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歸一道主23:物外煙霞客,塵中求道人

關燈
第192章 歸一道主23:物外煙霞客,塵中求道人

一眼掃過哀嚎打滾的黑衣修士,越殊看向散落滿地的白骨,鋒利的視線轉為平和。

無需拷打審問,在心靈層面的碾壓中,所有無生門弟子的記憶源源不斷向他敞開。

這是過去一年死在這裏的養花人。他們日覆一日以鮮血澆灌無生花,輕則氣血虧損、折損壽元,重則病骨支離,一命嗚呼。

從生到死,他們都被限制在這片靈地中,直到這一輪無生花成熟,才能離開。

只不過,生者得以歸家,死者卻早已被就地掩埋,永遠留在了這片血腥的土地上。

他們的家人甚至連他們的遺體都見不到,只能從生者口中探聽他們臨終前的口信。

這也是小鎮之中為何只有漫天紙錢,遍地哀聲,街道上卻空蕩蕩無人出殯的緣故。

在無生門治下,這樣的事情發生在附近許許多多的村落,許許多多的小鎮,且年覆一年,早已成為不可動搖的鐵則——受到無生門“庇護”的每一戶人家都必須服役、納稅,只不過服的是血役,納的是血稅。

無生門規定,每年種植無生花的時節,每家每戶必須出一個勞力當養花人,至少養出一朵無生花方可歸家,這就是“血役”。

長年服血役對身體的傷害是極大的。一名身體健康的青壯年最多只能堅持三輪,三年接連不斷服血役,生機也就基本耗幹了。

因此人丁多的人家往往是輪流服役,人丁單薄的人家卻只能眼睜睜等待死亡。

久而久之,也有富貴人家不得已雇人代役,只要最後能如期上交無生花,無生門弟子也懶得過問這花究竟是誰養出來的。

而答應代役的人往往本就是氣血虧空,命不久矣,與其白白病死,不如最後換取一筆賣命錢,多少讓家人後半生好過一些。

只是代役之事也漸漸行不通了。蓋因無生門在血役之外又征起了“血稅”,每年服役期將盡,便有黑衣修士下山來四處征稅,凡人征收世俗金銀,低階修士征收靈晶。

所謂靈晶,既有天然生成,也可人為造就。每一名踏入練氣門檻的修士,都能主動汲取天地間的靈氣,不納入體內,而是凝氣成液,凝液成晶,就成了靈晶。

不過這是極其辛苦的差事。只有那些在修道路上前途無望,又沒有其他來錢門路,一心寄望於後輩的修士才會幹這種苦工,用他們辛苦攢的靈晶供養後輩子弟修行。

像是越殊寄宿的客棧,老掌櫃就是一名身處修真界最底層的煉氣一層修士,每年辛苦凝聚的靈晶至少三成都用來交了血稅。饒是如此,他唯一的兒子也逃不過血役。

面對無生門這等龐然大物,逃跑與反抗都是不自量力。血淚斑斑的教訓猶在眼前。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後輩子孫天賦出眾,將來被無生門選中,一舉改變家族的命運。

小蕓就是老掌櫃的希望所在。

倘若沒有越殊的到來,天資稟賦極佳的她將會在年滿十歲時進入無生門,她的家人也就自然而然能從血稅和血役之中擺脫。這是無生門治下所有修道種子共同的路。

只是魔道森嚴殘酷,若她有朝一日敗亡身殞,家中又無後繼之人踏入道途,無法再為家人提供庇佑,一家人將再次被陰影籠罩,陷入服不盡的血役,交不完的血稅。

歸根究底,苦難的源頭是無生門這座龐然大物,是屹立於頂端的無生門主薛無暇。

他主宰著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命運。

他需要源源不斷的無生花,於是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必須為養殖無生花服務。所謂血稅與血役便是誕生於此的畸形產物。

至於薛無暇對無生花的迫切需求究竟是為了練功還是別的緣故,越殊沒能從這幾個尚未築基的無生門弟子記憶中找到答案。

唯一能確定的是,門派上下共識,成為無生門主千載以來,薛無暇不曾下山一步。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收集無生花。除此之外,一切宗門運轉之事他都懶得過問,上到長老,下到弟子,從來都是被放養的。

所有人心知肚明,事實上淪為魔道的薛無涯從來都看不上魔道中人,不過是將無生門視作他的工具而已。然而在這個偉力歸於自身的世界,他們除了臣服別無他路。

薛無暇平等地壓榨所有人,從來不用考慮太多,只要不斷提出需求就夠了。不管下面的人用什麽辦法都必須滿足他的需求。

昔日曾有一位金丹長老,不知是疏忽大意,還是出於試探,未曾在時限內上交足夠的無生花,竟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從此以後,再無人敢在此事上懈怠。層層高壓下來,“血役”的扭曲制度便誕生了。

至於血稅,事實上並不存在,不過是無生門弟子巧立名目、自作主張收的稅。從始至終,薛無暇所需要的只是無生花而已。

“所以,不是雪稅,是血稅?”越殊為此前的誤解感到可笑,他輕輕“嘖”了一聲。

以血為肥,人為血役,凡人如同羔羊,他們的血肉成了供養無生門主修煉的養料。

越殊發出一聲淡淡的嗤笑。

“……凡人只需要老老實實服役繳稅就夠了,無生門上下需要考慮的可就多了。”

或者應該說,薛無暇只用提要求就夠了,無數凡人卻為此付出道不盡的血淚。上千載光陰,這連綿群山葬送了多少魂靈?端坐群山之巔的那個人“吞吃”了多少血肉?

自覺心性修養越來越高的越殊燃起了久違的怒意。這份怒火化作墜毀於地的赤日,在心靈層面燃起難以熄滅的天火,運氣不好撞上他的幾個“倒黴鬼”頓時陷入燎原的火海。

直到那幾個窮得買不到法器、只能結伴來盜掘凡人屍骨的無生門弟子死去活來許多次,那燎原的大火才漸漸平息。

長久的折磨迎來終結,他們終於陷入永恒的長眠。

——心靈已死,軀殼成空!

他們的死亡讓越殊身上多了幾縷漆黑的因果之線,宛如絲絲縷縷煙氣纏繞在周身。

越殊隨手祭出一絲功德之光,無形的金色火焰順勢而上,將幾縷“煙氣”焚燒一空。

這是越殊深入研究因果之道挖掘出的功德之光新用法,殺人放火毀屍滅跡一條龍。事後哪怕是天機測算也查不到他身上來。

下一刻,無形的狂風以越殊為中心釋放開去,像是洪水決堤,奔流而出。

泥土在狂風的沖刷中下陷,被挖掘而出的白骨重新入土為安,唯有一具屍骸被他牽引而出。

——這就是越殊要找的人。

·

客棧後院,小蕓蔫頭茸腦站在爺爺面前,圓鼓鼓的臉上還殘留著未幹的淚痕。

“我只是想阿父了……”被訓過一頓的她猶不服氣,“解哥哥答應我會把阿父帶回來的,爺爺你別不信,他可厲害了!”

說話間,小姑娘悄悄摸了摸耳邊凝固不化的冰晶花,亮晶晶的眼裏閃爍著小星星。

看似簡單的小法術實則源自直指大道的異術,本質遠勝於滄海界常見的道法。小姑娘天賦異稟,直覺驚人,哪怕尚未踏入道途,卻本能地察覺到越殊的強大。

身形佝僂的老掌櫃長長嘆了一口氣:“你還不知錯?無生門乃是一方霸主,尋常人哪裏招惹得起?你貿然行事,連累那位年輕人出了事可怎生是好!”

越殊主動收斂氣息的情況下,老掌櫃沒能看出他的根底,只當這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看年齡,想來也就是練氣境的修為。

——雖說這世上存在容顏不老的老怪物,但越殊年輕的生命力卻並非作假。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軀殼是實打實的年輕。

他的氣質又頗為非凡,不像是沒有根腳的散修,更像是出門游歷的大族子弟或者某名門正派的真傳,暗中興許便有人護衛。

因此,老掌櫃的擔憂來自兩個方面,不願連累無辜只占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擔心這出身不凡的年輕人萬一出事,其背後勢力不敢報覆無生門,卻是能報覆自家的。

更何況,一旦對方與無生門弟子起了沖突,事後被無生門弟子查出導火索在自家,他們這一家子老弱焉有幸存之理?

不怪他杞人憂天。無生門弟子將死去的養花人就地掩埋並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懶得將人一一送回去,順便肥一肥花田而已。

但死者的家人卻完全不敢探尋其中動機,哪怕是思念親人,也不敢貿然尋回屍骨。

一來是能力有限,不知屍骨掩埋在何方。

二來卻是萬萬不敢得罪無生門。哪怕後者可能根本就不在意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弱者為求生,卻需要考慮方方面面。

老掌櫃無疑就是其中典型。

他謹小慎微了一輩子,萬萬沒想到,一不留神自家小孫女就鬧出了大事。一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和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修士,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敢招惹無生門!

幸而在他的預計中,對方大概率空手而歸,不會惹出什麽事端;即便真有本事找到他兒子的屍骨,將之送回,也不至於運氣背到家,正好與無生門弟子撞個正著;只有極小的概率才會鬧出不敢想的事端。

盡管心懷忐忑,但也不覺得自家會撞上如此小概率的事件。只是小孫女未免太過莽撞,為了讓她汲取這次的教訓,他故意誇大其詞,又強調了許多可能存在的危險。

小姑娘聽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她沒想到自己一個小小的願望竟然有可能讓唯一願意幫助她的大哥哥陷入險境,一個勁地點頭認錯,想趕緊把越殊找回來。

“此事難也!”老掌櫃又嘆了一口氣,“如今你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等了。”

說罷,他瞪了小孫女一眼:“人家若是兩手空空,你休要多言,先與他道歉……”

話才說到半截,有長風浩浩蕩蕩吹來。羽衣星冠、神秀內斂的少年道人從天而降。

伴隨他一同落地的還有一副冰棺。棺中是一具腐朽大半的屍骸,隱約可見其面目。

即便面目模糊不清,對已入道途的修士而言,血脈之間的感應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祖孫倆幾乎是不約而同瞪圓了眼。

“這應該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對上他們錯愕到失語的視線,越殊只是打了個稽首,口吻平靜自然:“幸不辱命!”

一老一小撲到了冰棺上,除非無心無情,他們的哭聲足以觸動任何一個人的心腸。

此時此刻,他們是不幸的。

相較於更多至親離世卻連屍骨都不曾尋回的死者家眷而言,他們無疑又是幸運的。

越殊不可能幫到所有人。

……除非消滅罪惡之源。

註視著這一幕,越殊清澈如水的眼眸中透出一絲憐意,並非居高臨下,只是對生命的逝去以及人間離散的悲哀,感同身受的共情罷了。同樣的事他早已經歷許多回。

正是為了不再經歷這些悲哀,挽留他想挽留的一切美好,他才決心走上長生之路。

在這條路上,若是一味茍且,坐視一切的美好在眼前被撕碎,這樣的人生毫無意義。

作為一個嚴格意義上並不懼怕死亡的轉生者,不能暢快隨心,又為何而活?

‘……西海,不去也罷。’

通過傳音告知徐昭與小白龍這個決定,越殊不打算打擾一家人團聚,他化作一陣清風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話:

“接下來或許要再打擾一些時日,麻煩掌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