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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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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

“……必須盡快稟報陛下。”

帝國邊境外, 距離深淵生物最近的科研前哨。

註視那片虛無的黑暗時,科學官們心中的不安在莫名擴大。

九百年來,帝國用於軍事勘探、警戒的工具, 都是超遠距光學雷達,輔以超敏生命探測儀。

憑借這些精密的戰前警戒設備, 帝國已成功預警過不下千萬次異族入侵、並得以反擊勝利。

然而, 某種不明來意的“東西”正朝帝國悄然逼近, 而帝國全線預警設備, 就像吃了啞藥一樣一聲不吭——

這種級別的軍事漏洞,足以令任何一名前線軍官驚出一身冷汗來。

若不是類蟲群生物警戒系統,已經在尼祿的敦促下朝邊境外鋪設了幾萬宙裏……

直到整個帝國被那“東西”吞沒,帝國軍隊都未必能明白發生了什麽!

“當然要稟報陛下……不過維娜, 你好像出了很多汗, 你沒事嗎?”

一些正盯著光屏看的科學官, 像被驚醒一般, 移開視線, 看向自己濕漉漉的手心。

但另一些並沒有來得及動作。

他們只是筆直地盯著光屏裏空無一物的宙域,心跳愈發短促,皮膚上也滲出細汗來。

明明什麽都看不見, 明明早已習慣帝國邊境無垠的黑暗, 但那一片正被虛浮急速逃離的宙域,總感覺比普通宙域還要黑上太多。

黑暗裏隱藏著濃烈的邪惡氣息, 某種存在驀地移來目光, 不懷好意地窺探他們的靈魂。

“餵……”有人拍他們肩膀,換來一聲非同尋常的驚叫, 倒把拍肩的人嚇了一跳。

不知怎麽回事。

當意識到黑暗裏的潛伏者時, 研究所的氣氛開始變得異常。

為了將生物傳感警戒網絡鋪設到更遠的地方, 這個臨時哨站本就離未知生物的發現地點很近,離作為故鄉的帝國卻相較遙遠。

在等待皇帝接見的時間裏,一些科學官在哨站內來回逡巡,但卻一聲不吭;

一些在角落焦灼地啃著自己的指甲;

一些在畫紙上胡亂塗畫,白紙上卻只有一團麻線般的黑暗,以及用力過猛導致的破裂。

而這種詭異的不安氛圍,隨著銀發皇帝出現在光幕上,驀地被沖散了許多。

“陛下……!”

負責聯絡的科學官,聲音甚至微微帶著哭腔。

“——很抱歉。我被一些政務耽擱了。”

光屏背景是皇帝的書房。

尼祿坐在書桌後,雪白的手指交搭著,上半身是黑色的帝國軍裝——是他平常穿在王袍下的那一件。

他的臉頰似乎比平時要紅潤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從訓練場回來。

凜冽的紅瞳穿過量子通訊,沈穩看進每個人眼中。

“我看了前哨研究所提交的報告。”

他將手邊的筆記光屏移過來,姿態一如既往淡定,沒有人能聽出那一絲嘶啞喘意。

“不可見,無生命跡象,無法判斷是否對帝國懷有惡意。除了宇宙微生物虛浮,帝國的所有警戒系統,都未對它作出反應。根據行動軌跡和速度計算,約在40天後正式抵達帝國。”

“是的,陛下。您總結得意簡言賅……”

聯絡官訥訥說,

“其實也可以考慮為未知的宇宙自然現象……類似,異次元風暴之類的。或許我們急著向您稟報,其實有點大題小做……”

駐紮在帝國境外的科研前哨,本就要面臨許許多多古怪的未勘探現象。帝國像他們這樣的科研哨站數量龐大,平時有什麽情況,多是層層上報給王都,再根據重要程度呈至禦前議會。

但一種不知名的恐慌情緒在裹挾他們。

發現未知生物時,前哨全體科學官以一種空前激烈的態度,要求必須直接面見陛下。

真的見了陛下,聯絡官又有點怯場,擔心是不是破壞了正常的政務流程。

不過陛下臉上,好像並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

他擡起紅眸,打量光屏裏每一個科學官的表情。

“撰寫本次報告的負責人是誰?”

皇帝突然岔開話題,

“研讀他的報告讓我多花了一些時間。我記得這個哨站此前負責遞交報告的人,一直是史密斯下士,他的工作也一直完成得很好。是研究所換了新人?”

他點開另一面光屏,是一份情況報告。

前半段工整流暢,但隨著行文變長,字詞開始混沌錯亂,到最後一段甚至已經辨不出原意: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為為逃逃逃逃死死死……”

“還是史密斯下士,陛下。”

科學官們面面相覷,發現已經無法在人群中找到史密斯的身影,

“咦?他怎麽還沒回哨站……撰寫報告前,他說要駕駛單人勘探艦靠近些,好取回一些樣本研究來著。”

尼祿濃郁的瞳色轉深了。

帝國宙域膨脹的速度太快,每年都會在境外勘探到無數未知生物,這一點確實是事實。

只是虛浮覺察到的這一未知生物,盡管目前尚未展示出對人類的敵意,但他的戰爭直覺,卻就在這一秒震響。

尼祿:“前哨的返回艙,是否可以正常使用?”

“啊?敬稟陛下,剛剛經過檢修流程,可以正常使用……但您該不會是要我們——”

“撤離哨站。”

尼祿果斷道。

“拋棄全部物資和研究材料,確保哨站中的每一個人都登上返回艙。我會派軍隊接應你們。”

“可……可目前對方還沒有展示出敵意,而且為帝國勘探一切未知生物,就是科學前哨的職責,陛下!”

“我相信諸位已聽清我的敕令。”

王命如山,科學官們不得不開始撤離。

要維持一個前沿哨站運轉,除了百來個科學官外,更有將近2000餘名引擎維護人員在哨站上工作生活。

比起直面深淵生物的科學官,維護人員的精神狀態似乎要好上許多。

他們啜著咖啡,優哉游哉地收拾行李,聊著回到家鄉後,要帶自己的兒女去哪個星系度假。

有人疑惑擡頭:“咦?那是史密斯下士嗎?他采樣回來了?”

眾人擡頭。

果然,在哨站底艙高高的艦橋上,正佇立著一個瘦長的人影。

距離太遠,大家都看不清他的表情——以及怪異扭曲的肢體形狀。

“長官!那塊艦橋的護欄掉了,當心別掉進曲速核心裏嘍!”

曲速核心是機甲、要塞、星艦和哨站的能源,一個哨站級曲速核心,運作時的內部溫度足有上億攝氏度。

大家都知道沒人會傻到跑那裏面去,吆喝一聲後,又高高興興喝起咖啡。

然而那個人影一斜。

便悄無聲息墜了進去。

“操!!他掉進去了!!”

咖啡杯哐當跌落在地上,濺開一地棕褐色液體。

液體滴滴答答沿著艦板流淌,流進哨站的下水道,與混雜著黏膩血液的汙水匯合。

留在研究室的科學官們對此一無所知。

盡管陛下要求他們立刻放棄哨站,攜全站人員撤離,但沒有科學家可以輕易放棄自己的心血——在往外鋪設生物傳感警戒崗哨的過程中,他們也靠著虛浮收集到許多新奇的宇宙數據。

要是能把這些樣本背回帝國科學局去,必然會給人類帶來更多福祉!

揉搓著視野愈發黑沈的雙眼時,科學官們這樣想著。

雖然非常尊敬陛下,但他們也並不完全算是在違抗命令。

返回艙的例行檢修,的確需要好幾個小時——盡管在例行檢修正常、並需要緊急撤離的狀態下,並沒有再次檢修的必要。

利用這幾個小時,科學官們終於將樣本收納完畢,一人扛著好幾只無菌箱,並朝走廊嚷嚷:“請開燈!看不見路了!”

昏黑的某處傳來回應:“一直開著!”

離開勘測室前,最後一人想要看看未知生物的移動狀況。

根據虛浮之前的預警位置,未知生物距離前哨大約幾百宙裏。它的行動軌跡直指帝國,哨站並不在它的前進路線上。

但此刻查看光屏,那人卻發現,剛剛因未知生物而四處逃逸的微生物虛浮,又優哉游哉地游弋在原先逃竄過的位置上了。

仿佛警報已經解除,而那潛伏在黑暗裏的惡意,突然看中了別的獵物似的。

“觀測目標怎麽會突然消失?”

光學雷達沒有動靜,生命探測儀也沒有動靜。

那人把眼睛揉得發痛,終於在即將全黑的視野裏,看清了哨站周邊的虛浮記錄儀。

在哨站四周,原本自然存在並游動的微生物虛浮,此刻正大量地、瘋狂地逃逸,竭盡所能遠離哨站。

以哨站為中心,形成了直徑幾十宙裏的無微生物空洞。

……如龐大的詭異早已降臨。

……

“……B24-11d哨站已失聯,我們沒有接收到任何來自B24-11d的信號……報告,生命探測儀無反應,光學雷達顯示,返回艙沒有離開港口……完畢。”

尼祿派遣的接應艦隊,約一小時後抵達哨站宙域附近。

有賴於蟲族在帝國周邊開出的大大小小的蟲洞,在鋪設生物傳感崗哨時,尼祿也命科學局將現成的蟲洞,改造成軍用曲速通道,方便帝國向外運輸勘探艦隊。

接應艦隊本該在距離觀測點約兩三個港口的位置,靜候哨站返回艙抵達。

但他們沒有等到任何人。

於是在艦隊司令官的命令下,艦隊繼續向前躍遷。

“長官,前哨有2000多名帝國的同胞。他們是科學研究者和維護人員,沒有受過專業的軍事訓練,因此理應獲得更多關照。

“但我與我的部下,是為帝國浴血奮戰的軍人,保護同胞是我們的使命。請讓陛下無需對我們施以過多的愛憐。只要允許我們繼續前進,我們的同胞就可以離開危險的地方回家。”

而這是負責接應的克裏夫上校,與錨點指揮官之間的最後一道通訊。

邊境外的一切,都像正被龐大的深淵緩慢吞沒。

帝國目距最遠的光學雷達,仍可以在哨站不遠處,勘探到前往接應的艦隊。

但那些星艦裏,似乎已經沒有活人在操控。

而是像一堆太空廢墟一樣,隨著引力緩慢漂移。

王都指揮部連接上艦隊的監控網絡,並通過艙內監控,拿到了艙內的畫面。

克裏夫上校跪伏在指揮室的轉椅上,腦袋被一把尖刀洞穿。

他嘴巴張得很大,眼珠暴突,表情扭曲暴烈,緊盯著指揮室的天花板。

走廊,過道,艦橋,遍布艦兵的屍體。

他們死狀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其毫無尊嚴的慘狀——像是被某種不可見的生物惡意擺布。

可以理解王都將領在看到這些後,陡然陷入沈默的姿態。

帝國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戰役,甚至戰勝了如蟲族這樣遠比人類強大的對手,但沒有任何應對“幽靈”的經驗。

某種東西正在逼近帝國,並且毫無憐憫地殺光了一個哨站和一支艦隊的人類;

可哨站和星艦的外艙,卻沒有一絲破損痕跡。

根據監控調取畫面顯示,死者像是在生前突然遭到巨大的精神恐嚇,並陷入幻覺中,最後將同伴攻擊至死。

蟲族戰爭不過幾個月後,王都將領再次被要求在指揮基地緊急集合。

基地的金屬墻壁還有裂紋,那是上次遭受攻擊坍塌後重建的痕跡。

不過,上次戰爭中立下顯赫功勞的幾位帝國頂梁柱,在這次會議中卻不見蹤影。

——但陛下依舊出席了。

銀發皇帝的身影,投映在圓桌中央的光幕中。

當看到帝國士兵慘不忍睹的死狀畫面時,他的唇線瞬間抿得很緊。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帝國在蟲族戰爭中,究竟損失了多少戰士。

在蟲族戰爭結束時,他就已經暗自下過決心。

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不會再讓帝國聆聽戰士親眷的哭嚎。

“……帝國曾有接觸過這種類型的敵人嗎?或者說,人類曾接觸過嗎?”

“不……人類沒有接觸過。至少蟲族還曾有過一次記載……”

“難道那真是宇宙的幽靈嗎?或者是某種無法捉摸的能量?”

“不能被帝國的光學雷達識別,就意味著不能被艦隊自動瞄準,可是手動攻擊就意味著……”

海德裏希:“——意味著需要具備極穩定的心理素質,和高超的戰鬥技巧。後者帝國的尖兵軍團都已具備,關鍵在於種種跡象表明,帝國這次的敵人,具有極罕見的精神汙染能力。”

眾將紛紛轉頭,先去看投映著陛下的中央光幕周圍——畢竟不論什麽場合,元帥總會挑距離陛下最近的位置,僅次於白狼騎。

但這次他們卻只聞其聲,未見其人。

於是將領們又回頭張望,結果在指揮基地的最角落處,發現了元帥的全息投影。

不知什麽原因,海德裏希也並未選擇真人出席。

而是使用智腦上的全息功能掃描自己,然後強行連接指揮基地進行投影,最後卻占了一個卑微的門口罰站位。

全息投影通常會一比一覆刻本人狀態,很快,距離他最近的軍官發現了異常。

海德裏希的狀況不是太好。

他額前有很多冷汗,臉頰肌肉微微發顫,似乎在忍受某種難熬的痛苦。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把那身元帥軍裝穿得整潔挺拔,並努力挺直脊梁站著,希望能在會議上展現出最佳狀態。

只是在陳述意見時,在同僚和妹妹眼裏永遠聰明高傲的天才指揮官,聲調莫名有些低聲下氣。

目光也只看著圓桌旁的地板,好像不大敢觸碰光幕中的人。

“如果會汙染人類的理智,是否可以嘗試投放機械化部隊?”

銀發皇帝並未對他的出現表露出任何情緒,只是像往常一樣冷靜分析,

“這種生命體精神汙染的特性,使我們的科學官無法安全采集樣本進行分析。與一個無法認知、能力不明的敵人戰鬥,目前這些情報,還不足以支撐指揮部制定出穩妥的作戰方案。”

葉斯廷:“……我想,既然虛浮能預警到它的位置,我們可以嘗試利用虛浮來分析它。”

眾將再次紛紛扭頭——令一些人相當吃驚的是,葉斯廷竟然是本人出席。

他不知何時已經等在指揮基地的大廳內,同樣滿臉冷汗,牙關緊咬,只能背靠著墻壁站著。

而因為本人出席的緣故,周圍的Alpha軍官都聞到了一絲錯亂的白麝香氣息:帝國宰相顯然正處於不明緣由的信息素紊亂狀態。

尼祿微瞇了一下眼,側眸看向狼騎匆忙發來的報告。

這還是狼騎頭一次出現把人看丟的情況。

但考慮到葉斯廷對宮廷密道的熟知程度,以及他身邊的狼騎,很可能還是二皇子和葉斯廷共同挑選給他的。

葉斯廷能在狼騎把守下一個人跑到指揮基地,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虛浮作為宇宙微生物,可以捕捉到它發出的微弱生物波,並在群體間同步傳遞信息。”

葉斯廷低聲道,

“如果破譯虛浮傳遞的信息,並通過數據模擬,還原出未知生物的可視形象,我們的科學官可以在不接觸對方的情況下,分析出帝國將面對什麽。”

尼祿:“我是否可以將分析工作全權交給你,宰相閣下?”

“是的,陛下。您可以全權交給我——”

葉斯廷立即說,又覺察自己語氣太過急切,太像是想要就此將功補過,或者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再向尼祿爭取什麽。

他怕極了尼祿要誤會他,便慌忙讓自己定神。

“是為了,為了宰相的職責,為了帝國,陛下……”

面對空前詭異的敵人,慘死的同胞。

眾將領原本毫無頭緒的焦灼狀態,隨作戰會議的進行,慢慢開始冷靜下來。

首席元帥和帝國宰相的才能,當然是無可匹敵的。

在最老練的將領都毫無頭緒,並不知從何入手時,他們依然能從兩次慘死事件的細枝末節處提取信息,冷靜地為陛下提供有效方案,並將驟然被打亂的陣腳穩定下來。

但最強大的定心丸,依然是圓桌中央的那面光幕——

也不知道為什麽。

好像只要看到皇帝陛下坐在那裏,哪怕他並未做什麽特殊動作、說什麽激勵的發言,人們就會習慣性地感到安心。

似乎每個人都發自內心確信一件事:

只要他們不做任何背叛帝國的事情,他們就將無條件被強悍的銀白光翼庇佑。

“不能讓敵人越過這條紅線。”

尼祿在距離帝國五千宙裏的星圖位置,劃出一道鮮紅的臨界線。

“帝國唯一能依靠的警戒手段,目前只有虛浮的生物電波。而虛浮會主動回避人類居住星球和航道,一旦敵人進入帝國境內,我們將面臨大量視野盲區,大概率會失去敵人的坐標。因此,如果未來將有遭遇戰,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讓戰火遠離帝國邊境。”

“遵命,陛下!”

“此前在帝國權杖實驗過的精神力分析裝置,已經通過第六次測試。我希望所有可能接觸敵人的戰鬥單位,都能盡快配備。同時,再為他們配置腦波檢測、腦全息圖掃描裝置。”

“遵命!”

眾將領匆匆奔赴自己的崗位。

尼祿關掉光屏,才壓抑不住地低低喘了口氣。

他靠在書房的椅子上,下身泥濘不堪,渾身燥熱無力。

人類從未接觸過的敵人出現,換作平時,他現在早已在邊境前線,但易感期卻讓他寸步難行。

……好在Omega的易感期只是7天。

要是70天,他一定把那四個家夥吊在審判庭的庭柱上晾成人幹。

狼騎:“敬稟陛下。白狼今日第三次清醒,仍在向我們強烈爭取使用抑制劑。”

尼祿冷冷:“不準給他。強行註射對身體有害,他知道的。”

“遵命。以及,海德裏希元帥希望能離開個人府邸,回到指揮基地去。他表示自己能展現超越作戰會議的專業軍事素養,如果不能,任憑陛下處置。”

尼祿閉眼皺眉。

“放他出來。”

在易感期強行註射抑制劑,會對身體造成很大傷害,這也是尼祿不得不忍耐7天、也不能頂著情潮註射抑制劑的原因。

但葉斯廷和海德裏希能在狼騎眼皮底下打進抑制劑,這件事既讓尼祿感到意外,又莫名覺得在情理之中。

根據長期共事的了解,他倒不至於認為他們性緣腦到自殘以向心儀者乞憐。多半還是想承擔起集體發情的後果,以及多少混雜些負荊請罪的意思——

若真連這點責任感都沒有,他當初就不會在明知是“原著主角攻”的前提下,還把他們放在重要職位上。

但眼下不是為這些瑣事浪費時間的時候。

易感期第五天。

未知生物的推進速度,依舊沒有減緩。

葉斯廷以近乎不可能的速度,向尼祿遞交了虛浮破譯信息。

敵人不可識別,不可觸摸,它的存在如同一團混沌的黑暗能量,只有虛浮彈射到它身上的生物電波,能讓科學局概括出模糊的輪廓。

……而在看到模擬出的圖像時,包括尼祿在內,很多人都露出了不適的表情。

那輪廓看起來在不斷發生變化。有的時候像大團的觸手,有的時候像纏結的象鼻,有的時候又像腫脹的根莖。

單從輪廓看,那生物幾乎就像沸騰的黏泥,不斷重塑自身。

“那到底是什麽玩意?”將領們不自覺喃喃著,發出靈魂質問。

“陛下,我高度懷疑那是暗物質生命體。”

葉斯廷低咳著說。

“暗物質是宇宙中未能被人類探測到的未知物質,它不與光、電磁輻射相互作用,因此無法被直接觀測。但此前多數科研成果,將暗物質假想為黑洞、星系一類穩定的存在——但從未有人猜想過,暗物質有可能構成生命體。”

尼祿:“那麽,什麽樣的攻擊方式才對它有效?”

“我們會得到答案的。”

海德裏希冷靜下令。

“投放機械化部隊。”

利維坦巨艦隆隆駛出邊境要塞。

它謹慎地停泊在臨界線外幾千宙裏的位置,跟全軍覆沒的接應艦隊和哨站相比,與未知生物保持將近百倍以上的距離。

艙門打開,無數戰鬥機器人翻躍而出,直奔未知生物所在的坐標。

這些戰鬥機器人配置近似機甲,但由人工智能輔以手動操控。因為光學雷達無法識別暗物質生命體,機械部隊也無法做到自動瞄準和追蹤。因此在放出機器人的利維坦巨艦中,還有許多機甲精銳兵。

他們坐在操作艙內,頭戴全息頭盔,憑借個人經驗和戰鬥本能,遠程調試戰鬥機器人的作戰方向。

“好古早的操作方式……”一名機甲兵非常不適應,“手動駕駛比精神力駕駛遲滯太多太多了。”

的確,人類正是因為宇宙距離的傳輸耗損、機械反應相比人體過於遲滯等現實問題,才會在舊聯邦時就舍棄戰鬥機器人,改由具有高精神力的駕駛員在機甲中操縱。用精神力操縱機甲的反應速度,與戰鬥機器人相比,大約就是古地球超音速飛機和綠皮火車的區別。

“沒辦法,這次的敵人好像能汙染精神,陛下也是希望保護我們,盡量讓我們遠離。”另一個機甲兵搖搖頭,“聽說操作艙也是他親自要求改造過的,不知道具體改造了哪裏?”

“情報太少,我們無法預測敵人會對攻擊作出什麽反應。也許敵人會就這樣被消滅,也許會引發更可怕的反撲。反撲方式也將是無法預測的,可能會有極度危險的情況發生。”

在召集這批機甲精銳時,帝國元帥就已告訴過他們。

“諸位此刻仍有退出的自由。一旦與敵人正式接觸,任何無故脫離操作艙的行為,都將被視為臨陣叛逃。”

“——帝國第四機甲部隊絕不退縮!為了帝國,為了陛下!”

男人的眸色變深了些。

他只低聲重覆最後一句話:“為了帝國,為了陛下。”

機械部隊穿過又一個蟲洞港口。

它們沒有一絲遲疑,筆直駛向那片邪惡的黑暗。

不可見的暗物質生命體,仍在筆直向前推進。

當它即將與機械部隊正面相接,機械部隊集體爆發能量,張開一面巨大的高能護盾網,準備將其攔截。

“未知生物進入攔截區。準備攻擊!”

機械部隊在精銳兵的遠程操縱下,熟練排布成扇形,避免形成交叉火力。

然後它們同時擡臂,開始手動瞄準。

每具無人機甲配備的武器都不相同,幾乎囊括了帝國火力的全部種型。

對於無法接近、無法采樣的敵人來說,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只有將帝國現存所有武器遠程嘗試一遍,才能判斷出最有效的攻擊方式。

“攻擊!”

剎那間,宙域像被被白晝焰火撕裂。

但隨著攻擊持續,指揮部發現,不管是爆能光束、高流射線、毒氣彈藥,都毫無阻礙地穿過暗物質生命體,並投擲向茫茫的宙域深處。

“攻擊無效!”

“攻擊無效!”

指揮部眾人的臉色逐漸凝重。

直到一架無人機甲擡起右臂,高高舉起蟲族戰爭時使用過的液態光子刃。

除了皇帝陛下,沒有人知道——

那是用聖子共生體的細胞,克隆提煉而成。

前進的黑暗突然有了反應。

液態光子刃並沒有像其他的帝國武器那樣,如穿透空氣般穿過它的軀體。

——而是結結實實劈中了它。

一剎那間,那黑暗的黏泥,似乎因劇痛而抽搐。

詭異的象鼻狀觸手,也開始向四面八方延伸。

在虛浮的反饋圖像下,那個黑暗生物的形態,似乎發生了某些變化。

它的一部分身軀被撕裂,變成支離破碎的肉團。

“得手了!”

做出有效攻擊的機甲精銳兵,興奮地在操作艙裏猛一攥拳。

“報告指揮部,對蟲族專用武器是有效的!大家集中攻擊!”

然而一擊得手,暗物質生命體卻沒有再給帝國第二次機會。

被火力驚嚇的微生物虛浮四處逃竄,反饋電波也變得混亂不堪。眾機甲兵不得不在丟失坐標的混亂戰場中,極力尋找暗物質生命體的行蹤。

“雛鷹,你的後面!14點方向!”

一名機甲兵對同伴大吼。被叫到名字的士兵,果然從反饋電波中獲得了鬼魅般的敵人蹤跡。他坐在艙裏,渾身肌肉緊繃,幾乎把操縱桿推到了底:“該死——手動操縱——太滯後了——!”

當戰鬥機器人終於在宙域中擰轉軀體,暗物質生命體卻以跟先前行進時毫不相符的可怕速度,毫秒之間,便閃入黑暗中。

液態光子刃劈落下去,只劈到了一片宇宙真空——以及大群無辜的微生物虛浮。

“報告!失去敵人坐標!”

機械部隊拉起的攔截網仍閃著電光,卻沒有攔到任何東西。科學局緊密分析虛浮的生物電波,卻無法再解析出敵人的坐標。

暗物質生命體就這樣突兀消失了。

“……是逃跑了嗎?”

戰鬥機器人提著光子刃,開始對周邊宙域地毯式搜索。機甲精銳們坐在幾千宙裏外的利維坦裏,手推著操縱桿,全神貫註觀察宙域。甚至有人關掉了顯示反饋電波的模擬光屏,改用肉眼觀察那片空無一物的宙域,似乎想用戰場直覺來決一勝負。

但眼前視野卻在慢慢變暗。

“操作艙故障?”

他揉搓著眼睛,情況卻沒有絲毫改善。當目光再次跟光屏中的黑暗宙域對上,如同一股邪惡的力量,在那一剎那窺探了他的靈魂。

“——!!!!”

機甲兵頓時汗毛倒豎,發出淒厲慘叫!

他一邊在操作艙內激烈掙紮,一邊用雙手直挖向自己的雙眼!

眾人紛紛被驚動:“怎麽回事?!”

說時遲,那時快。

機甲兵身上的精神力檢測裝置,發出刺耳報警;幾條特制束縛帶,則從操作艙內閃電般彈出,將他的身體緊緊束縛。

束縛帶由高密度的納米材料制成,機甲兵激烈地抽搐慘叫,試圖挖出自己的眼睛,但他的手腳像陷在棉花糖裏動彈不得,無法再做出任何自傷行為。

很快,操作艙內噴灑麻醉氣體,發瘋的機甲兵最後踢蹬幾下,身體逐漸軟了下來。

還沒等指揮基地放松下來,士兵們的慘叫和踢打聲,開始在數個操作艙內傳響。

“……它就在操作中心裏!”

尼祿厲聲。

就像此前那個首次與暗物質生命體接觸的哨站一樣。

有生命的黑暗,驟然在幾千宙裏外的操作中心降臨。利維坦四周的虛浮,開始瘋狂向外逃竄;而所有機甲兵身上的精神力分析裝置,都在同一時間發出嗡鳴。

在他們完全陷入瘋狂狀態前,無數納米束縛帶彈出,率先將他們牢牢綁縛在座椅上。

麻醉氣體一瞬間充盈了整座利維坦。

“……作戰單位全員,生命體征並未消失;精神力數值大幅度下降!”

王都的通訊官顫聲匯報。

指揮頻道也幾乎被高聲爭論淹沒。

“……它竟然可以瞬間移動的?!它為什麽知道遠程操作中心的位置??”

“既然是暗物質生命體,一切都有可能……或許是循著遠距離操作的量子通訊回路,或者……它僅僅只需要追溯某一個觀測者的意識……”

“敵人根本不受空間和維度限制!它竟然可以隨時出現在任何一個坐標上!”

“……波動式生命體……量子層面……”

“那樣的話,民眾避難就毫無意義了……無視空間和維度移動的敵人,如果不能在境外把它消滅,那麽不管我們撤離到哪裏,它都……”

“如果它真是追溯意識行動……那麽一旦民眾觀測到暗物質生命體的存在,它就會突然降臨在某個領星嗎?”

與指揮基地的氣氛截然不同。

王都星系的居民,依舊沐浴在祥和的陽光中。

人們並不知道在遙遠的邊境,剛剛發生過一場戰鬥,且以帝國的迅速失敗告終。

尼祿坐在書桌後,一只手搭在桌面,冷戾的眉眼低垂。

他看著滿屏被摧殘殆盡的精神力面板,沒有作聲。

在加冕為皇的更早以前,尼祿其實經歷過很多次這樣的時刻。他的狼騎無條件追隨他,將自己的生命完全交到他手裏。因此他的每一個指令,每一次決策,都將決定騎士們會見到明天的太陽,還是從此在血泊中長眠。

這是身為領袖者必須背負的壓力。

而最殘酷的是,他仍需要踏著整支機甲部隊失去戰鬥力的這一事實,竭力分析出更多對帝國有利的情報。

負責操作戰鬥機器人的機甲兵們,每人身上都配備了腦波、精神力、生命體征、大腦全息圖掃描裝備。從操作中心被暗物質生命體攻占到現在,機甲兵們的大腦器官完好,生命體征穩定,只有精神力驟然降低,導致陷入臨時瘋狂狀態。

根據虛浮的反饋,暗物質生命體在操作中心逡巡片刻,並粉碎了所有人的理智後,又開始以一種極詭異的前進速度,向著帝國邊境快速接近。

“敵人距離臨界線——3400宙裏!”

敵人似乎沒有物理層面的攻擊手段——尼祿心想,或是它還未展示出來。

也並沒有如蟲族般堅硬的盔殼。

第一次接觸戰得到的信息是,它實際是可以輕易被液態光子刃傷害的。

如果像蟲族戰爭一樣,由尖兵軍團駕駛機甲對它群起而攻之——有很大概率,能將它終結在帝國境外。

關鍵在於那攻擊精神力的特殊能力——那才是切中帝國要害的阿喀琉斯之踵。

人類過於依賴精神力戰鬥,卻沒能進化出保護自身精神力的手段。從舊聯邦到帝國,人類只將資源投入開發一套又一套用精神力支配的強悍機甲,並帶著勃勃野心朝遙遠的宙域進發。

一旦在精神力層面受到威脅,就意味著帝國現存的所有軍隊,無論精銳與否,都會被死死壓制。

尼祿依然閉著眼。

無人機械部隊,行不通。

戰鬥機器人的反應速度,無法與真人機甲媲美,更遑論要追擊暗物質生命體。更何況,敵人並不在人工智能可以識別的維度。然而一旦有人類的意識參與其中,暗物質生命體似乎就能立刻追擊而來。

“敵人距離臨界線——3100宙裏!”

在越過邊境後,暗物質生命體將先與數以億萬的Alpha士兵接觸,並將這些保家衛國的戰士,變為失去理智的殺人機器。

緊接著,就是精神力數值不高、但仍有精神力的Beta科研人員與平民。

而至於——

尼祿驀地頓了一下,睜開眼睛。

“敵人距離臨界線——2900宙裏!”

必須在它進入帝國以前解決掉它。

尼祿能聽見自己的大腦飛速運轉的聲音。

爭論不休的指揮頻道中,唯獨葉斯廷和海德裏希在沈默。

他知道他們也在思考。

狼騎發來匯報:“阿撒迦上將今日第一次清醒。他請求註射抑制劑,並帶領帝國權杖出征。”

“不批準。帝國權杖無法應對這樣的敵人。”

“——敵人距離臨界線:2650宙裏!”

“……陛下,”另一個通訊官的聲音打斷他,“收到U90艦隊的訊息,科研前哨仍有人員存活,且確認保有理智!”

尼祿楞了一下。

他說:“什麽?”

科研前哨就是第一個發現暗物質生命體、並遭受攻擊的哨站。緊接著,暗物質生命體又攻擊了前往接應的艦隊。

當敵人繼續前進,並與戰鬥機器人正面交鋒時,第二支艦隊繞過戰場,直奔科研哨站和艦隊遺骸。

雖然沒能再收到任何回應訊號,但王都依舊抱有希望。雖然監控畫面非常不樂觀,但尼祿認為,或許還能在前哨和艦船上,找到失去理智、卻昏迷的幸存者。

“你說他保有理智?”

“是的,陛下。是一名藏在前哨底艙的實習後勤人員,他說他負責返回艙的例檢,事發時……”

“——敵人距離臨界線:2300宙裏!”

海德裏希直接打斷:“給他使用精神力分析設備。陛下需要知道他有什麽特殊之處。”

實習後勤個子很小,臉色蒼白,渾身都是汙漬和能源廢水。想必前哨裏的人集體發狂、互相廝殺的時候,他就是靠著潛在廢水池裏,才勉強逃過一劫。

精神力分析結果很快出具。

“你沒有精神力?”負責搜尋的軍官發現結果不對勁,又迅速查看他的檔案——Beta,“Beta至少也該有500-3000左右的精神力。你是有過罕見病史?”

瘦小的後勤渾身滴水,咬牙站在一眾軍人的包圍中。他估計從未經歷過前方滿是光屏,且光屏裏全是帝國數一數二大人物的場面,褲子裏的兩條腿抖得很厲害。當搜查軍官問他是否有罕見病史時,他幾乎就要立即順著點頭了。

但通訊官急迫的聲音順著光屏,傳進滿地血肉的前哨。

“——敵人距離臨界線:2090宙裏!”

瘦小的後勤猛地一咬牙,雙目擡起,看向尼祿所在的光屏:“請允許我……允許我單獨向陛下稟報……!”

“批準。”尼祿毫不遲疑,”請諸位立即退避。”

當葉斯廷也被切出頻道時,他的瞳孔微微緊縮。

“不,尼祿……”

當房間只剩後勤一人時,他雙膝一軟,朝尼祿撲通跪下。

而當他正要張口時,聽見少年君主淡淡的聲線飄下。

“偽造身份檔案是帝國重罪。但事關重大,我以皇帝名義寬恕你。”

這是第一句話。

“你是Omega。是不是?”

這是第二句話。

瘦小的後勤顫抖著,將口袋裏剩餘的抑制劑全部捧起,擡到腦袋上方。

他泣不成聲。

短時間內經歷了巨大的驚嚇、恐懼和身份暴露,就算沒有被暗物質生命體侵染,這個Omega的理智,也快要繃到極限了。

“是的,陛下。您可以處決我……我只是想要盡力避開那些成見,自由地讀書,自由地做自己最理想的工作……”

他一邊哭,一邊懺悔,卻半天沒有聽見皇帝的聲音。

而當他擡頭,恰好看到那張秾艷到過目難忘的臉。

皇帝的唇角勾著——他竟然是在笑,無聲的。

但眼神在緩慢燃燒。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相反,我很感激你的誠實。你給了我當下最需要的答案。”

尼祿平和地說,

“我會讓艦隊將你安全護送到帝國境內。不久後,將有一個Omega騎士來接應你。

“——而今天的對話,我希望你再也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他關了光屏,給米彌爾發了一個敕令。

想了一會兒,又給看守兩個Alpha的狼騎發了敕令。

然後便沒有再聯絡任何人。

腿間還是濕黏不堪的。

但一種逆境中的狂喜席卷了他。

他又有機會保護他的帝國了。

體內的烈火蓋過了情熱,在每一根血管裏沸反盈天。

“機甲庫。”

他唇角的笑意還沒有散去,聲線卻逐漸低沈,“為我準備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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