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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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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第 77 章

趙錦繁從漫長的回憶裏醒過神來, 心尚還在胸口亂撞,未得平覆。

睜開眼,眼前不再是烏留山上破舊的小屋,而是國寺廂房古樸雅致的裝飾。房中浸潤著淡淡佛香, 朝陽初升, 金色輝光透過菱格花窗照進屋內, 在青石地磚上落下一地斑駁光影。

昨夜她在輕水鎮上見人落水, 一時間曾經與荀子微在浮州棄船落水後的點點滴滴,似潮水般湧進腦海,陌生而熟悉的記憶紛至沓來, 令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之後她回了國寺, 在榻上輾轉反側,也不知什麽時候睡了過去。她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再醒來已是次日清晨。

院中幾個小沙彌正拿著笤帚清掃落葉。昨夜站在窗外等她入眠之人已經回了皇城。

趙錦繁心裏莫名空落落的,不過很快平覆下心緒,繼續忙於祈福事宜。

祈福大典, 將於今日辰時開始。晨起過後不久, 寺中僧人送來早齋。

用過早齋後,趙錦繁沐浴焚香, 穿戴好袞冕,於辰時率一眾朝臣登上國寺最高處, 在山頂巨型佛像前敬香燒經,祈禱國運昌盛,社稷安康。

耳畔梵音繚繞,趙錦繁站在山頂朝四周眺望。遠處群山蒼翠, 有不少道觀佛寺坐落其中,高低錯落。

趙錦繁想起了玉蒼山三大名景, 除了黃金滿地和女鬼浴血之外,還有一景,名曰:神佛滿山,說的正是此刻在她眼前這一幕。

這一景說起來與她父皇有莫大關聯。

早年大周被迫與北狄議和,趙氏威望大失。她父皇為了安定民心,重建趙氏,指使司天監上奏說天上有“昌隆星”現世,預示大周將在議和後國運昌盛。沒過多久,又說玉蒼山附近出現五星連珠奇景,稱是國家興旺的大吉之兆。

父皇大喜,命人將這一喜訊傳到大周各地。有位善於鉆研的縣令猜到了皇帝此舉的意圖,便在自己管轄之地,假造祥瑞現世,說當地的蝗蟲被皇帝的神威所懾,不敢再啃食莊稼,竟在一夜之間都死了。

聽聞這則奇聞,聖心大悅,立刻晉了這位縣令的官,並賜下厚賞,誇他治理有方。其他各地官員得知此事後,一一效仿,爭相開始向皇帝報告各地出現的祥瑞之兆。什麽黃河水百年難得一遇變清了,天上出現大紅祥雲啊之類的層出不窮。

她父皇政績平平,但又有一顆想被天下人歌頌的心。於是他從這些天降祥瑞中得到了啟發,命人偽造了“天書”。所謂天書,就是道教中天降符箓的把戲。

他自稱夢見皇城丹鳳門前有天帝賜下天書,設下道場親自率領群臣前去相迎。果見城樓之上掛著一封像模像樣的天書,他當著群臣的面,親自拆開上天賜下的天書。

只見天書上寫有一段長詩。大意是說上天將大周交於趙氏,他身為皇帝是天命所歸,是神的化身,只要有他在,大周必能繁榮昌盛。

為了慶賀天書下凡,他還下旨大赦天下,大賞群臣,在各地舉辦慶典狂歡。緊接著大周各地開始大肆歌頌皇帝,各種阿諛奉承的頌詞、賀文湧現,一時間他仿佛真像一位英明神武受百姓愛戴的君主。

緊接著他為了感謝天帝賜下天書,在玉蒼山大舉祭祀天帝,而後下令建造規模巨大的玉清觀,用於存放天書。不僅如此,為了感激上蒼信任,他還下令在大周各地修建天信觀,各地共計要修建天信觀上千餘座。

他不僅崇道,也信佛。有一段時期對佛學也很熱衷,因此也曾興建佛寺,以圖教化百姓。玉蒼山作為龍脈所在地之一,自然建有不少道觀佛寺。此舉荒誕,但也不是全無作用。在當時的確提升了些趙氏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亦帶動了與之相關的產業發展。

但為造天書,建宮觀,各項支出繁重。前段時間趙錦繁翻查國庫賬冊,現今大周每年賦稅收入約有四千多萬兩,而每年用於“敬神”的費用就要支出一千多萬兩,足足占去每年財政總收的三分之一,支出實在驚人。

荀子微屬意制止“敬神”,不過此事不好辦。

一則趙氏咬著不肯松口。趙氏中人並非不知“敬神”勞民傷財,但若不再“敬神”,豈不就否定了天書,承認了趙氏並非天命所歸?趙氏江山還沒倒,荀子微就是再強勢,名不正言不順,憑什麽?

二則大周信奉天神者眾多,人們相信不敬重天神,違逆神明之意,神就會降下大禍,不僅有礙國祚還會禍及子孫後代。

*

祈福完畢,趙錦繁與眾臣從山頂沿山道而下,山上梯田層層,稻葉碧綠。

見此盛景,不乏有臣子出言謳歌讚頌,每一個都要提起沈諫這些年為天下農事盡心竭力,今有如此盛況他功不可沒。

楚昂眼角抽了抽,合理懷疑這群人都被沈諫收買了,並且他猜測沈諫不止這一招。

果然沒走多久,就見梯田中央有一熟悉人影,身形修長,皮膚蒼白,不是沈諫又是誰。

沈諫正站在田間與農人交談,仔細查問附近屯田狀況。

見此情形,趙錦繁身後幾位臣子又不禁感嘆。

“沈相真是盡心盡責,凡事親力親為,實乃我等為官之人的楷模。”

“我大周有沈相這般良臣,何愁不繁榮昌盛。”

楚昂聽得牙酸到不行。

那頭沈諫留意到動靜,朝這邊看來。“偶遇”聖駕,沈諫受寵若驚,剛向趙錦繁行完禮,忽聽一陣小兒啼哭之聲。

田間不知哪來的稚童,恰在此時摔了個狗啃泥,哇哇大哭起來。沈諫連忙走上前,溫柔地把孩子抱在懷中,不嫌孩子身上臟汙,擡袖幫孩子擦去臉上的泥。

趙錦繁道:“沈卿日後必定是位慈父。”

沈諫笑道:“臣,謝陛下盛讚。”

楚昂看他不順眼,朝他“哼”了聲。

這一哼,沈諫懷中的小兒忽然又哭了起來。沈諫一臉無奈提醒道:“少將軍,你嚇到孩子了。”

楚昂:“……”

二位愛卿你來我往間,趙錦繁低頭去看田裏的稻谷。這些稻谷與她記憶中在浮州見到的一模一樣。

*

夜間,趙錦繁在禪房謄抄完經文,回到廂房。剛回廂房不久,懷刃前來求見。

趙錦繁朝懷刃身後望了眼,沒見他的主人。

懷刃向趙錦繁遞上一封折子,稟道:“君上事忙脫不開身,托我將此物帶給您。”

趙錦繁從懷刃手裏接過折子。坐在燈火前,翻開荀子微送來的折子。

這是一封來自浮州的公文,乃是現任浮州知縣高朗所奏。這封公文上報說,浮州有位娘子,種出了能在北方一年三熟的稻子。

折子裏夾著一束稻穗,眼下明明是五月,這束稻穗卻金黃分明,粒粒飽滿。

趙錦繁看著手上金黃的稻穗,唇畔漾開笑意。

深夜,趙錦繁躺在榻上輾轉反側,她想了許久,起身走到桌旁,拿起桌上的稻穗,眼珠滴溜溜一轉。

*

次日清晨,自國寺傳出消息,稱陛下突發怪癥,昏迷不醒,群醫束手無策。

消息不過一個時辰傳到了皇城,攝政王大驚,集議中途,離開皇城趕赴國寺。

張永站在宣政殿門外看向荀子微騎馬遠去的背影,道:“我還從沒見君上那麽著急過。”

朱啟拍了拍他的肩道:“著急趕著去收屍吧。”

*

荀子微馬不停蹄趕到國寺,未等侯在院內眾人向他行禮,不顧寺中人眼光,快步入了廂房。

廂房內靜得出奇,香爐內檀香裊裊,窗門緊閉。荀子微一眼望見裏屋屏風後的榻上,躺著個人。他沒多想,走到榻前,聲音有些啞,喚道:“陛下。”

榻上的人一動不動,荀子微輕輕拍了拍躲在被子裏的人,忽覺不對勁,人的身體怎麽可能那麽軟?荀子微眉心微蹙,擡手掀開被子,卻見被子裏躺的不是人而是枕頭。

正疑惑,脖頸處忽一涼,一把匕首抵了上來。身後拿匕首的人,朝他俏聲笑了笑。

荀子微“呵”了聲,低頭看了眼抵在自己頸上的匕首,問身後之人道:“不是說病了,昏迷不醒嗎?”

身後之人道:“裝的,騙人的。”

荀子微又問她:“怎麽騙過別人的?”

身後之人手裏握著馬球在他眼前晃了晃:“在一本偏門古籍上學的,把這東西夾在腋下,脈搏就會變得微乎其微幾乎沒有了。”

荀子微道:“為什麽這麽做?”

身後之人道:“為了省一大筆錢。”

荀子微低頭思索她想省哪筆錢。

身後之人忽對他笑道:“有件事您發現了沒?”

荀子微問她道:“什麽事?”

趙錦繁緊了緊抵在他頸上的匕首,道:“把您騙過來殺,太容易了。”

“是嗎?”荀子微擡手捏住她拿匕首的手腕,稍用力往前一扯,反手奪過她手中匕首。

匕首“哐當”一聲掉地,趙錦繁被他用力一扯,失去重心往前倒去。

荀子微立刻上前托住她,那手正好扶在她腹部。

趙錦繁看了眼他扶在自己小腹的手,心猛地一跳。懷孕第三個月,孩子已經微微有些撐起小腹。

她不知所措地捉住他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該說什麽,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這裏胖了。”

荀子微道:“是有點。”

他手心的溫熱隔著輕薄衣料從小腹傳來,趙錦繁眼睫顫了顫,抿著唇小聲道:“都怪你。”

荀子微似乎很高興,朝她笑道:“嗯,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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