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6章 第 36 章

關燈
第036章 第 36 章

趙錦繁看向他:“你妻?”

荀子微對她道:“對, 我妻。”

真是出門在外身份背景全靠編,不過倒也是,他這個年紀,沒有妻子反倒比較奇怪, 趙錦繁想。

那位小販指了指趙錦繁握在手上那支釵道:“這位公子手中這支紫金鑲玉鸞鳳釵做工精美, 寓意又好, 送給妻子或是心儀的佳人都合適。”

趙錦繁垂眸去看手中的花釵, 她其實不太懂珠釵首飾這類的東西,平常也用不到,不過這釵子確實很美, 她稍稍多看了兩眼。

小販眼尖見見這釵頗合她心意, 連忙趁熱打鐵道:“要不我給您包起來?”

“不必不必,我只是看看。”趙錦繁放下釵子,尷尬笑了幾聲。扯著荀子微,在那位小販莫名其妙的眼神下離開了賣花釵攤位。

兩人繼續往前走,這條長街的前半段多是些聲色犬馬, 供人尋歡作樂的地方, 中間的是些販賣奇珍異寶和夜食茶飲的店鋪和攤販。

到了後半段,出來擺攤的都是些赴京趕考的考生, 靠販賣字畫和一些不知真假的野聞小冊子賺點盤纏。

趙錦繁隨意走到一家攤位前瞧了瞧,果然看見了不少老熟人相關的野聞趣事, 什麽《諫之生財道》《太傅家有母蟲》《懷真戰腐屍》啊之類的。

《諫之生財道》無疑說的是沈諫如何從一貧如洗變得富甲一方的故事。這本冊子裏的沈諫奸詐狡猾,黑心黑肝,臉皮比城墻還厚,字裏行間能看出筆者對他既嗤之以鼻, 又忍不住敬佩的矛盾心思,寫得還算有幾分真。

旁邊這本《太傅家有母蟲》就純屬杜撰了, 薛太傅的夫人黃氏是京城出了名溫柔賢良的女子。夫妻二人鶼鰈情深,成親數十年,太傅未曾納妾。

明明是一段琴瑟和鳴的佳話,到了民間流傳的小冊子裏,莫名就帶了諷義。仿佛在世人眼中,一個男人不願納妾,定是家有惡妻。就好像亡國之君身邊必有紅顏禍水,落榜書生心中必定有位看不上他的貴家小姐。

至於《懷真戰腐屍》則說的是,言懷真曾經為了破獲一樁懸案面不改色徒手剖驗惡臭腐屍之事。

同為刑官,言懷真擅長驗屍之道,而如今身在刑部的荀理則對各類案件中的細節痕跡有獨到見解。

當然這些攤位上最多見的還是定國公他老人家的小冊子,一眼掃見的就有《驍生與名妓》《楚將軍夜探陸娘子窗》《公主的國公》等等。

定國公楚驍長了一張惹女郎愛憐的好皮囊,多情又風流,紅顏知己無數。盡管他馳騁沙場多年,戰功赫赫,但比起他的輝煌戰績,大家還是更樂於談論他私下那些錯綜覆雜的風流往事。越是難以啟齒的,越是引人探究。

趙錦繁輕嘆一聲,心想這些冊子若是被楚昂瞧見了,必定會被撕得稀巴爛。楚昂最不能忍見他爹身邊那些鶯鶯燕燕。

不過話說回來,楚昂不能忍的事實在太多了,不差這一件。

令趙錦繁沒想到的是,這些攤位上,跟荀子微有關的野聞小冊子出乎意料的少。就算有也都是些歌頌他不敗戰績的。

想想也有道理,他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謀反”這一件事情上,偶有空閑也只是種點瓜果時蔬,養些鯽魚肥兔,生活作風格外單調。

他威勢甚強,也沒什麽人敢胡亂編排跟他有關的事。

如果要說他有什麽愛好,大概就是與人鬥智比劍,以及每日花心思做自己喜歡吃的菜。

通常他愛吃的她也都愛,最近這段日子都是他們倆……不,趙錦繁看了眼尚還平坦的小腹,是他們三個人一道用膳。

思及此,趙錦繁側頭去尋荀子微,掃了一圈見他正站在身後不遠處的攤位前,專心翻看一本小冊子。

趙錦繁擡眼望過去,瞥見那小冊子的封面上好像有“風流皇帝”四個大字。提到風流皇帝,趙錦繁便想到了她那位死去多時的皇帝老爹,不過荀子微是向來懶得理睬她那位無能的皇帝老爹的。

她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於是又湊上前瞄了眼,隱約看見這小冊子上寫著——

“國君錦繁,喜好男風,曾夜闖定國公府,只為見竹馬一面。”

趙錦繁:“……”

搞了半天,這位“風流皇帝”竟然指的是她。

荀子微察覺她靠近,側過臉對上她的目光,問她:“是真的嗎?”

趙錦繁承認道:“真的。”

荀子微低頭目光微斂:“你曾經很愛慕他嗎?”

趙錦繁莫名道:“這跟愛慕有什麽關系?那會兒他母親剛過世,一直郁郁不振,和定國公的關系也鬧得很僵,為了氣他爹,到處惹是生非。有一回他去四皇兄殿裏偷酒喝,被定國公抓了個現行,氣得狠抽了他一頓,負傷在府裏思過,我便帶酒過去探望了他。”

荀子微道:“定國公盛怒,他那些平日裏和他稱兄道弟的摯友怕是沒一個敢撞在這檔口去看他的,你倒是敢去。”

趙錦繁道:“他平日裏很關照我。”

荀子微道:“他關照的人很多,不止你一個。”

“那又如何呢?”趙錦繁只道,“如果朋友有難我連去看他一眼都做不到,那又算什麽朋友呢?”

荀子微忽笑了聲:“你說得對。”

趙錦繁道:“更何況定國公從來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為難人。”

荀子微應道:“的確,他的心很大,能容下各路美人,也能容下流言蜚語。仗義不拘小節,也很愛護小輩。從某些方面來說,子野很像他的父親。”

趙錦繁道:“雖然楚昂看上去十分厭惡他父親,但大家都明白,他心裏一直很敬重他的父親。”

“因為想跟父親一樣英勇,所以去了西北從軍。又因為不能原諒父親流連花叢,所以想方設法遠離他。”

“定國公每次提起那個生來就跟他作對的兒子都氣得不行,但楚昂第一次打了勝仗,身負重傷回京之時,我瞧見他眼眶濕了。我還以為他這樣特骨錚錚的英雄是不會有眼淚的。”

趙錦繁年幼時很羨慕楚昂,因為她的父親從來不會對她生氣。

“說起來楚昂也很崇敬您。”趙錦繁看向荀子微道。

荀子微道:“是嗎?”

趙錦繁點頭:“嗯。”

前些日子她在白雲山遇刺,楚昂得知此事後著急火燎地來見她,在聽她說荀子微當時在場後,松了口氣道:“還好他在。”

光從語氣就能聽出他對荀子微絕對信服。一來他確信這些刺客根本不是荀子微的對手,二來他不認為這種以多欺少暗中行刺之事出自荀子微的手筆。

與她談完,荀子微放下手中的野聞小冊子,轉頭去隔壁不遠處的書攤上買了兩本菜譜回來。

趙錦繁瞥見那兩本菜譜,見都與烹魚有關,一本主寫如何去除魚腥,另一本講如何在烹調時使魚肉更入味更鮮美,以勾人食欲。

她微楞,不知怎麽就想起,今日午膳他燉了補氣血的魚湯。那魚他處理得很幹凈,但因害喜之故,她沒用多少,中途還沒忍住皺眉欲嘔。

荀子微見她呆站在原地,問:“怎麽了?”

趙錦繁回過神:“沒什麽,只是在想您的眼睛何時恢覆。若是一直不好,我豈非日日都要去您殿中叨擾?”

她笑笑:“這似乎不太妥。”

荀子微回她說:“春闈在即,我也希望盡快好。”

夜色如墨,燈火如晝。

快要走到長街盡頭,來往行人漸少,稀稀落落散在路中央。再往前走,卻見東邊一處角落擠著一堆人,多是些老人,女人,還有些看上去像是做慣苦力的壯丁。

趙錦繁迎著街燈看去,見那角落裏也是一處攤位,擺賣著一些書畫拓本,這些書畫拓本並無人問津。

那些人都圍在攤旁一張破舊長桌旁,越過重重人堆,見長桌前坐著一人,看樣子正低頭幫人寫信。

一問之下才知,有位書生隔幾天就會來這擺賣書畫,順便替從各處山裏窮鄉來京務工的百姓們寫信看信。那位書生學識好,待人溫和又細心,別人問幾遍同樣的問題,他也不惱只是耐心聽用心寫。

他替人寫信看信皆是分文不取,不過紙墨價貴,他自己日子也過得緊巴,有時候湊不出寫信的信紙,只能用別人不要的碎紙或是輕薄的木片竹片代替。

他人好又愛笑,有時候讀不懂書的學童也會特意跑來這裏請教他。

附近百姓提起他沒有不誇的。

還有件有趣之事,據說原先在這裏擺攤給人寫信的是位上了年紀的秀才。收價貴寫得東西又晦澀,這書生來了之後就沒幾個人樂意去找他寫了。

那位秀才恨書生恨得牙癢癢,天天在背後咒人死。那位秀才祖上都是讀書人,自詡書香門第,生了兒子卻是個讀不進書的頑童,屢次被私塾勸退,請多少名師都沒用,氣得他頭疼腦漲。

後來書生不計前嫌,得閑之時便去教他兒子識文斷字。說也奇怪,他那在別人眼中頑劣不堪的兒子到了書生面前就肯乖乖認字讀書了。

那位秀才激動得直說自家祖墳冒青煙才遇到了書生。所以現在誰要是敢說那位書生一句不好,那位秀才第一個上前掄棍子開罵。

趙錦繁擡眼瞧去,見那位幫人寫信看信的書生模樣格外熟悉,正是方才在千帆樓裏見過的,今科學問最好的學子,江生江亦行。

江亦行身上穿的舊衣很整潔,袖擺處映著幾處反覆搓洗也洗不掉的墨跡,坐在長桌前寫字之時,頭低著背卻挺得筆直。

得了魁首的吳生此刻正忙著接受他人的恭賀與簇擁,而江亦行一人孤身離開千帆樓,依舊來了這老地方替人寫信看信。

見他正忙,趙錦繁未上前打擾。

趙錦繁與荀子微漫無目的地走在長街上,先前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長街終是走到了盡頭,此處遠離皇城,趙錦繁眺望遠處,延綿群山隱秘在夜色下,宮墻之外蒼穹遼闊浩渺。

夜漸深,起了涼風,幾滴雨露順著風迎面而來,不久街頭巷尾飄起細密雨絲,長街兩旁的屋瓦被雨水浸透,行人走在雨濕的青石地漸起陣陣水聲。

出來時坐的馬車遠在街頭,荀子微沒說話,只是脫下淺黃外衣蓋在趙錦繁身上,將她從頭到腳遮了起來。

兩人立刻找了處屋檐避雨。

趙錦繁聞見蓋在她身上那件衣衫上極為熟悉的味道,擡頭看向他,雨水順著他眉心額角滑落沾濕了整片前襟。

荀子微擡頭朝外望去:“看樣子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

趙錦繁道:“明日一早有集議,回宮太晚恐不妥。”

荀子微“嗯”了聲,對她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同片屋檐下,站著不少來避雨的行人小販。眼見著這雨越下越大,得在這躲好一陣子。恰好那位小販是賣野聞小冊子了,站這閑著也是閑著,便有不少人圍著那小販的攤子翻起了野聞小冊子。

那小販接連賣出去好些囤貨,笑得合不攏嘴。眾人在他攤前翻翻看看,間或發出咋舌驚嘆之聲。

趙錦繁還以為那些人是看到了什麽難以啟齒的東西,比如定國公某段香艷情史之類的,卻聽人群中有人道:“你這些冊子一看就都是瞎編的,你看這本,什麽《太子議和》,十餘年前與北狄議和那會兒,本朝哪來的太子?”

那小販聞言辯駁道:“怎麽沒有?太子不就是當今……當年定國公……後來……”

屋檐外,雨水如珠簾般垂下,濺在青石路上劈啪作響,身旁人談話的聲音淹沒在陣陣雨聲之中。

趙錦繁朝雨幕望去,見夜雨之中有人撐傘而來,心忽而一提,見來人不是荀子微,提起的心又落了回去。

屋檐下陸陸續續人走人留,趙錦繁聽見一陣調笑聲,循聲望去見一對關系親密的路人從雨幕下走過。外頭雨不小,兩人緊挨著彼此躲在一把傘下,相依相偎,全然不覺雨濕了彼此半身。

夜雨中行人來往匆匆,等了不知不久,荀子微撐著傘自雨幕中快步走來,他華麗精致的眉目,燦然耀目,仿佛將滿街燈火都掩了下去。

雨濕了他半身,身上單薄衣衫往下滲著水滴,滴滴答答。

荀子微走到她跟前,將手上多出的那把傘遞給她道:“久等了,臨時只買到一把傘,找第二把傘多費了些功夫。”

趙錦繁目光落在他遞來的傘上,也不知怎麽的,對他道了句:“若實在找不見,你我也只能將就用一把傘了。”

他卻說:“不行。”

趙錦繁一噎。

又聽他道:“雨很大,容易淋出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