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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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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卡拉古平叛12年, 大貴族中但凡能幹的軍事人才全被他幹掉了,只給他的小兒子留下一堆飯桶當玩具……”

勞德家族領地,領主莊園。

老貴族手扶拐杖, 穩穩坐在主座, 看面前一眾家族小輩吵嚷跳腳。

有當場要交兵權保平安的,有嚷嚷要起兵攻進王都的, 有嚇破膽要從窗戶蹦下去的, 整個大廳好不熱鬧。

提圖斯·勞德同護衛感慨過後,便始終沈默著。

又聽王都密探來報,兒子哈裏森大公被軟禁公館,居然還沒忘跟尼祿索要更多Omega,搖頭冷笑出聲同時,眸底掠過一絲悲涼。

不過很快, 他就驟然擡眼, 未曾渾濁的老眼中, 閃射出毒蛇般的冷光。

“噤聲!”

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脆響頓時傳蕩在整個大廳, 讓一眾小輩猛地閉緊嘴巴。

提圖斯·勞德, 帝國先後的親生父親, 也是勞德家族實際領頭人。

與家族裏從小錦衣玉食、混吃等死的小輩不同,他出生在群星閃耀的瓦希爾二世晚期,年少時隨先帝和眾多悍將遠征邊境, 真正在血與火中博取功名。

後來瓦希爾二世逝世,他也一步步從兵前小卒爬上帝國高層, 並憑一己之力帶領勞德家族, 躋身大貴族之列。

隨後, 卡厄西斯皇室因不明緣由的“薔薇詛咒”, 幾十年間王座更疊頻繁,放松了對大貴族集團的鉗制,才導致貴族勢力越發壯大。

再後來卡拉古先帝加冕,為了遏制大貴族極盡囂張的叛逆勢頭,悍然發動持續12年的平叛戰役。

而他也在那時急流勇退,徹底退出王都政治圈,留下哈裏森·勞德和一眾小輩給卡拉古先帝當質。

事實證明,家族領袖的選擇也從未出錯:

當年勞德家族在大貴族集團中只能墊底,卡拉古為了打壓飛揚跋扈的頂層貴族,把哈裏森·勞德冊封為帝國大公,並給予勞德家族一定扶持,讓他們得以順利保全自身,又有足夠實力在魯鉑特時期茍活,最後等到強敵盡數消亡,走到今日一人之下的巔峰地位。

“祖父,目前南境貴族聯軍發兵支援,把小皇帝兵力不足的劣勢補上了,而他手裏又有阿撒迦這尊殺神,海德裏希這種頂級名將……我們不如幹脆就直接交出兵權,就像祖父在卡拉古平叛時卸任那次一樣!或許家族就會再次轉危為安,甚至獲得更高的地位呢!”

“更高的地位?”

提圖斯低聲冷笑起來,手扶拐杖傾身向前,緩慢問道:

“如今銀河帝國,還有比勞德家族更加顯赫、更加強盛的家族嗎?再往上,就是名為‘卡厄西斯’的天花板了。你認為,如果你是一個多少有點腦子的卡厄西斯,你要怎樣對付一個在逼近王座的貴族家族?”

一番話如冷水澆頭,駭得那個小輩立刻噤聲。

又有一個家族後人騰地站起身:“放屁,兵權太重要了,決不能交出去!祖父當年急流勇退,但只是卸了王都職務,領地兵權都還在手中呢!現在,我們足足握著19個星系的兵力,小皇帝還敢把哈裏森軟禁在王都,一旦我們交出兵權,他處置我們時就沒有任何顧慮了!”

“那你意思是,還是要打?早不打晚不打,現在才打,早拖過最佳戰機了!如果我們領星內部團結,在小皇帝剛頒布稅法令時就立刻出兵,現在說不定薔薇王座都是祖父的收藏品了!現在陛下已經打過兩場頂漂亮的勝仗,南境貴族又聯合馳援,大貴族士氣也落到谷底,我聽探子說,我們領星周圍的中小貴族,也已經開始暗中動兵了,我敢說,只要我們跟小皇帝一交火,他們絕對會在背後捅刀!現在的狀況是,不打還有點活路,真要敢打,就是豪賭!賭贏要什麽都有,賭輸,去看看魯鉑特的下場,家族裏七八歲的幼童活不了!”

人們爭辯得面紅耳赤,大廳內再次人聲鼎沸起來。

提圖斯公爵靜靜等著。待他們各自冷靜下來,將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時,老貴族才再次以平穩冷靜的語調,緩慢道:

“我過去時常幻想,魯鉑特如果是我家族人就好了。這樣一來,我也不必坐在一群廢物當中,用一對老耳聽你們狺狺狂吠。”

他此話一出,小輩們頓時啞口噤聲,窘了個臉紅脖子粗。

就見老公爵撫摸著手上的家族權戒,布滿皺紋的幹涸嘴唇翕動,淡淡道:“你們但凡談及皇帝,總是在談他的軍隊,他的援軍勢力,談海德裏希,談帝國權杖,你們認為如上這些,誰才是貴族真正的威脅?”

“呃、帝國權杖……?”

“不。誰也不是。我們真正的威脅,只在薔薇王座之上,那個戴著皇帝權戒的少年。從頭到尾,只是他一個人而已。卡厄西斯家族統治帝國九百餘年,對帝國的威懾早就滲透在我們每個人的血液中。你們真以為,如果尼祿沒有卡厄西斯血統,那些中小貴族援軍,那些被他召集訓練的部隊,能這樣輕易對他抱有歃血忠誠?

“卡厄西斯九百年來起起伏伏,曾經鼎盛也曾經沒落,幾次平叛,王都都被貴族聯軍攻占過。但唯獨能讓外姓家族坐上王座的一次,只有不久前的魯鉑特時期。諸位想想看,魯鉑特當時做了什麽?”

所有人面面相覷。

提圖斯話中深意不言而喻,但即便只是想一想,都讓其中最激進的家族成員,頓時有些躊躇不安起來。

“感覺到了,對嗎?”提圖斯公爵冷冷道,“這就是卡厄西斯的威懾力。一個至高權力統治帝國越久,被統治者就越難以反抗,因為從愷撒大帝開始,他就早早開始給帝國灌輸效忠卡厄西斯的思維慣性,使得這一模因完全滲透在我們的遺傳血脈裏。即便所有貴族都知道,如今王座上的卡厄西斯君主,不是愷撒大帝,不是海勒姆先帝,也不是瓦希爾二世,不過只是一個未分化的少年;但卡厄西斯的威懾力,早在他們祖輩義無反顧追隨先帝時,對強悍君主的深刻記憶,早就牢牢印刻在他們的血脈中。嘴上說要起兵反叛,到頭來,也只敢對付對付王座周圍的將領、軍隊和狼騎而已。”

“魯鉑特所做的,不過是把卡厄西斯的威懾力完全摧毀罷了。他讓所有人都看清楚,皇室成員從來不是眾神代行者,他們也是肉體凡胎。一旦輕信於他人,就會像肉狗一樣被屠戮殆盡。”

一片死寂中,提圖斯公爵攥著拐杖,沈重地搖了搖頭。

“出於臉面尊嚴,我不該跟作為孫輩的尼祿鬥智鬥勇。”

他說,“可惜,哈裏森沒能力履行好他的家族義務。尼祿到底也不辱卡厄西斯威名……是我太輕敵了,我本以為尼祿能再隱忍幾年。一個能從邊境重回王座的皇子,哈裏森這樣的飯桶掌控不了,也是正常的。我本想再過幾年,等家族培養出更有出息的繼承人,就讓他頂上哈裏森的職位……但尼祿既然選擇現在就對我們動手,那麽如今,就是兩個家族的決勝之日了。”

“但……但,王都正在戒嚴,小皇帝身邊又有狼騎重重戒備,我們又來不及像魯鉑特當年那樣,甚至連狼騎軍團都對他有一定信任……哈裏森在西境培養多年的‘黑門’勢力,沒過多久就被小皇帝趁內亂清剿幹凈,家族除了發動駐兵,沒有其他可以對抗皇帝的方法了……”

“‘黑門’?”

提圖斯公爵冷笑出聲,“你說那個被哈裏森一口一口餵到銀河系規模第一,結果被阿撒迦直接幹掉頭領的‘黑門’?選擇最正確的盟友,也是讓家族立於不敗之地的必要條件之一!你們都滾下去吧,不要再折磨我的神經。看看時間,我的貴客也要到了。”

小輩們沒爭論出所以然,還被家主一頓訓,只得訥訥收起光屏,從議事廳魚貫而出。

當他們來到莊園門口,就見道路盡頭,走來一列裹著布袍的怪人。

這群人有男有女,身材異常高大強壯,均以兜帽和布巾遮蓋面容。

布袍下的臟汙戰靴,則肆無忌憚踏過玫瑰地磚,留下雜亂的泥巴腳印。

一個年輕貴族正憋屈著,見此情景,立刻尖聲呵斥:

“賤民,從哪鉆進來的?!把我家地磚都弄臟了!!來人!快來人!!”

但下一秒,他的話音就梗在喉間。

縱使隔著一段距離,對方身上兇殘的頂級Alph息素,也能讓一眾領主頓時駭然。

要知道,Alpha的信息素等級直接跟戰鬥力掛鉤,而帝國的普遍認知是,只有皇帝身旁的狼騎軍團,才可能同時召集到這麽多強悍的成年Alpha。

領主們一剎那間,還以為是帝國狼騎便裝私訪,驚駭至極時,趕忙往道路一側讓路。

怪人們顯然不在意貴族的呵斥,甚至把一群大貴族領主完全當做空氣。他們只兀自從道路中央走過去,並留下壓迫感極強的信息素痕跡。

而擦肩的一剎那,一位貴族領主,無意瞥見怪人們布巾下的紋身。

——是一只棲息在月桂葉上的毒蠍。

*

王都。

南境平叛過後,名單中的大貴族還剩4個,而留給尼祿的時間,在最壞的情況下,還剩3個月。

尼祿大致部署過兵力後,就把平叛戰役的指揮權,完全交托給海德裏希。他的主要精力,放在錨點防禦體系的建設上,以及讓赫卡星系不斷組建出新的尖兵軍團。

帝國權杖躍遷回王都後,阿撒迦也沒來得及見上小皇帝一面,就又被科學局逮去抽了一大管蟲血。

尼祿給科學局下了最高命令,從現在開始,科學局所有非軍科研究項目暫停,所有精英研究人員集中精力,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從人類所有已知物質中,找到可以破壞蟲血自愈機制的元素。

尼祿在高壓狀態下日夜操勞,又加上臨近分化期,瘋癥發作的程度,已經到了系統逐漸無法遏制的地步。

每一回劇烈發作,尼祿都會生出巨大的恐慌——他會在幻覺中產生一種感覺,自己正離守衛帝國的使命越來越遠。

那個“原著”中的自己,是否也有過這樣的恐慌?

在與瘋癥的長久拉鋸戰中,終於有一天丟盔棄甲,所有理智都被擊潰,徹底轉變為屠殺狼騎和平民的暴君……

“啪!”

一聲重響,以及掌心傳來的劇烈痛意,讓尼祿的理智從烈火中抽回。

他在系統瀕臨崩潰的尖叫中清醒,看見上方死死抱住自己的白狼騎。

在尼祿多次瘋癥發作中,白狼騎現在也有了足夠的應對經驗。因為沈重的盔甲會硌到小主人,他會在尼祿不受控制的第一時間,迅速褪掉全身盔甲,然後直接抱著尼祿,滾進床墊、沙發、或者任何最柔軟的地方。

他用自己強壯的臂膀和身軀,作為桎梏主人的牢籠,沈默著等到尼祿恢覆清醒為止。

而這一次,當尼祿滿身冷汗地在他懷中醒來,就見白狼騎那張英俊的臉上,多了一個刺眼的耳光印記。

尼祿眸光仍在發虛,一邊劇烈喘息著,一邊觸碰那個紅腫的疤痕。

白狼騎的藍眼睛。一剎那閃過狂喜。

他低頭仔細查看尼祿的眼神,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一片羽毛:

“小殿下,是您嗎?您醒過來了嗎?”

尼祿輕聲:“……這是我打的嗎,阿列克謝?”

白狼騎楞了楞,似乎現在才察覺到臉上的痛意。

他不甚在意地晃晃金毛腦袋,柔聲道:“您不小心碰到了而已。陛下,好點了嗎?要不要喝些水?或者我抱您去泡個熱水澡,然後您再好好休息一天,好嗎?”

他想要起身,卻見懷裏軟到像團雪泥的小皇帝,眸中極罕見地閃過脆弱神色。

少年一把抓著他的後頸,從來篤定不容置疑的聲線,此時竟然像是在語無倫次地夢囈:

“我將把帝國交給你,阿列克謝,我只能交給你……卡厄西斯家族已經沒有後代了,只有你,只有我的狼騎軍團,能夠完全繼承我的意志……發誓你要像守衛我一樣守衛我的帝國,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到了萬不得已的那天……發誓你會用盡一切手段,把帝國從我手中奪走,然後你們必須學會像君主一樣保護它……我會為你和狼騎提前做好萬全準備……赫卡部隊和帝國權杖都……但是海德裏希……”

他的神智仍處在發病後的混沌中,一時語序都有些顛三倒四。

身上的男人沈默地聽著,直到尼祿按在他臉上的指尖,感覺到一絲濡濕——有溫熱的水跡,正從白狼騎未失明的右眼默默地流淌下來。

而騎士那只裝了義眼的左眼,卻始終堅韌明亮,篤定地註視他的主人:

“不會有那一天,陛下。我已經查探很多精神學界的病理學家,還有隱居帝國邊境的頂尖學者——等到平叛戰役結束,帝國恢覆和平,我們就戴上全息面具,一起去尋訪他們。陛下只要暫時忍耐一段時間,等您完全恢覆健康,您依然會是銀河帝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君主,而我是一心只想守護您的狼騎。”

尼祿沒有再說什麽,雪白的脖頸後仰,長睫閉合,很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他閉目休息了40分鐘,再睜開眼時,剛剛那股冰晶般的脆弱感,就像幻夢般一掃而空。

“給我勞德家族的密報。”

他重新恢覆往常的冷戾模樣,“他們安靜太久了。我要知道他們最近接見過什麽人,發過怎樣的通訊,究竟在謀劃些什麽。”

根據對平叛的部署,把聖殿所在的德爾斐星系,也劃入王都保護範圍,是他們的作戰目標之一。尼祿觀察過腦波圖穩定,就召集眾將領商議下一步計劃。

德爾斐星系沒有駐兵,也不屬於任何勢力範圍,它從帝國建立起就是完全獨立的星系。人類對地球有特殊情結,加上聖子在宗教層面的重要性,很少會有人直接把戰火燒到聖殿。

但縱觀人類史,各方軍隊以保護的名義進駐德爾斐,利用聖子宣揚政權正統性的行為,倒是屢見不鮮。

大貴族在尼祿這裏屢屢受挫,很難保證他們不會把主意打到聖子身上,尼祿必須提前未雨綢繆。

“王都星系和德爾斐的距離確實有點遠,不過利用藏匿在德爾斐附近的錨點,軍隊運輸不成問題。”

一名高級將領說,“但德爾斐是自治星系,受帝國自治區星律保護。在沒有遭受明確威脅的情況下,我們往德爾斐星系進駐軍隊……作為捍衛帝國星律的正義方,我們是不是有些難以處理?”

另一名老將立刻打斷他:“德爾斐星系本身沒有駐兵,叛軍要是敢直接踐踏星律,他們完全可以隨時進駐部隊。等叛軍進駐德爾斐再應對,王都就來不及了。自人類進入星際,一直默守不在地球交戰的成規。就算我們是為了解救聖子殿下,才向德爾斐星系發動進攻,卡厄西斯皇室的正統性都會受損的。”

尼祿並沒有說話,只撫著唇瓣靜靜思考。

等一輪討論結束,所有將領同時看向銀發皇帝時,在他眸中看見一縷狡黠的精光。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尼祿冷冷勾唇,“下一次聖殿祭典,是不是又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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