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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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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第 41 章

月中, 科舉放榜之日。

天剛蒙蒙亮,貢院門前布告欄前人頭攢動,細雨淅淅瀝瀝飄在空中,澆不滅人們圍堵在布告欄前熱切等候的心。

不多時, 放榜的官差騎馬而來, 馬蹄聲漸近, 今科士子們或激動或忐忑, 踮腳探頭上前張望,除了關心自己的成績外,還免不了好奇, 今科狀元會是哪位?

記得四年前放榜那會兒, 因為出了位寒門狀元,京城所有平民或寒門子弟振奮不已。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個好的開端,然而四年過去,這位寒門狀元並未如眾人所期待的那般有所成就,這幾年恍如銷聲匿跡一般。

寒士們心裏都明白, 那位狀元郎不是沖破黑暗的曙光, 僅僅只是曇花一現。放榜前還有不少人調笑:“今科狀元又是哪位貴家公子啊?”

然而金榜放出來後,眾士子望見位於頭名那人的名字, 皆是一怔。

城西長街盡頭,江亦行如約坐在長桌前替百姓們寫信看信, 正被人群團團圍著,虞秀才匆匆從長街那頭跑來,老遠就喊著江亦行。

“先生,先生!”

江亦行聞聲自人群中擡頭, 見虞秀才比自己兒子一年長高一寸還高興,沖他連聲喊:“中了!”

圍在長桌前的窮鄉百姓們面面相覷。

“中什麽了?”

“今日科考放榜, 先生定是高中了。”

“那實在太好了!第幾名啊?”

虞秀才使出吃奶地力高喊:“是第一名,是狀元!”

人群轟動,不知是誰帶頭拍起了手,江亦行被掌聲和恭賀聲包圍,呆楞在當場。

人群久久不散,鄉民們奔走相告,都為他高興不已。

很快報喜的吉樂隨馬蹄聲而至,附近百姓從未見過這般大的陣仗。

江亦行見報捷的官員身著正服,手捧金書帖子朝他走來,回過神來,不知何時熱淚自眼中而落,積在他凹陷青黑的眼窩。

所有人都在笑,只他一人放聲哭得不能自已。

百姓們忙勸道:“這麽好的事,先生你哭什麽?”

“先生這是太高興了。”

江亦行不說話,只是流淚,眼中不是高中後的喜悅,而是無盡遺憾。

*

荀子微的眼睛在多日休養,以及諸位醫術高超的禦醫精心醫治下逐漸好轉。

晌午,趙錦繁依約前來替他誦讀公文,正逢禦醫替坐在長椅上的他取下眼前罩著的白色紗布條和藥膏。

趙錦繁走近,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能看見了嗎?”

荀子微睜眼,一簇簇光照進瞳仁,他的視線停留在趙錦繁身上,道:“看不太清楚,你走近點。”

趙錦繁依言上前幾步,來到他面前:“這樣呢?看清了嗎?”

荀子微對她道:“再近些。”

趙錦繁低頭對上他的眼睛:“現在呢?”

荀子微盯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頓了許久,對她道:“看見了,但仍有些模糊,你再近些……可以嗎?”

他略略加快的呼吸打在她臉側,趙錦繁眼睫顫了顫,沒有動作,笑道:“這不好吧,再近些,我可就要撞上您了。”

荀子微道:“哦。”

趙錦繁起身挪開幾步,道:“看來您的眼睛,仍需好好休養。”

荀子微道:“嗯。”

趙錦繁坐到對面藤椅上,低頭處理公文。一整天,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等處理完所有公務已近掌燈時分,趙錦繁回到紫宸殿,如意同她說:“尚衣局裁了新衣剛送來。”

“回頭我替您把腰腹處的針腳拆了,稍稍改大些。”如意看了眼她此刻尚平坦的小腹,“再過些日子,肚子就該大起來了。”

趙錦繁低頭去看自己的小腹,輕嘆了一聲:“是啊。”

再過不久肚子就要顯懷了,她得想想辦法才行。

夜裏,趙錦繁靠在榻上,擡手撫摸小腹用心感受,似乎是比從前稍稍隆起了一點,但又好像沒有。

江清說肚子裏的孩子眼下都還沒有拳頭大。

趙錦繁搖頭笑了笑,吹熄了一旁燈火,閉眼入眠。

大約是殿試過後緊繃的心弦有所松懈,亦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想了太多關於孩子的事,夜裏夢見了孩子的父親。

在那個孩子誕生的夜晚,他低頭湊近她,見她眼睫顫動得厲害,輕聲問:“我研習了如何交吻,你要試試嗎?”

她整顆心麻麻的,等回過神來,他的唇貼了上來。起初只是輕輕描摹,生澀的試探,不知怎麽的越吻越深,到後來變成了一場纏鬥,你來我往誰也不肯放過誰,好像誰先放手就認了輸。

他迷了眼,呼吸淩亂,趙錦繁聽見他無法克制的心跳聲,又急又快。吻到後來,他開始不甘心只停留在她口中,順著她的唇角一路吻下。她被激得一陣瑟縮,察覺到自己被他吻得越來越不對勁,拉回來一絲游離的理智。

他依舊沈浸其中,沒有打算停下來,問她:“我親這個地方,這裏,還有這裏,可以嗎?”

他察覺到她忽然不動了,一瞬清醒,沒有再繼續下一步,克制著從她身上挪開。

他們彼此都清楚,繼續下去會失控。

但……

趙錦繁也不知那天晚上自己到底是怎麽了,明明可以選擇不再繼續,如果沒有繼續,現在肚子裏也不會多出一個將他和她緊緊牽絆在一起的小人。但她沒讓他走,明知他已箭在弦上,受不得撩撥,她還上前扯住他的衣領,仰頭用力貼上了他的唇,問:“喜歡嗎?”

*

翌日,晨曦撒在屋檐,落進紗窗。昨夜不知何時又下過一場雨,庭院樹梢上結了一粒粒晶瑩水串,迎春花瓣上滴滴露珠滑落。

趙錦繁頂著一張紅潤泛潮的臉龐自夢中醒來,整個人輕飄飄的仿佛剛從雲端下來。如意掀簾進來,替她穿戴好冕服和冠冕。

殿試結果公布後次日,新科進士們進宮謝恩。

皇城南面丹鳳門前,擂鼓聲響,朱紅宮門緩緩開啟,身穿紅袍公服的新科進士們一步一步跨入巍峨宮城。

旌旗獵獵,百官註目,無限風光在身。

鴻臚寺官員引眾進士入殿覲見,一甲前三名依次上前。

狀元毫無疑問是江亦行。

他站在最前列,看上去又比前陣子消瘦了不少,想必是擔心考試成績憂思過甚所致,這也在所難免。如今他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此次他高中,天下寒士振奮,但也不乏有人詆毀看扁,趙錦繁頂著各方壓力執意選他為第一,朝中對此爭議頗大。

期間有不少臣子上書公文,請荀子微出面阻止。

荀子微再聽她念過殿試卷子之後,只是告訴那群臣子:“我亦認同陛下所選。”

他就是這樣的人,論跡不論心,論事不論人,錯就是錯,對就是對,只要是他認為對的東西,無論如何有多少人反對都會堅持到底。

今科榜眼是當初在千帆樓鬥文會花大幅筆墨讚她才德兼備的吳慎。不過她選吳慎為一甲,並非出自私心,而是因為他的答卷確實出色。

吳慎看上去很是敦厚靦腆,那位探花郎就與他正相反了。

趙錦繁望著那位探花郎,嘴角一抽。

放榜那日楚昂興高采烈地來找她,告訴她說考中探花那位是他的小外甥。

楚昂那位小外甥,趙錦繁小時候見過一面,印象中是個身形瘦小,如小奶狗一般粘人的男孩子,總是喜歡跟在楚昂屁股後,舅舅舅舅地叫。

怎麽也沒想到,多年過去他長“大”了。

說來也巧,前幾日他們剛剛在鬥文會見過,正是寫出《無德》那位兇神惡煞的壯漢。前些日子,楚昂去陵州,一為探望外祖,二就是為了接這位小外甥上京趕考。白雲山圍獵那陣子,這位大塊頭小外甥正住在楚昂府中備考。

鬥文會那晚趙錦繁沒留意他叫什麽,現在知道了,他名叫陸斐。

斯文的名字,粗獷的身材,又兇又喪的臉。

他殿試時的答卷,答得很工整平和,並沒有像鬥文會那時鋒芒畢露。不過也是,殿試與鬥文會不同。鬥文會那會兒,別人為了魁首之位,爭得頭破血流,然他身為定國公世子的外甥,並不缺少機會,參加鬥文會自是毫無顧忌揮灑自如,想寫什麽便寫什麽了。

眾進士在行禮謝恩,接受傳臚唱名禮讚過後,由鴻臚寺官員引著一一出殿。

趙錦繁單獨留下了江亦行。

大殿內空蕩蕩的,趙錦繁的聲音回蕩在空闊殿中。

“朕想你會是最好的開始。”她對江亦行道,“會嗎?”

江亦行頓住了,默了很久之後,他凹陷的眼窩下唇角高高揚起,肯定地告訴她:“會,當然會。”

趙錦繁笑道:“過陣子可以回鄉見你母親了。哦,對了,記得告訴那位帶你求學的先生,你來高處瞧過了。”

江亦行說:“好。”

出宮之時,為江亦行引路的官員指著含元殿高聳的殿頂告訴他,再過幾日他將和其他進士一起在那裏被授官,自此青雲高飛,提前先恭賀了他。

暮色低垂,江亦行望著遠處威嚴矗立的含元殿,久久沈默,沈默過後釋懷地笑了聲,朝著夕光滿地的宮道走去,沒有再回頭。

*

“您說該給江亦行授個什麽官?”夜裏,趙錦繁坐在長陽殿院中那張藤椅上問荀子微道。

荀子微眼睛情況大好,正站在竈前切菜,聞言擡頭看了她一眼道:“你選的人,你決定吧。”

趙錦繁就等他這句話,笑道:“這樣啊,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所謂十年寒窗無人問,金榜題名天下知。如今關於江亦行這位寒門狀元的勵志故事傳得天下皆知,天下士子都以他為榜樣,風頭正盛,比當年的沈諫有過之而無不及。天下寒士都等著看他被授官。

不多時,荀子微做好了鮮味雜炒端到她跟前。

趙錦繁夾了一塊放進嘴裏,甚為滿足,還是原來的味道。

她嘆了口氣,望向靜謐祥和的夜空。

荀子微問:“怎麽了?”

趙錦繁道:“總覺得最近日子過得太好太順了些。”

荀子微笑她:“這樣不好嗎?”

趙錦繁道:“好是好……”但她心裏隱隱有些發堵,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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