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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此後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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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此後經年

稚童的聲音雖然吵鬧, 但又帶著格外的感染力,崔幃之這一嗓子,將周圍圍觀的眾人都哭的面帶悲憫起來, 視線轉移,一錯不錯地看著梁鳳卿,那眼神裏帶著絲絲異樣。

梁鳳卿挨了一巴掌, 還被人指著鼻子罵, 這丟臉都丟到家了, 臉色鐵青,無能狂怒地甩袖道:

“閉嘴!閉嘴!”

崔幃之伸手把崔降真抱起來, 將崔降真的臉壓進自己的脖頸處,輕輕拍著小狗崽子的後背, 低聲道:

“真兒不哭, 不哭。今天是乞娘娘的頭七,是他回魂的日子,他在天上看著你呢, 不可以哭成這樣。”

崔降真聞言, 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地看著崔幃之,燦金色的瞳仁汪著清澈的淚:

“真......嗝.......真的嗎?”

“真的。”崔幃之單手抱著他,拂去他臉上的淚水, 道:

“真兒聽話好嗎?”

崔降真小聲啜泣:

“可是我想乞娘娘, 他能不能出來見我。”

崔幃之沈默片刻, 隨即正色道:“真兒,這個世界上, 不會再有乞娘娘了。”

他說:“但是你還有雪草弟弟。你以後要對他好,知道嗎?”

崔幃之聞言, 用力點了點頭,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

“我要聽乞娘娘的話,照顧好小草兒。”

言罷,他從崔幃之的懷裏跳下來,走到梁雪草身邊,將他扶了起來,旋即用袖子細細擦去梁雪草額頭上的血跡,低聲道:

“小草兒,別怕。”

他說:“以後我的娘親就是你的娘親,我爹爹就是你的爹爹,我也會一直保護你........一直。”

景泰元年,喬雲裳覆又誕下一子,取名為崔頤真。

同年九月,梁帝冊梁鳳卿之子梁景治為皇太孫。

次年十二月,皇後病逝,成貴妃統攝六宮,梁鳳卿和梁儒卿的關系愈發緊張。

皇後病逝,梁帝的身體也一年不如一年,五十餘歲的他耐不住夏日的酷熱,決定帶著梁景治前往紫氣避暑山莊避暑。

家中幼子尚小,崔幃之不忍喬雲裳獨自撫育兩子,於是請旨不隨行護衛,被梁帝駁回。

崔幃之於是覆又上奏,請求攜帶妻子隨行前往避暑山莊,梁帝準了。

出發這天,崔降真很開心,主動拿著小包袱過來收拾東西,崔頤真剛學會走路,抱著崔幃之的大腿,眼巴巴地看著,口齒不清道:

“娘親.......”

“剛學會說話就叫娘親,都不叫爹爹。”

崔幃之把崔頤真抱起來,捏了捏他的臉蛋子:

“叫爹爹。”

崔頤真看著崔幃之傻笑,隨即含糊道:

“爹爹........”

崔幃之這下滿意了,抱著崔頤真拍了拍:

“真是我的乖兒子。”

“行了,別臭美了,還不快過來幫著收拾行李啊。”

喬雲裳生育二子後,周身氣質愈發溫柔,看著和崔頤真玩鬧的崔幃之,嗔怪道:

“就知道偷懶。”

“這些事有下人做就好,”崔幃之膽子大了,道:

“我又不像你,有一堆什麽肚兜啊衣裳啊披帛啊還有首飾胭脂,收拾起來可簡單了。”

喬雲裳:“........”

他氣的站了起來,走到崔幃之的身邊就想錘他,被崔幃之笑嘻嘻地輕松躲過。

崔幃之抱著崔頤真掠出門,輕輕松松用輕功飛身上了屋檐,踩在磚瓦之上,把喬雲裳嚇了個半死,而崔頤真還小,看不懂喬雲裳眼底的膽戰心驚,見狀咯咯笑起來,拍手道:

“娘親,我飛起來了娘親!我飛起來了!”

喬雲裳:“.......”

他簡直.......簡直要被崔幃之氣死了。

紫氣避暑山莊在離京不遠,崔幃之沿途護送老皇帝和皇太孫,太子梁鳳卿留在京城監國理政。

此行崔幃之並沒有把白玖和白蕪帶出來,讓他們在京城中呆著,同時讓白延帶著兵符,快馬加鞭前往女真,秘密向女真國國主會蘭懷恩借兵入京。

喬雲裳對這一切渾然不覺,照樣帶著兩個兒子還有梁雪草、梁景治在山莊裏呆著,崔幃之繞了一大圈在花園的亭子處找到了他,只見四個孩子都玩累了,枕在喬雲裳的大腿上呼呼大睡,喬雲裳靠在欄桿上,低著頭用團扇給孩子們扇風,驅逐蚊蟲。

崔幃之遠遠駐足,看了一眼喬雲裳,喬雲裳察覺到他的視線,下意識擡起頭,見是崔幃之,便擡起手,用團扇招著崔幃之過來。

崔幃之笑了笑,擡腳走過去。

半個月後,梁儒卿勾結朝中幾名武將,秘密將訓練幾年的死士帶入京,隨即兵分兩路,先去東宮擒獲了梁鳳卿,後又攻入皇城,成貴妃脅迫皇太後下懿旨,將皇位禪讓給梁儒卿。

皇太後不堪受辱,自殺而亡,梁儒卿竟然偽造詔書,廢了梁鳳卿,並且當即出兵紫氣山莊,稱崔幃之狼子野心,試圖殺害梁帝,造反篡位。

這個消息一傳到紫氣山莊,梁帝就被氣的病倒,昏迷不醒。

梁景治才三歲,聽說皇爺爺病倒,自己的父親被囚禁,而皇太祖母又死了,當即亂了分寸,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抱著崔幃之的大腿不肯松手,淚水汪汪,顯然是害怕到了極致。

好在崔幃之早有準備。

他讓人去周邊州縣借了一些兵力,隨即調動起能調動起的部隊和兵力,在山莊附近嚴防死守。

白延傳信回來,女真國的兵力還需三日才能到達,崔幃之便帶著禦林軍和巡防營的將士不眠不休地奮戰三日,最後等來了女真的援軍。

梁儒卿大敗,敗走勻城。

崔幃之帶人將他捉回,關進籠子裏,運回了京城。

梁帝氣急,讓人廢了成貴妃,後來又將梁儒卿關進了大牢中,等候發落。

四個月後,梁儒卿終於忍受不了折磨,喝下毒酒自盡,死於獄中。

梁儒卿死訊傳來的那天,漫天飛雪。

崔幃之抱臂靠在走廊的柱子邊,聽著白蕪的稟告,眼睛卻在看著崔降真和崔頤真。

兩個兒子都穿著兔毛綿東衣,是一致的燦金眸,穿的圓滾滾像球似的,蹲在雪地裏堆雪人,還用蘿蔔給雪人做鼻子。

“爹爹,快來看我堆得雪人好不好看!”崔降真堆得比崔頤真快,站在雪地裏,對崔幃之招手,崔頤真見狀急了,一邊看崔降真的雪人,一邊抓起手中的雪,抽成團按在雪球上,試圖做出雪人的身體。

“好看。”崔幃之笑說:“真兒,幫弟弟也堆一個。”

崔降真老大不情願:

“爹爹,讓弟弟他自己堆!娘親說了,做人要自食其力,不能什麽事都靠別人!”

崔幃之:“........”

一把年紀卻被一個小孩子教育了,崔幃之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尷尬,直起身子,正打算說點什麽來淺淺挽回一下自己作為父親的威嚴,忽聞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他下意識回過頭,見是喬雲裳。

他登時瞇起眼睛笑了,把兩個兒子都忘在腦後,往前走了幾步,迎了上去:

“娘子,天氣冷,怎麽不在屋內呆著?”

“呆久了也悶,索性出來坐坐。”

喬雲裳身穿雪白的白兔毛披風,整個人也罩在披風裏,襯的他的臉頰愈發勻潤細膩,眼睛亮亮的,即便耳邊只戴著最簡單的珍珠耳墜,也襯的他氣質端莊和雅。

“你腿傷過,在外呆久了容易疼,我陪你站一會兒,待會扶你進去。”崔幃之摟著喬雲裳,讓喬雲裳靠在自己身上,隨即將手搓暖,伸進去摸喬雲裳的小腹:

“是不是有四個月了?身子沈不沈?早上郎中看過,說孩子怎麽樣?”

“孩子一切都好。”說到這個喬雲裳就忍不住抱怨:

“只不過這一胎懷的尤其難受,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我去求陛下,請幾個太醫進府來給你看看,”崔幃之因為姜乞兒難產血崩死亡這件事,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所以喬雲裳這一胎他尤其警惕,說什麽也要找太醫。

後來太醫來瞧,說是世子妃六年孕三子,懷孕頻繁,身體虧空,需要好好補一補。

崔幃之聞言,當即為喬雲裳尋來天下至寶藥材,日日讓他進補。

喬雲裳孕五月中,朝中又有消息傳來,說匈奴原本的大王子即位,又派使臣前來,請求迎娶沁水帝姬梁玉卿,並拿出誠意,聘禮單裏有城池一座、馬匹數千,黃金萬兩,和無數匈奴的奇珍異寶,梁帝見之,道頗為心動。

梁國剛剛經歷過一場奪嫡的內戰,實在是耗不起了,也急需豐盈國庫,恢覆元氣。

梁玉卿聽說這件事之後,在帝姬府大哭一場,死活不願嫁到遙遠又荒蠻的匈奴。

朝中同樣也議論紛紛,對於嫁不嫁帝姬分為了兩派。

一派是止戰派,認為應該嫁帝姬,不僅能安撫匈奴,還能白得一座城池;一派是回絕派,認為大梁不需通過嫁帝姬和親來安撫匈奴,如此和親,實在顏面掃地,有失大國風範。

在眾朝臣各自秉持觀點辯論的時候,崔幃之始終沒有說話,用餘光瞄著江錫安和梁鳳卿,這兩個和梁玉卿關系最密切的兩個男人。

其實和不和親,對於崔幃之來說都是沒有什麽所謂的,同時也知道,大臣們吵來吵去都沒什麽用,關鍵看梁帝怎麽想。

散朝之後,梁鳳卿匆匆去了禦書房,留下崔幃之和江錫安並肩走在大雪之中。

當初江錫安和崔幃之一同入國子監當監生,雖然後來兩個人都走了兩條不同的路,但到底還在一朝為官,而崔幃之十七八歲都當父親了,江錫安還是獨身。

之後的那五六年裏,崔府又添了男丁崔頤真,如今喬雲裳肚子裏又揣著一個崽,再過幾個月又要生了,崔幃之馬上都要做三個孩子的父親了,江錫安卻一直未娶,至今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崔幃之知道他是在等梁帝點頭,卻沒想到沒等到梁帝指婚,等到了匈奴的和親請求。

看著江錫安沈默的側臉,崔幃之伸出掌心,順手給他拂去肩頭的落雪,問:

“你是怎麽想的?”

“..........”

江錫安像是在思考事情,沒有聽到崔幃之的話,崔幃之見狀嘆了一口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問:

“江錫安,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江錫安這下擡起了頭,看著崔幃之,反應了幾秒,才聽明白了崔幃之的言外之意。

他盯著崔幃之看了一會兒,片刻後,輕輕眨了眨眼睛,方低聲開了口,聲音如霧一般,消散在風雪裏:

“我怎麽想,有用嗎?”

他慢慢又重覆了一遍道:“我怎麽想.......有用嗎?”

崔幃之看著神思有些恍惚的江錫安,沈默半晌,沒有說話。

兩人各自無言,分別後回到家中,喬雲裳正在房中,拿著針線低頭給崔幃之做鞋,時不時擡起頭,給崔降真和崔頤真輔導課業。

他又有孕了,本不該做這些傷神之事,只是長期呆在房中也實在無聊,索性做些手頭活計。

崔幃之脫掉身上的大衣,丟給仆役,原地搓了幾下手,等到身體逐漸暖和起來,才走到喬雲裳身邊坐下,從後面抱住喬雲裳,親了親他的側臉。

喬雲裳被親的臉癢癢的,被崔降真和崔頤真稚嫩的眼神看的臉頰發紅,忍不住推了推崔幃之,嗔道:

“孩子在呢。”

“叫他們轉過去就是。”崔幃之死皮賴臉地黏著喬雲裳不放,掌心撫摸著喬雲裳隆起的小腹,問:

“今日可有不舒服?早上睡的好嗎?”

喬雲裳說:“喝藥後又睡了一陣,睡了半個時辰。”

“那就好。”崔幃之最怕的就是喬雲裳休息不好,聞言放下了心,正想和喬雲裳說說今日在朝中的事情,就聽喬雲裳忽然開了口道:

“方才玉卿來找過我了。”

崔幃之一楞:“帝姬來找過你了。”

“嗯。”喬雲裳怕一邊說話一邊做針線活戳到自己的手指,於是便放下手中的活計,轉過頭看向崔幃之,憂心忡忡道:

“陛下會不會真的派玉卿去和親?”

“.......不出意外的話。”

崔幃* 之不想傷喬雲裳的心,畢竟姜乞兒死之後,喬雲裳在閨房中最信任的朋友,就只剩下了梁玉卿.......梁玉卿要是真的去和親了,估計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來。

但他又不想對喬雲裳說謊,他知道以喬雲裳的心智,不可能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麽形式,不可能不知道和親是大概率會發生的事情。

梁儒卿的造反,從內消耗了國力和兵力,給本就搖搖欲墜的大梁又一記重創,此時如果不將梁玉卿主動嫁出去和親,便再也沒有壓制安撫匈奴的借口,到時候再起禍患紛爭,大梁又將陷入風雨飄搖之中。

如今的大梁,真的再也經不起任何長期的戰爭了。

喬雲裳也知道,但他還是難過。

他伸出手,圈住崔幃之的脖子,將臉埋進崔幃之的胸膛,低聲道:

“為什麽.......為什麽他們都要走.........”

崔幃之環抱住喬雲裳的肩膀,片刻後,輕輕拍了拍,側過頭,安撫性地吻了吻喬雲裳的側臉:

“娘子,別怕。”

他說:“我還會一直陪著你的。”

喬雲裳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閉了閉眼睛,沒多久,崔幃之的衣領便濕了一片。

喬雲裳沒有告訴崔幃之,他方才閉眼的時候,恍惚間好像又看見姜乞兒了。

崔幃之可以護住他和孩子,能撐起這個家,但喬雲裳,卻無法護住他最好的兩個好朋友。

喬雲裳靠著崔幃之的肩膀,看著窗外簌簌的飛雪,眼眶發燙,恍然間好像也是這樣一個冬日,他和姜乞兒、梁玉卿在亭子裏,看著漫天的飛雪,手裏捧著茶,面前是紅燦燦的橘果子,那時他們尚且十五,方才及笄,還在對遙遠以後抱有幻想,還在想著自己未來的郎君究竟會是何模樣人品。

那時候的他們絕對想不到,很多年後,他們中間的一個人會因難產血崩而死,一個人即將要和親遠嫁,唯有喬雲裳一個人,被困在這偌大的皇城,獨自帶著共同屬於三個人的回憶,度過此生。

此後既無重逢,生離也做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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