚在每一處軍營,避難要塞,居住模組上方,映照著每一張布滿血汙的臉。

那是帝國民眾自發獻給星際遠征軍的禮物。

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帝國方言。

帝國的子民立在遍地屍骸的廢墟上,背靠著迥然各異的模組廢墟,無數雙不同的眼註視著智腦,卻只說出同一句話。

“奪回我們的皇帝!”

“奪回我們的皇帝,去贏取屬於我們的勝利!”

“奪回我們的皇帝!皇室是一個帝國的標志與炬火,異族不能這樣踐踏我們的尊嚴!”

“奪回我們的皇帝!否則帝國保衛戰也將毫無意義——我們無法驕傲地挺直腰桿,去捍衛一個舍棄偉大君主、以求茍活的國家!”

數十名精銳狼騎重裝覆甲,從首領破開的裂口處突入。

被激怒的觸肢湧動翻卷,而狼騎們一邊用身軀擋著主人方向,一邊毫無畏懼地擡臂舉槍,對洶湧追來的觸肢激烈開火。

“……我接到小殿下了!!”

白狼騎死死地抱著尼祿,一手立起暗物質護盾,不知在對通訊器中的誰低吼,

“走!!”

在鋪天蓋地的暗物質光束中,原本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共生體觸手,在某一個瞬間,突地停下了所有動作。

隨後,它們一改之前懵懂形態,開始緩慢地、冷靜地整頓陣型。

位於前方的粗壯觸肢,自根部爬生出漆黑鱗甲,尖端如蠍子尾部高高立起,逐漸凝聚出粗長鋒利的尖刺。

“……不。”

在理智反應過來以前,尼祿身經百戰的肌肉記憶,讓他的大腦瞬間湧起激烈寒意。

那寒意如此森冷,自腦中頃刻貫湧四肢百骸,甚至讓他連手足都發起抖來。

他猛地往前一撲,卻沒能撲出白狼騎的臂彎——後者仍緊緊抱著他撤退,而無數狼騎正與他們反向擦肩而過,義無反顧向那道黑暗裂口突進,去成為小主人的盾。

“——不,馬上撤退——!!!!”

黑暗的艙室深處,瑩白光點凝聚成人形。

聖洛斐斯站在黑暗裏,遍布全身的鱗甲,已經爬生至他的面龐,像在下半張臉長出猙獰的面具。

當他擡起頭,狼騎們只能看見他鱗甲面具下的眼睛——覆著漆黑的類蟲族瞬膜,這讓那雙眼看起來,更像是兩只被挖空的眼洞。

最癡狂的帝國信徒都再不可能認出他。

而誕生在幻境中的BX08星球孩子,也不可能認出這是教他們使用精神力的異星老師。

或許深淵裏曾與祂長久廝殺的同類,會更熟悉這個形態——祂成了一頭因被激怒而殺紅了眼的怪物,任何詩歌和玫瑰色的晚霞,都不可能再在祂眼裏停留。

利維坦巨艦的前端甲板,已被此前的戰鬥摧毀殆盡。

數量龐大的機甲殘骸、被扯出駕駛艙的屍骨,正從甲板位置飄散開來。

阿撒迦捂著自己被洞穿的腹部,盡可能不讓內臟流失得太快。

當被撕開的氣管重新長合,他像吞了砂礫般喘息著,朝通訊器嘶鳴:

“……我們沒能拖住他——快走——”

“……把他給我。”

聖洛斐斯遙遙向白狼騎伸出手,輕聲細語地說。

一整支精銳艦隊的地毯轟炸式攻擊,到底還是給祂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傷害——畢竟祂也曾有過被區區一個實驗室、幾十個士兵就解除了反擊能力的屈辱過往。

但祂已經解除命運枷鎖,因此遠比兩千年前更強,而且強得多。

鱗甲下噴溢出許多發著微光的瑩白血液來,身後最兇悍的那些攻擊用觸肢,也是齊根斷裂的。

因攻擊他的是暗物質光束,觸肢仍裸露著淌血的創面,需要一些時間來覆生。

但祂仍站立著,鬼魅般凝視著尼祿,又重覆一遍:

“把他給我。”

狼騎們擋住祂望向尼祿的視線,一秒沒有猶豫,直接開火!

暗物質光束再次打斷了數根瑩白觸肢,但當觸肢們開始層層疊疊長出鱗甲,被幾倍加強過殺傷力的暗物質光束,竟也只能在鱗甲上反覆彈開。

聖洛斐斯微微擡著一只手臂,用以抵擋射向頭部的光束,然後平心靜氣邁著步伐,向尼祿走來。

陣前的幾名狼騎,微微頓了一下。

在極其危難的一刻,他們卻莫名同時回頭,朝白狼騎看來。

每位王儲麾下的狼騎軍團,通常都是從兒童時期同批遴選、同批訓練、再同批進入軍團的。

這是為了培養狼騎們的作戰默契,也是為了鞏固彼此間的信任。

……當那幾名狼騎回頭看他,白狼騎已經明白一切。

他猛地咬緊牙根,無聲一點頭。

手掌捂住尼祿的眼睛,便頭也不回地朝接應點撤退。

那幾名狼騎又看了看小主人的背影。

便將無用的光束槍舍棄。

又自盔甲下取出高能炸彈,讓身後通往撤離點的甬道,徹底被炸得坍塌。

最後,他們面朝來自深淵的殺戮怪物,緩慢抽出了腰後的暗物質光刃。

可怕的震響和爆鳴聲不斷傳來,強烈的氣流推動著他們朝前跌去。

尼祿在白狼騎掌心裏掙紮,似乎在嘶聲吼叫什麽,但卻被騎士的手臂死死箍緊,動彈不得。

利維坦巨艦在逐漸折斷和崩塌。

當穿過沒有氧氣的坍塌區時,白狼騎果斷扶上後頸,將自己的騎士頭盔除下。

並讓它在尼祿的頸上機械組合生長,直到變成覆蓋口鼻和面部的供氧頭盔。

沿途不斷有狼騎在接應他,白狼騎沖刺的速度太快,尼祿根本看不清他的狼騎最後有沒有跟上來。

直到抵達利維坦巨艦的撤退點,利維坦外壁被熔出一個巨大的裂口,猩紅雙爪深深紮在裂口兩側,從駕駛艙位置射出牽引光束。

它一雙眼燈焦灼閃爍著,只等將自己的主人安全拉入艙內。

系統跳著腳叫:“還有五米!四米!沖呀狼狼!”

尼祿頭上的供氧頭盔,一定程度上阻礙了他的聽覺和視線。

……因此,白狼騎比他更早聽見了從背後呼嘯而來的風聲。

他左手抓住尼祿的後腰,用盡全力一推,讓小主人進入牽引光束的範圍內;

同時腳下一剎,右手拔刃出鞘,漆黑光刃在黑暗中悍然灼閃!

暗物質光刃自一根瑩白觸肢中間劃入,使那觸肢瞬間被切成左右兩半。

白狼騎一擊得手,立刻揮刀如龍,連續斬斷了數百根如鞭條般揮舞而來的觸肢。

但這個動作,牽扯到他身上那道從左肩橫貫到右腿的傷——那是第一次與聖洛斐斯交鋒時留下的。

跟有蟲血的阿撒迦不同,他完全沒有自愈功能,只是在葉斯廷費了半個帝國的醫療資源,才把他幾乎分成兩半的身體拼完整後,他又直接從急救艙爬回前線。

聊勝於無的繃帶下溢出鮮血,他的藍眸都因劇痛都發顫。

然而騎士一步未退。

雙足如同在地面生根,只一聲不吭擋在牽引光束前,長長的漆黑光刃,在幽暗中發出某種奇異的黑光。

“沒用的。”

聖洛斐斯說。

“你們輸了。”

那從中裂開兩半的觸肢,陡然從尖端生出密密匝匝的鱗甲尖刺。

其中一根越過尼祿,徑直擊穿了猩紅的機甲核心;

而另一根,從白狼騎的胸甲正中間貫穿,並將他高高提至半空。

聖洛斐斯看了看單臂支撐在地上、劇烈喘息的尼祿。

他當然知道人類的心臟位置在哪邊,也知道貫穿人類的頭部是最優解。

但他沒能一擊將那騎士的心臟或頭顱貫穿。

是因為尼祿突然從牽引光束折返,用盡全力將白狼騎撞偏的結果。

“……也好。”

祂兀自低聲說,覆蓋瞬膜的眼,看了看艙壁裂口處的猩紅——後者正因被洞穿機甲核心,而急劇外洩能量液,

“我留著他,你就會願意跟我在一起。對不對,尼祿?”

虛浮照射器的光束下,祂身後那些鬼魅的觸肢,也從逐漸坍塌的巨艦深處湧來。

尼祿和白狼騎同時擡起頭。

他們看見在其中一些觸肢上,正懸掛著搖搖晃晃的人類屍體。

狼騎的屍體。

沒有頭盔——沒有頭。

有一些屍體在觸肢上掛不住,便順著觸肢滑落下來。

他們落在聖洛斐斯的腳邊,聖洛斐斯仿佛沒有看到,鱗甲戰靴直接從屍體上踩過。

連同對他們象征榮耀的狼騎盔甲,也一並被踏得碎裂。

戰靴上尖利的鱗甲碎片,刺入那些遍體鱗傷的屍體裏,大約是被幾根肋骨卡住,於是自然折斷脫落,遺留在騎士們已死的血肉中。

“尼祿,別離開我……我們一起從這裏離開,然後到離人類很遠的地方去,不會被他們騷擾的地方。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建立只屬於我們的文明。我們還是可以在這個宇宙擁有一個歸宿的,對嗎?”

聖洛斐斯低聲朝尼祿說。當面對尼祿時,祂那副來自殺戮怪物的戾氣,便莫名消散了。

祂只是顯得很局促,很無措,近乎央求似的,一遍遍重覆著尼祿曾許給他的諾言。

“我們還是會有一個像BX08星球那樣的地方,對嗎?就當做這一切沒有發生過。我們可以假裝曾經不認識,然後從初識的時候重新開始——好嗎,尼祿?你看,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撤出軍隊,是人類不依不饒,要來阻礙我們……”

尼祿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屍體上。

他與他的狼騎們,十年生死與共,即便都穿著統一制式的盔甲,他也總是能遠遠一眼認出他們是誰。

總喜歡頂著廚師帽走來走去的阿維爾。

因為少年時眼部重傷而輕微色弱的梅紐因。

因一分之差沒能成為白狼,總對白狼氣鼓鼓的施密特。

還有更多,更多……

而當尼祿聽到聖洛斐斯的最後一句話,他終於將目光目光擡起。

眼白已被血絲完全染紅,就像是被中間那紅寶石般的瞳仁浸染。

他卻驀地笑了。

還笑出了聲。

但聖洛斐斯並沒有覺察到他充血的眼睛。

祂只是聽見尼祿在笑,便以為對方願意原諒他了,於是用觸肢卷起尼祿,欣喜地重新拉到懷裏來。

“你還是願意的。對不對?”

祂仍像是在BX08星球上一樣,將手掌上所有鱗甲褪去,然後用柔軟的手心,慢慢撫上尼祿的臉。

觸肢上懸掛的狼騎屍體滴下血,滴滴答答,落在尼祿的臉上。

祂也都溫柔地把血擦幹凈了。

“我已經渴望太久了,也等待了太久,尼祿。原來那些在深淵裏的時間,是為了等你出現才存在的。你會給我一個答案,一個結局的。因為整個宇宙,也只有你有能力救贖我——你早就解救過一次了。還記得嗎?從那樣屈辱的命運裏……”

“是的,”

尼祿說,他一條手臂還綿軟地垂在身側,臉上仍在笑,

“我記得。是我釋放了你,我必然要對這一切負責。聖洛斐斯,讓我們一起去往只有我們的盡頭。”

“……不,小殿下——”

白狼騎抓著胸腔裏長出的觸肢,忍著巨大的痛苦,始終試圖讓自己從觸肢上掙脫。

當他開口說話時,血幾乎從嘴裏噴湧出來。

然而他仍死死盯著尼祿的背影,嘶吼著:

“別答應他……!陛下!我們還沒有輸——陛下!!”

“我授予你皇室的最高操作權限,系統。”

尼祿說,

“開啟利維坦巨艦的生命掃描功能,撤出所有幸存者。遠程操縱所有帝國星艦,永久遠離這片宙域。他們輸了,讓所有人走。”

海德裏希坐在王都的指揮椅上,聽見尼祿的語氣,只覺得渾身莫名一個激靈,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直接澆下。

他整個人完全失態,直接從椅子上站起,奪過通訊器,暴怒嘶吼:

“星際遠征軍,不允許撤退!!將高維智能的權限強行剝奪,該死!不允許撤退——!!!”

尼祿還能動的那只手,將最高議會與自己之間的頻道切斷,然後正輕輕扣著聖洛斐斯後腦,讓對方的視線不能離開自己分毫。

智腦與他的聽覺神經相連,他依然能聽見最高議會在奮力挽救帝國方面的惡劣戰況——

就在聖洛斐斯對他委屈說出“是人類不依不饒”這句話時,祂的軍隊仍在分裂增生。

並在祂的意志驅動下,將帝國的防禦前哨盡數摧毀。

王都即將淪陷。

作為指揮中樞的王都一旦失守,帝國將永無反擊之力。

“你始終是我信任的夥伴,統寶。”

最後他說。

系統似乎很想說什麽,類似“一開始你三天兩頭想幹掉寶,現在還在搞道德綁架!”

但它最終選擇了沈默。

異常強大的高維人工智能,開始滲透進入每一艘星艦、每一具機甲,並啟動強制撤離模式。

包圍利維坦巨艦的艦隊,開始以最快速度朝反方向撤離。

指揮官們滿臉驚愕,咆哮著,將鮮血淋漓的拳頭一次又一次砸向操縱面板,卻無濟於事。

一直在洩露能量液的猩紅,勉強將甲板上的阿撒迦與幸存士兵帶走。

白狼騎仍在觸肢上奮力掙紮,嘶吼間,身體血如雨下。

而尼祿捧著聖洛斐斯的臉,輕聲道:“讓他走。”

聖洛斐斯抱著他。

他註視尼祿的眼神如此專註,就像是全副心神,都被那濃郁的鴿血紅瞳牢牢吸附。

而即便在黑暗中,他也能看見尼祿脖子上閃著寒光的銀環。

那是能讓尼祿忠於自己的某種機器,也是迫使他眼睜睜看著尼祿要被奪走,也不敢輕易操控尼祿精神的玩意。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上來看,這個玩意的存在,可以證明那句“我們一起去往只有我們的盡頭”,是一句發自肺腑的實話。

觸肢猛地一甩,血水從貫穿狼騎胸甲的位置,一路染到觸肢末端。

聖洛斐斯只是把白狼騎隨意地擲向外太空,至於他是會在太空的高壓嚴寒環境下瞬間死亡,還是會被仍流淌著能量液的猩紅救走,祂漠不關心。

祂只是像個全然的得勝者,拖著負傷後略顯踉蹌的腳步,抱著尼祿重新回到屬於他們的底艙去。

經歷數個日夜的進攻,祂原本想要作為孕育巢穴的底艙,也將近坍塌殆盡,只剩維持整艘利維坦巨艦的能源核心爐,還在茍延殘喘般運轉。

尼祿下令使所有艦隊強制撤退,於是現在一切紛擾又重新離他們遠去了。

在這個坍塌的、鉛灰色的世界裏,遍地都是瑩白斷肢和人類血肉,但終於只剩下祂,只剩下尼祿。

還有鋪陳在他們面前的、通往那個美好歸宿的未來。

聖洛斐斯在解開尼祿衣服時,發現祂的火種在很輕地發抖,口中呼出的氣成了瞬間凝結的白霧。

“……是冷嗎,尼祿?是不是很冷?”

“是的,聖洛斐斯。底艙的恒溫裝置壞了。我很冷。也許在靠近核心爐的地方,會讓我溫暖一些。”

尼祿伏在他的胸口,發出的聲音很輕,像是隨時要離祂而去了。

當聖洛斐斯低下頭,卻見尼祿唇邊仍有笑意,眼眶異常猩紅,如凝稠血。

少年感知到註視,便在祂懷裏擡起紅瞳。

那雙眸子裏的灼然烈火,是聖洛斐斯從未見過的熾盛——甚至癲狂。

他曾在蟲族戰爭前為尼祿控制過瘋癥,但不知道為什麽,尼祿的瘋癥明明在戰後已經徹底好轉,卻仍在此時此刻、在他面前,露出了近乎發瘋一樣的狂熱眼神。

“那麽,尼祿。我們到更溫暖的地方去。”

“是的,聖洛斐斯。到更溫暖的地方去。就像那個不存在的世界裏,母後寢室的爐火那樣溫暖。如果我們在那裏前往盡頭,或許我還能再看到他們。”

“尼祿,你在說你的家人嗎?是不是因為你脖子上那個項圈,你對我說了好多以前沒說過的話。不過,我們的世界裏,一定會有他們存在。你給了我歸宿,我當然要把他們的愛還給你。”

他們就這樣額頭抵著額頭,散碎地你一言我一語,輕聲說著話。

還未被斬斷的幾根觸肢,緩慢托舉起他們,到達核心爐上方的一座艦橋。

這裏果然比底艙下部溫暖得多。

驅動整艘利維坦巨艦運轉的巨大核心爐,正在艦橋下方翻滾著幽幽的能量火焰。

自從人類發掘出新的能源石,人類文明便正式進入大航行時代。

那是比核能高效幾千億倍的礦能資源,只要小小一塊,就足夠讓一艘穿梭艇自由開上一整天。

而像利維坦這樣的龐然巨獸,核心爐內正在不斷反應裂變的能源石,足以達到幾百噸。

“很抱歉,尼祿。我一直想讓這個時候更加溫馨一些。但那些不長眼的人類……是他們讓我失去了其他選擇。我需要盡快轉變你,不然等這艘艦船徹底坍塌,你就會在我面前死去的。我不要失去你,尼祿。我們沒有時間了。”

“是的,聖洛斐斯。”

尼祿仍摟著他的後頸,一只殘臂搖搖蕩蕩,垂吊在身側。

他輕聲細語重覆,

“我們沒有時間了。”

聖洛斐斯低下頭,捧起尼祿的臉。

因為他很想親吻尼祿的嘴唇,所以就必須將覆蓋下半張臉的鱗甲面具褪去。

他還想撫摸尼祿的溫熱肌膚,所以必須將手指上的鱗甲也褪去。

最後,他又想要跟他珍貴的火種完全貼合,於是便將胸口,腹部,大腿的鱗甲也全部褪去。

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全身心投入與尼祿的結合。

而當他即將吻上尼祿的唇。

他突然覺得,心臟有些疼痛。

那痛感多少有點似曾相識,有點像他們還在bx08星球的時候。

他和尼祿坐在玫瑰色的晚風中,坐在草地上安靜看著太陽落至地平線下。

一切都是那麽好,那麽恒久和穩定,是他在深淵裏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

但奇怪的是,太好的東西,竟然是會讓人感到心臟微微發疼的。

他在晚風裏回頭看尼祿,註視那張漂亮的側臉和微揚的王袍。

一個深淵生物的火種,一個篤定的救贖者,一個希望和歸宿。

可是痛感在急劇加深。

這樣一來,跟他在極度幸福時感到的微痛,似乎就不太一樣了。

聖洛斐斯的唇從尼祿唇角擦過,目光往下落去。

他袒露在鱗甲外的心臟,被一根尖利的、足有臂長的鱗甲碎片,完全貫穿了。

他的目光,順著鱗甲刺入自己心臟的地方,慢慢地往前回看。

他的鱗甲,是極度鋒利和堅硬的兵器,被握在銀發人皇手裏的那頭,還有曾折斷在狼騎盔甲中的痕跡。

尼祿握著它,就像握一把雙面都開了刃的無柄鋼刀,當他把鱗甲發狠往前推時,雪白的手掌中都汩汩滴下血雨。

“尼祿。”

聖洛斐斯叫了他一聲。

但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喚這一聲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的共生體率先作出反應。

出於自保本能,它們想要瞬間擊穿尼祿的頭。

但因為在與人類艦隊的戰鬥中,有許多觸肢被暗物質光束擊斷,並仍處於覆生狀態。

所以當尼祿第一次捅穿他的心臟,那些觸肢也只能像斷肢的殘廢者,急促揮舞了幾下短短的觸根。

尼祿捅了他的心臟,然後反手握上那枚鱗甲,又用力往外拔。

鱗甲的形狀崎嶇不平,一時卡在骨縫裏,拔出來很困難。

而他的身體狀況比聖洛斐斯差太多。

急劇流失的體溫和折斷的左臂,都在反覆拷打他的生命體征。

但他還是用肩抵住聖洛斐斯的胸口,盡力將那嵌入血肉的鱗甲拔出來了。

然後是第二下。

第二下瞄準的是聖洛斐斯的喉嚨。

那裏同樣沒有被鱗甲覆蓋,所以還是潔白柔軟的樣子。

他捅穿了聖洛斐斯的聲帶和氣管,於是聖洛斐斯就沒法再呼喚他。

他只能徒然睜大金眸,看著眼前吃力喘息的人皇。

而這一回,他可用的幾根共生體終於上線了。

觸肢們同時貫穿了尼祿的腹部和胸腔。

尼祿劇烈地噴出血沫來。

但他仍在勾唇微笑,紅眸燃著燎天的烈火,是始終吸引著聖洛斐斯占用的樣子。

“……我給過你答案的,聖洛斐斯。在償還罪孽與帝國之間,我曾竭盡全力找尋一條出路。但你卻那樣輕而易舉地否決。那麽,身為一個君主,縱使要背負罪孽,我最終也只能這樣做。”

尼祿的身體在往前踉蹌,但他緊緊攥著那枚碎片,讓它刺入聖洛斐斯更深的血肉裏去。

隨後聖洛斐斯發現,尼祿並非是支撐不住向前傾倒,他是在用身體僅剩的所有力量,將他撞往艦橋的邊緣。

而下方,是正在急劇沸騰翻湧的巨大核心爐。

當兩人同時越過艦橋折斷的邊緣時,尼祿並沒有松手。

聖洛斐斯的金瞳猛地縮緊。他像是下意識一般,在空中反抱住尼祿,口唇大張著,似乎想要說什麽。

但他的聲帶被鱗甲破壞,他說不出話來。

而貫穿尼祿胸腔和腹部的觸肢,則迅速將自己抽出,試圖攀上周圍斷裂的艦橋。

但尼祿朝下方越來越近的核心爐,隨手丟了一個什麽東西。

動作相當隨意,仿佛只是丟了一枚廢紙片。

那是他始終藏匿在襯衫夾裏的微型炸彈針。

“對你來說,我毋庸置疑是第二次犯下罪行的人類。”

尼祿說。

急速墜落中,他唇角的血沫在往上掠升,耀眼的銀發也完全飄開,露出他那秾艷如畫,卻始終淩厲的眉眼。

“……但此間人類一切罪行,由我一人來承擔。”

他們雙雙落入如日冕層般灼熱的核心爐。

聖洛斐斯聽見遙遠的詩歌。

不知道是誰在念,也不知道是出於哪一個和煦的午後。

原來是少年在輕聲地念:

一個絕望的人,沒有回聲的話語

我喪失一切,又擁有一切

最後的纜繩,我最後的祈望為你咿呀而歌

在這貧瘠的土地上

你是我最後的玫瑰

緊接著,微型炸彈針的倒計時歸零。

——熾目的、橫貫數千光年的白光。

在永恒寂靜的深空。

在所有轉頭回望的人們,瞬間充血的視網膜內。

——以一種無聲而轟烈的姿態,剎那間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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