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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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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第 70 章

荀子微倒在推車上, 隱忍著傷口晃動的疼痛,發白的嘴唇微張:“胎氣……”

趙錦繁低頭瞪他,帶著哭腔道:“夫君你放心,我們的孩子很好。你傷得那麽重, 還是別亂說話了, 小心崩裂傷口。”她特意咬重了別亂說話四個字。

荀子微沒力氣辯駁, 閉上眼當做沒聽見。

趙錦繁同老農一道走在田間, 四野一望無際全是田地,走了很長一段路,也不見一座像樣的房屋。她開口問老農:“大爺, 這醫館是在哪?我夫君他快撐不住了。”

她也快撐不住了, 在水裏泡了半天,昏昏沈沈,渾身沒力,咬牙撐了一段路,實在有些氣力不繼。

老農道:“娘子別急, 大夫家就在前邊, 很快就到。”

趙錦繁應了聲:“好。”

兩人繼續推著車堅持走了段路,終於在道路盡頭看見一間平房。老農帶著趙錦繁和她的“夫君”, 推開銹跡斑斑的院門,朝裏頭喊:“王媼, 這有個病的,你過來瞧瞧。”

院中老婦聽見老農喊她,應了聲道:“行,我看完這頭牛就過來。”

趙錦繁:“……”

荀子微:“……”

趙錦繁尷尬笑了幾聲:“大爺, 這、這大夫好像是看牛的,我夫君他應該算是個人。”

荀子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悶聲不吭。

老農道:“王媼她不僅會醫牛,醫馬醫羊都拿手,咱這地偏僻平日大家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找她看。”

趙錦繁心裏覺得不妥,但這地方太過偏僻,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別的醫館,眼下也沒別的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把荀子微推進屋給王媼瞧。

那王媼看上去在村中頗受人敬重,眉宇間顯見幾分傲氣,擺譜要人等著求著才肯出來,起初還以為她有幾分本事,可等她看過荀子微的傷勢,忽臉色大變,二話沒說就把趙錦繁和荀子微往外趕。

老農找她理論:“你這是做什麽?”

王媼道:“他這傷口泡了水都爛開了根本沒法治,一看就沒幾天可活了。要死死去別地,別臟了我這的地。是他命該如此,我勸你也別管了,死人的事不吉利。”

老農朝被趕到院子外的趙錦繁和荀子微,深深嘆了口氣:“對不住了娘子,你也聽到了,不是我不幫你,是幫不了。”

趙錦繁道:“您知道這地方還有別的醫館嗎?”

老農搖了搖頭,說這十裏八鄉只有這一間醫館,說完拉走了自己的推車,與眼前這對苦命鴛鴦告辭。

趙錦繁扶著荀子微,在田埂前找了塊幹凈的地坐了會兒。她問他:“您有什麽遺言嗎?”

荀子微吃力地搖了搖頭,反問:“你呢?”

趙錦繁扯了扯嘴角:“您還真下了令要我陪你死?”

荀子微緩慢地開口:“說了,但……”

“算了,不作數。”他平靜地看著她,“你走吧。”

趙錦繁楞了楞,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站起身毫不猶豫拋下他走了。

荀子微沒有再看她,閉上眼意識逐漸渙散。只是他沒想到,過了不久,趙錦繁又回來了。

她推著推車帶著不知從哪弄來的水和幹糧,重新走到他身邊,告訴他:“走吧,不是還有幾天能撐嗎?再去鄰村看看,也許還有救。”

荀子微怔怔地看著她,半天沒說出話來。

趙錦繁使出吃奶的勁,把荀子微扯上了推車。她挺瘦的一個人,也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推著載人的推車晃晃悠悠朝前進。

荀子微躺在推車上,把她使勁推車的樣子映進眼裏。

“為什麽?”

他是問她為什麽會回來?

趙錦繁瞥他一眼:“逢亂必平,逢難必救。”

荀子微很輕地笑了聲:“那是我的家訓,你沒有。”

趙錦繁喘著氣道:“那就當日行一善,還有……”

她頓了頓,堅定地告訴他:“我不信命該如此,也不要輕易放棄。”

“我要讓老天知道,趙錦繁眼前永遠沒有絕路。”趙錦繁道,“我七歲的時候是這樣說的。”

荀子微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虛弱地道了句:“不必如此慷慨激昂,有沒有可能,要死的是我……不是你。”

趙錦繁道:“您應該也看出來了,那群‘水匪’是追著我來的。那群人三番四次要我的命,不會就這麽放過我,很遺憾以我現有的力量無法徹底清剿他們,但您可以。當然這需要您稍稍多費點力。所以我想同您做個交易,如果這次我們能活著回去,請您務必替我將這群亂黨統統剿滅。”

荀子微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的嗓音:“好。”

當然,交易完成後,他們之間該怎樣還怎樣。

去往鄰村的路,看不到盡頭。趙錦繁推著推車一刻不停地趕路,實在撐不住了,才停下坐在田埂邊喘個氣。休息不到一會兒,喝幾口水,繼續趕路,一刻也不敢耽誤。明明是秋風送爽的天,額前頸上卻滿是細汗,手上不知何時磨起了一層水泡。

荀子微臉色愈發不好,嘴唇慘白幹裂,鄉野地頭四下無人,趙錦繁也顧不得男女之防,擡手往他額前探了探,發現他起了高熱。

她連忙取了腰間水囊給他餵水。他盯著水囊口看了眼,又看了眼她的唇,大概是介意這水她喝過。但這裏沒有別的水,趙錦繁擦了擦水囊口,重新遞給他。

他硬著頭皮喝了些水,把水囊遞還給趙錦繁。趙錦繁把水囊放在他身旁,囑咐他有力氣就多喝點。

她擦了擦汗,咬了幾口幹糧繼續趕路,低頭見荀子微一直看著她。

趙錦繁問他:“您一直看我做什麽?”

荀子微說:“你……很美。”

趙錦繁毫無防備就被他來了這麽一句,臉“嗖”地一紅,側過頭避開他的視線。她身上滿是江水的腥氣和汗水的味道,衣衫不整,長發淩亂,額前碎發被汗水糊做一團,手上全是汙泥和水泡,不知道美在哪裏?

他這是故意說反話損她的吧?算了,他還有力氣說話,就是還能撐。

趙錦繁咬著牙繼續推車朝前走,等到月明星稀之時,終於看見田埂盡頭有座村落,村子裏稀稀拉拉亮著燈火。

她笑出聲:“仲父,快到了。”

荀子微沒力氣回話,但似乎用力朝她笑了笑。

趙錦繁推著推車進村,紅著眼向村民打聽,附近有沒有能治重傷的醫館。

“夫君為護我被水匪重傷,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他若死了,我和孩子該怎麽辦?哪怕沒有醫館,只要是能治傷的辦法,我都願意試。”

荀子微聽她又胡扯,忍不住咳了幾聲。

看出他不樂意,趙錦繁白了他一眼,小聲道:“您以為我想嗎?我們這樣子,說是兄妹更可怕吧。”

荒郊野外孤男寡女,衣衫不整,更何況她身上還穿著他的衣服。

荀子微閉眼,裝死認栽。

趙錦繁換著差不多地說辭問了好些村民,都說這裏沒有醫館,只有間藥鋪,藥鋪掌櫃對醫術只懂些皮毛,看了荀子微的傷,搖頭說自己治不了。

不過他說這附近住著一位離娘,從前是京裏人,見多識廣,村裏人有解決不了的什麽問題,常找她幫忙,她或許知道該怎麽辦。

藥鋪掌櫃是個熱心腸,聽了趙錦繁一番哭訴,放下手裏的活,忙領著趙錦繁和她夫君去找那位離娘。

幾人穿過兩道田埂,來到一處院落。這間院落雖小,但很整潔,院子周圍的田地上種滿了稻谷,一眼望不到盡頭。

掌櫃的往屋裏喊了幾聲,一位妙齡女郎從屋裏走了出來,盡管夜裏光線昏暗,趙錦繁依舊能辨出村民們口中的離娘是位姿色極為妍麗的美人。

離娘問清幾人來意後,請幾人進屋,看清荀子微肩上的箭傷後,道:“有個辦法可以試試。”

趙錦繁問:“什麽辦法?”

離娘道:“把爛掉的肉割了,再縫起來。這法子不一定能行,而且這地方找不到麻沸散,生割極為痛苦。”

荀子微朝趙錦繁點點頭。

趙錦繁道:“就這麽做吧,盡快。”

“要準備什麽?”她補問了一句。

藥鋪掌櫃道:“我知道,就和上次給我兒子割瘤子時準備的那些一樣,對吧?”

離娘道:“對。”

藥鋪掌櫃道:“那我去準備。”

趙錦繁道:“多謝您。”

夜色幽深,小院裏屋燈火通明。

掌櫃的和離娘合力將荀子微擡到平鋪的幾榻上。割肉前掌櫃的遞了塊折好的厚帕子,讓他一會兒咬著,以免割的時候太疼,咬到自己舌頭。

趙錦繁坐在簾外等待,不知過了多久,聽見裏頭傳來一聲悶哼。他隱忍著不發出聲,但趙錦繁依舊能覺察到他很痛苦。

她緊握著手心,待到窗前紅燭流了一地燭淚,離娘才從內室出來。離娘對趙錦繁說:“接下來兩日很關鍵,看他能不能熬過去。”

順便拍了拍她的肩,表示她現在可以進去見她的夫君了。

趙錦繁掀簾走了進去,藥鋪掌櫃正好心勸著荀子微:“你可一定要熬過去,不為了你自己,也要想想你夫人和她腹中的骨肉。”

趙錦繁:“……”

她仿佛看見荀子微本就難看的臉色更難看了些。

藥鋪掌櫃見趙錦繁來了,退了出去留他們小夫妻獨處。

趙錦繁尷尬地坐在他床邊,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半天冒出一句:“您辛苦了。”

荀子微氣若游絲地“嗯”了聲。

趙錦繁道:“這兩天無論如何一定要熬過去,就是不為了您自己,也要為了……”

荀子微忽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瞪了她一眼:“也要為了我的夫人和她腹中的骨肉。”

趙錦繁舌頭打結道:“不是……我是想說……為了您的大業……”

荀子微看著她,默了很久,很輕地說了句:“口很渴,想馬上喝水。”

他剛出了很多汗,正是需要水的時候。

趙錦繁找了圈四周,沒找到水杯,只好把腰間水囊遞給他,照例擦了擦水囊口,道:“您先喝點頂頂,一會兒我去找。”

他“哦”了聲,無奈地接過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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