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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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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大結局

二哭山在閔縣最北邊,山勢不算陡峭,東西一大一小兩個山頭遙遙對望。

有關這兩個山頭的由來也有故事——傳說天上有神仙打架,被元始大帝雙雙砍下頭顱落於此處。

神仙心裏悔,身首異處後夜夜啼哭,“二哭山”的名字就是這麽來的。

當然,這只是民間說法,但是一傳十十傳百,即便到了如今新時代的晚上,附近村裏的人都不敢上山。

夜黑風高,烏雲遮住天邊玄月,“二哭山”山坳的樹林裏,一行十幾個人正摸黑往前走。

他們將手電筒光壓得極暗,說話非常小心,只有登山鞋踩著滿地枯葉咯吱作響……

走在最前方的高個男人身材勻稱挺拔,後方光無意晃過側臉時,高挑的鼻梁和慘白臉色激的觀者心中一驚

跟在他身後的矮胖中年男人手裏拿張地圖,邊走邊看著樹枝地勢辨別方向。

走到山坳低處時,最前方男人擡手做了個止住動作,跟在後邊的人當即會意,跑上前來遞過一把洛陽鏟。

鏟子進地後帶出一捧泥,男人半蹲著摳了一塊土放在嘴裏品了品。

“就是這裏。”

他用樹枝在地上圈了個圈,拿地圖的矮胖男人面色一喜,當即揮手指揮,“快挖!”

外行人眼裏,二哭山埋著兩個神仙的頭。

在內行人眼裏,這可是不可多見的雙墓葬墓室,看土質,得是漢以前的。

鐵鍬聲混著挖土聲在山坳中斷斷續續響起。

高個男人明顯是個技術工,定完位置後靠在一旁的樹幹上抽煙。

矮胖男人是這一群裏領頭的,走過來時嘴裏也叼了根煙,看著明滅火光打在對方慘白臉上,眼底那顆小痣似乎都被染成紅色。

這位大師在業界非常有名,他好不容易托好幾層關系才找來,幫忙分金定穴。

第一次見面時他就驚嘆於大師好看的皮囊。

這樣的好看不同尋常,帶了些驚心動魄的味道,尤其是在陰沈的晚上,更像是從哪裏爬出來的……

胖男人被自己想法激起冷顫,引得“大師”擡眸看來。

大師見他緊張,面上表情和,輕輕一笑,那張缺少血色的臉霎時間如沐春風。

胖男人給自己找借口,“這聲兒可真難聽啊。”

從太陽落山開始,傳說中的“鬼哭”聲就一直回蕩在山坳中。

大師擡頭望向遠處,“風吹石頭,古人用來防盜墓的手段而已。我還曾經遇見過陰兵過道,當然,也是一些古時候簡陋的投影而已。”

“您見識真廣。”胖男人彈彈煙灰,走到他身邊恭維:“我從剛開始見您,就覺著您與眾不同,跟那些騙子不同,有股世外高人的範兒。”

“實不相瞞,這些年我也跟別人合作過,要不然看的不準,要不然就是滿口要價,都特麽一群騙子。咱們這行不說外邊的條子,光內裏這些騙子就夠自己人喝一壺的,前兩次我都氣的想報警!”

大師笑了笑,對於他這種被“黑吃黑”還想報警的行為不予置評。

胖子覺著他面善,又繼續說:“等幹完這票,咱們休息段時間,下半年我還有個更大的墓,傳說級別,大師可一定得賞臉,除了您,我真是帶誰去都不放心。”

“好說。”

大師彎腰將煙蒂插進土裏滅掉,手腕在低頭時露出一小節白色紗布,黑夜裏沒人發現又被他不動聲色拉袖子遮住。

“你們定好時間,提前半個月通知我就行。”

胖子沒想到他這麽好說話,有手藝不說,要價還低,一點架子都不擺。

“我看您這臉色真差,昨兒個沒睡好嗎?”

“我貧血。”大師摸了摸自己臉頰,“天生的,治不好。”

那邊人幹活飛快,沒一會兒黑暗中傳來一聲金石相撞聲音——鐵鍬鏟到了堅硬石頭。

大師跳下坑去看了眼,確定是甬路。

離天亮還有好久,這一趟沒耗多餘時間,看樣子一晚上就能完事兒。

胖男人趕緊指揮鉆孔,脫下背上背包拿小型炸藥出來,準備炸一個破口再往裏挖。

炸藥剛拿到手,一束強光手電打到臉上。

他拿手去擋,沒等反應過來肩膀被別住直接摁在地上。

耳邊傳來中氣十足的震懾。

“別動,警察!”

十幾個人被沖出來的警察迅速制住。

胖子的炸彈掉到了地上,以狗啃泥的姿勢和新泥親密接觸,邊掙紮嘴裏大喊。

“警察叔叔,我是良民!”

靠著樹的大師撓了撓眼角,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這一群盜墓的都還算老實,警察從沖過來到穩定局面沒用上五分鐘,現場手電筒和工具散落一地狼藉。

領頭的警察朝大師走過去,遠遠擡起手。

“您好,袁組長,我是澠省南區刑偵隊支隊長王輝。雖然在一個院裏辦公,但咱倆一直麽機會見面。”

大師掃了眼震驚的胖子,點頭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幸會王隊,第八組,袁祈。”

王輝帶人將盜墓團夥押解上警車,紅藍交替燈光中,他和袁祈並肩朝車裏走。

“這夥慣犯在這片逃竄六年了,滑溜的很,這次要不是袁組臥底,我們還真不好人贓並獲”

“王隊長太客氣了。”袁祈說:“第八組的存在,不就是為了配合咱們刑警同志抓捕,領著政府工資呢,職責所在。”

“袁組長家在哪兒,我找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家就在市局旁邊。”袁祈說:“你們回局裏把我捎過去就行,正好天快亮了,打上卡繼續上班。”

“啊?”

王輝以前只是聽說這人拼命,從來沒見過,沒忍住調侃,“剛結束這麽大案子,也不休假陪陪老婆孩子,不怕跟你鬧離婚啊。”

袁祈跟著王輝上車,在副駕駛坐好系上安全帶,“哪有什麽老婆孩子,我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休假也是一個人窩再家裏冷鍋冷竈的,不如在辦公室跟一群猴崽子工作熱鬧。”

“您這樣的都還沒對象?”王輝難以置信,“一定是眼光太高太挑了。”

袁祈自嘲笑了笑,“我有病,不想拖累人。”

王輝一怔,看他蒼白臉色大概明白了點,成年人的世界點到為止,不再多話,

他微微一笑轉了話題。

文物局今年初剛從老市區搬遷,建安地皮價格一年比一年高,連政府單位占地都縮水。

文物局搬進來後跟警局合在了一個院子裏,分別在東西兩個半院裏。

袁祈回辦公室也並不全為了工作,一大半原因是不放心桌上魚缸裏這條小銀魚。

這兩天他不在,也不知道辦公室人有沒有苛待這位“祖宗”。

小銀魚仰躺著飄在水面睡覺,辦公室等吧嗒亮起來都沒有被吵醒。

袁祈見它睡得這麽香,忍不住用指尖撓了撓他濕漉漉的肚皮,低聲笑說:“怎麽人裏人氣的。”

小魚被吵醒打挺翻身,在浴缸中迅速游了一圈,仰起頭,在看清來的人是袁祈後可憐巴巴地吐了個泡泡。

袁祈拿來魚食投餵,又把抽屜裏牛肉幹撕成小塊投餵了一點。

這條魚是雜食動物,來者不拒,吃的十分歡快。

袁祈餵完魚,靠在椅子上,叮當拉開抽屜從裏邊拿出兩瓶補鐵劑灌下。

辦公室內十分安靜,只有魚尾撥水傳來的細微水花聲,左手臂的傷口再次裂開,猩紅血跡星星點點在外套袖子洇開。

警局旁邊有家小診所,偶爾在法醫忙不過來的時候會為刑偵隊出外勤的負傷隊員或者因為打架鬥毆被開瓢的犯罪分子做簡單包紮。

袁祈回來時經過見還亮著燈,於是關上辦公室門過去了。

他是這裏的常客,快退休的醫生見他進門後就轉身從櫃子裏拿出紗布碘伏和繃帶。

袁祈在他對面坐下,脫下一只袖子露出小臂上纏的繃帶。

鮮血已經完全滲透,整條手臂就跟血染一樣。

他小心沿著打結的地方拆開,整個過程還時不時擡起避免讓血弄臟桌面。

繃帶一圈一圈掉落,露出下方細密針腳和血肉模糊的刀傷。

醫生見怪不怪,把鋁制急救箱打開,帶上老花鏡給他清理手臂,慢悠悠問:“今晚又去哪裏使勁了?”

袁祈說:“抓了幾個盜墓的,往坑裏跳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下。”

他的手臂上有排深可見骨的刀傷,是去年去可可西裏執行外勤時留下的。

大概是高原細菌特殊,也可能當時弄傷他的刀具有毒,反正這一排傷口歷經一年絲毫沒有愈合痕跡,只能暫時縫合,卻也好似揚湯止沸,稍稍用力,就會崩開流血。

也因為這排傷口,他才有了“貧血”的毛病,畢竟一個正常人經不住這麽三天兩頭的“大出血”。

醫生為他將外表皮清理幹凈,抹上碘伏又在傷口處撒了層白糖,再次用厚厚紗布纏起來。

“以後出外勤時候註意點,你這手臂啊。”他嘆了口氣。

心說好好的小夥子,怎麽落下這麽個毛病。

袁祈付完錢道謝出門,淩晨的秋風冷冷的,警局所在這條街夜晚格外安靜,連流浪狗都不光顧,草裏偶爾傳出聲蟲鳴,也顯得一驚一乍。

袁祈從兜裏摸出根煙叼著,手臂傷口的痛處時刻折磨著他,讓他這一年來的日子都不好過,他也想要根治,但各大醫院都跑遍了也找不出病因。

他甚至自己都不記得,這刀傷是怎麽來的,去年可可西裏那趟任務中他受了重傷,被救援隊帶回來後昏迷了將近一個月。

傷的太狠,有關那段記憶一直都很模糊,任務經過還是隊友拼拼湊湊講給他聽的。

那次受傷不僅給他的左臂留下難以愈合的傷口,腦子裏還會時不時蹦出一個念頭——去找紀寧。

“紀寧”這兩個字跟他手臂傷口刻的字一樣。

袁祈不知道這是人還是物,又或者是個地名,他對此毫無印象,也打聽過一起執行任務的同事,大家都沒聽說過。

原本以為隨著時間推移自己這些後遺癥會漸漸消失,不曾想時至今日,歷久彌新。

袁祈院門後見王輝跟幾個同事站在樓下抽煙,刑偵隊今晚帶回十幾號人整棟樓都燈火通明,光審訊就得熬個通宵。

袁祈經過時王輝跟隊友正不知道因為什麽事兒笑的前仰後翻。

“怎麽了?聽到什麽事兒還這麽高興。”

王輝隊友“噗嗤”笑了,七嘴八舌開始說。

“還不是剛才審了帶頭那個。”

王輝掏出煙盒遞過來,袁祈順手拿了一根,剛抽完沒有點,只是夾在指尖把玩。

王輝說:“我們都懷疑他這兒有問題。”

他說著點點自己額頭。

袁祈笑了,“沒有吧,我倆說話時候覺著挺正常的。”

王輝:“你之前不是提醒我們,說他手裏還有個大墓,讓留意。”

袁祈:“怎麽,沒審出來?”

他的隊友立即哭笑不得。

“審出來了,這貨被抓後積極配合,問什麽答什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

“喏。”王輝配合從手機裏調出一張圖片遞給袁祈,“這就是他說的藏寶圖。”

袁祈:“嗯……”

王輝:“就這也叫藏寶圖,我兒子一天能貢獻幾十張。而且更離譜的是,你猜這張藏寶圖哪裏來的。”

“竟然是貼吧裏找來的兄弟!我們用了點手段,他堅持不改口。我看根本就沒有什麽大墓,他就是看你有才,想拉攏你,編的借口而已。”

“就這圖,誰能看懂。”

袁祈:“嗯……三角形的是山,流水曲線代表河,這個長方形發光的,肯定就是大墓。”

王輝:“……”

“不是兄弟你認真的?!”

他今晚第二次被人逗樂,笑的肚子疼,懷疑搞這些的都有一套自己的文字。

“那行。”

他指著靈異貼吧的標題說:“這兒找的。要不大師你抽空再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給我們全隊爭取個一等功。”

袁祈掃了貼吧標題一眼,只當是個玩笑,跟著笑了笑。

回到辦公室,天還沒亮,袁祈在後邊茶水間的懶人沙發上抱著外套躺了會兒,半夢半醒間,那道聲音又在腦子裏響起——去找紀寧。

袁祈猛然驚醒,聽清那是自己的聲音。

太陽從頭頂窗戶投進來刺眼,辦公室的同事們基本已經齊了,都知道他除了好幾天外勤,默契的選擇不去吵他。

實習生小劉進來接水,見他醒來,提著熱包子問:“組長,吃嗎?”

袁祈搖搖頭,捏捏眉心坐起來,這一覺睡得頭疼,看了下表,已經八點多了。

外邊天光大亮,辦公室裏早一輪的咖啡和濃茶味兒已經彌漫開來。

袁祈拿掉身上外套,從茶水間出來走向最前排自己辦公桌,一路上同事跟他說早他客氣點頭,滿腦子都被驚醒錢的“紀寧”兩個字充斥。

坐在桌前揉太陽穴,心說這究竟是何方神聖。

小劉過他為他倒了杯溫水放在桌上,見組長臭著一張臉,猜測是這兩天累的。

他們組長是位典型的“工作狂魔”,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都是待機狀態。

明明有著花一樣的外貌跟年紀,每天卻只跟文物、古玩、盜墓賊打交道,聽其他人說,他在附近有個兩百平的覆式公寓,但很少回去。

對了,小劉想起剛來時候聽到的八卦——組長父親早年因公殉職,母親受不了打擊撒手人寰。

他是局裏眾多前輩輪流養大的,所以年紀輕輕就晉升到這個地步。

不過小劉想,組長也努力啊,誰能三百六十五天裏有三百天睡辦公室。

袁祈抿了口水,舔濕幹燥嘴唇,察覺視線擡眸,不輕不重跟神游的小劉碰了下。

“有事?”

“沒有。”

小劉立刻兔子似得躥回工位躲到自己的電腦後邊,翻開自己的實習手冊開始奮筆疾書。

袁祈思想放空稍微休息了會兒,昨晚剛結束的外勤,今早暫時還沒什麽工作派到手裏。

但這一年來,只要閑下來,心中就會躁動不安。

他迫切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想起昨晚在王輝手機上看見的那個,匆匆一瞥的貼吧。

袁祈打開電腦,雖然說一等功並不現實,但那張地圖畫的總讓他覺著熟悉。

袁祈找到了王輝所說的那個帖子,看見ID後一瞬間就懵逼了——“大吉大利袁大師”。

這怎麽跟自己微信名字一樣?

這發帖的主人,跟自己有什麽關系?

袁祈切了游客身份點擊登錄,但系統提示他的手機號已經註冊過了,袁祈感覺自己像是觸碰到了潘多拉魔盒,一種說不出的預感席卷全身,讓他指尖發麻。

袁祈用手機號找回密碼,登陸成功後看清ID名字讓他心頭一顫——大吉大利袁大師。

這個貼吧的主人,竟然是他。

那畫出那張藏寶圖的人,也是他。

為什麽自己對此一點印象都沒有?

袁祈發現最新的帖子是一年前,就是那張抽象“藏寶圖”,時間是自己去可可西裏執行任務出發前。

再往下,帖子的內容依次是

【冬天到了,白菜蘿蔔打折,出院後屯兩袋。土豆雖然難吃,但適合過冬,買三百塊錢足夠吃三個月。】

【紅燒排骨配涼拌黃瓜絲、西紅柿炒雞蛋加兩勺醋、地三鮮不要木耳……】

【我今年26。】

……

袁祈一條條瀏覽完,眉頭也在不知不覺間擰緊。

如果說在剛開始登錄時,他還對這個貼吧主人身份存在著懷疑。

那麽現在,他已經完全確認並且相信了。

一個人的生活方式,是在日積月累中養成的,記憶有時候可能出問題,但潛意識中存在於骨子裏習慣不會。

每到冬天就屯白菜蘿蔔,這是他媽留下的習慣。

他不喜歡吃土豆,但因為便宜,總是會買。

紅燒排骨配黃瓜絲如果是巧合,那西紅柿炒雞蛋加醋和不要木耳的地三鮮,這三樣菜加在一起就很難形成巧合。

這都是他的習慣。

“26歲……”

袁祈低喃,仰頭深深靠進椅背。

今年他27,去年的他剛好26。

去年他前往可可西裏出任務,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從小就是一個隱私感很重的人,不會輕易去暴露自己的習慣和癖好。

他將自己的年齡習慣公之於眾,這樣的行為本身就不合常規。

按照袁祈對自己的理解,這種行為似乎是在證明“我的確是袁祈”這個信息。

用於取信“某個人”。

為什麽?

自己去年留下這樣一個貼吧和這樣一幅圖,到底是要傳達給誰?

“紀寧。”

袁祈睥著自己左手手臂,火燒火燎的痛楚猶在。

他每念一遍這個名字,心中便會湧出強烈的迫切和執念,想要找到他。

這種感覺讓人坐立難安。

袁祈將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到桌前,拿出一張紙將貼吧裏的地圖描繪出來。

他將地圖對著光看,半晌後想起什麽似得猛地起身。

椅子喇地發出的刺啦聲引得整個辦公室人都擡起頭。

袁祈三步並兩步走到最前邊張貼的中國地圖前,迅速掃過西部昆侖山脈地帶,將手中地圖和山脈走勢重疊——

網上那張抽象的地圖並不是真正的“藏寶圖”,將它和地圖重疊後才是。

袁祈腦中好似平地炸起驚雷,手不由從地圖上滑下。

為什麽?

他心中震驚,為什麽自己會知道這些?

袁祈攥著手裏的紙,心底那些噴湧而出的情緒越來越明顯,他捂住胸口。

當年自己在可可西裏究竟發生過什麽,自己為什麽要在出發前留下這樣一幅地圖。

紀寧是什麽,昆侖山上有什麽,這些東西裏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

“袁組長……”

小劉見袁祈快速收拾了桌上東西後準備出門,下意識將人叫住,叫住後心裏又發毛,總感覺他們組長想要出門背著炸藥去炸碉堡。

袁祈聞聲回過頭,心如火燒,臉上帶著未曾消散的煩躁。

小劉:“……”

回想剛來那會兒,她還跟同學感慨過自己的領導是位養眼帥哥。

後來經歷了地獄般的磨煉,終於得出血一樣的教訓——養眼帥哥真不如和藹老頭來的實際。

究竟什麽樣的牛馬才會愛上領導,辦公室戀愛得是強M屬性才會談吧!

“那個……”她面對袁祈一張“有話快說的臉”囁嚅道:“我實習馬上就結束了,報告我已經寫好。您能幫我簽個字嗎?”

袁祈:“拿來。”

小劉屁顛屁顛拿著實習手冊跑過去。

袁祈簡單給寫了幾句“工作認真負責”的屁話之後就簽了字。

小劉:“……”

她弱弱指了指簽名旁邊的另一行說:“……領導簽名在這兒。”

袁祈眉頭更緊,小劉都擔心他要罵人,盡管他從來沒聽過袁組長罵人。

袁祈大筆一揮劃了後重新簽好合上遞給她,問:“還有什麽事嗎?”

小劉戰戰兢兢,“沒有了。”

袁祈並沒有關懷對方畢業以後有什麽打算,或者是說兩句“歡迎你以後常回來玩”的客套話。

在對方道謝都沒說完時直接跑出了辦公室。

大門一關,同事們壓抑著的躁動心立即開始活躍起來。

“組長今早這是怎麽了,渾身都散發著‘別惹我’的氣場,感覺像被人搶了老婆一樣。”

“什麽搶了老婆,我覺著是發現老婆出軌氣憤之餘著急捉奸在床!”

“乖乖,我一早晨都沒敢說話啊。”

“小劉你是真猛!”

……

小劉都要哭了,結結巴巴說:“可是我的實習報告得簽字啊。”

袁祈從辦公室出來直接上了五樓跟劉局申請年假,他的工作態度一直深受表揚,領導都覺著他累。

提出休假,劉局連問都沒多問大筆一揮就給批了,還問錢夠不夠,用不用自己挪動小金庫支援一下。

袁祈笑說“不用”,但那點笑意未達眼底,拿著單子轉身後就散了。

他從小被局裏這幾個前輩輪番看大,任何一位拎出來也可以算是他半個爹,但——

不知道為什麽,袁祈對此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甚至很多時候都本能對這些老人感到警惕疏離。

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每天周圍圍繞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可他誰也不相信,誰也不敢托付什麽。

有時候在半夜睡醒時,有種荒唐錯覺,自己活在一個“楚門的世界”。

所以這次出門的事情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袁祈拿著手裏請假條,壓抑著吸了口氣,內心悸動不亞於即將從五十層高樓跳下去。

內心甚至隱隱有個變態的想法——

也許他的終點,就是那裏。

袁祈請好假後直接定了去西寧的機票,到達後由紮麻隆鳳凰山轉昆侖山線登山,徒步進入地圖上標識的點。

那副地圖已經牢牢印在腦海中。

天剛晚的時候,他就坐上了前往西寧的飛機,半夜轉機後第二天早晨五點就到了站。

一下車就有說本地方言的人舉著牌子問他打不打車,袁祈略做思考,說了個地名。

他沒有講價,錢給的也多,租車人問了幾句客氣話他都沒答,看的出這位客人心情不好,於是閉了嘴,安安靜靜開車將他送到目的地。

中午的時候,車開到紮麻隆鳳凰山,盡管是個旅游淡季,可山下的背包客和攀登者依舊不少。

袁祈在山下買了點吃的,換上登山裝備,找了個小診所給自己換上最後一次繃帶。

入秋之後,山頂就被白雪覆蓋,遠遠望去,藏藍色山巔層疊起伏,光劍從烏雲中射出,霞光萬丈,莊嚴宛若神境……

袁祈在山下點了根煙,覷遠處天邊祥雲似得“神跡”,心說不愧是女媧故地,九天聖都,看起來就跟真事兒一樣。

他的外形和膚色在人群中相當紮眼,很快就有一群登山者過來搭話,問他要不要一起,袁祈禮貌婉拒。

對方不死心拉扯,袁祈有點心煩,微微笑說:“我跟你們不是一條路,我去自殺。”

對方:“……”

他終於發覺袁祈笑容下竭力壓抑的瘋癲,於是灰溜溜撤了。

袁祈出了口氣,心說早知道胡說八道能減少麻煩,就把“自殺”兩個字刻腦門上了。

他中午趁著天好的時候上山,剛開始走的路還有人影,後來漸漸偏離人群走向了無人涉足的深山。

地圖在腦子裏,目的地在心裏,他獨自跋涉在一望無際的茫茫雪原,雪白霧氣從鼻腔中呼出又在護目鏡下結冰。

在某個瞬間,袁祈回過頭時,看著身後一望無垠的白雪上留下成串腳印。

腦中突然想到兩句酸詩,“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入冬,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他自己念完,又略一點頭,鬼使神差回了句。

“嗯,算。”

等到袁祈反應過來自己剛做了什麽,又被自己魔怔行為弄笑。

心說怎麽像是中邪了一樣。

袁祈朝地圖標識的位置走去,那個方向人跡罕至,隨著天色暗下去,風雪又再次卷起。

長時間雪地攀登本來對於體力的消耗就非常巨大,隨著太陽西沈,溫度迅速下降,他吞吐出的霧氣漸漸失去顏色。

袁祈自己都覺這次過頭了,僅憑一腔熱血和不知道幹什麽的破爛地圖就跑來找死,連目的地是個寶藏還是懸崖都不知道,太草率了,簡直就是個傻逼。

他腦子理性的這麽想著,內心卻隨著逐漸靠近而愈發火熱。

天很快黑了,袁祈因為體力不支開始在風雪裏摔跤,手臂傷口也在這時裂開,黏糊糊的血被登山服捂在袖子裏,最後順手腕滑下滴在雪上凝成紅色地冰。

失溫、失血、暴風雪——死亡三件套。

袁祈再次倒在雪地上,深知自己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再找不到躲避的地方,他就要永遠的沈睡在傳說中的聖地了。

天已經完全黑下去,袁祈的四肢麻木而僵硬,摔倒後僅僅躺了半分鐘,撲上來的雪就已經要將他掩埋,落在鼻梁和嘴唇上的小冰碴已經不融化了。

袁祈掙紮爬起來,滾在雪地上艱難往前挪動,溫度和生機漸漸被抽離。

他的腦中經歷過後悔自己草率,到怎麽找避風洞節省體力,再到最後只剩下那副執念似得地圖……

昏迷前,連地圖都從腦海中消失,只剩下“紀寧”兩個字。

他的腳印混著鮮血,不遠萬裏灑在昆侖山的雪地,古老神山,從未受到過如此虔誠的朝拜。

滴落成錐的血滲進地裏,像是無數血管生長延伸最終在地底虬結,喚醒沈睡的心臟。

青色符文自黑夜雪地湧現,光芒照亮西方半邊天,千丈高的大門再次被召回人間。

袁祈做了一個夢——夢裏他是一個在公園裏擺攤的“天地冥陽溝通者”,遇到了前來發傳單的“大學生”,他順利通過了招聘,進入了文物局,對那位漂亮的領導一見鐘情。

而那位領導的名字,就叫“紀寧”。

他們同居,解決各種“案子”,他由見色起意,逐步沈溺為了日久生情……

袁祈這個夢做得很長,直到最後眼睜睜看著紀寧死去。

就在他陷入悲痛中無法自拔時,有什麽東西開始撩動他的睫毛帶來濕潤癢意。

可是他好累,心臟像是被掏空一樣,紀寧死在他面前,可他只能看著……

下一瞬,唇上猝不及防傳來黏膩濕漉的觸感……

袁祈猛地睜開眼,本能比意識更先醒來,驚坐起身,條件反射捂住嘴,又因為血液跟不上兒天旋地轉,差點又一頭栽回去。

臉上還掛著淚痕。

“你醒了?”

在他五迷三道間,頭頂傳來一聲含笑的溫潤問候。

袁祈扶住額頭,夢中記憶和現實交疊一起沖進頭顱,沖擊力讓他短暫失去思考。

訥訥循聲望去,先看到面前一雙赤裸的腳。

心裏冒出一個念頭——抗凍。

緊接看見對方蔥綠色衣衫下擺堆疊在腳邊。

又想——抗凍。

再往上,看見長袍掩蓋下修長的腿以及那頭烏黑春風似的頭發。

這人只是站在那裏,整個人就像是會發光一樣,帶著悲憫的氣質和神性。

只是這個神的懷裏抱了只兔子,說話間指尖埋進細膩毛中有一搭沒一搭順毛。

袁祈沈默半晌,瞳孔以肉眼可見速度張大,“灜祈?”

灜祈:“是我。”

袁祈:“……”

他不自覺抿唇,想起剛才那接吻的觸感。

灜祈歪頭輕笑,眼神中帶著轉瞬即逝的狡黠,俯下身,指尖輕柔擡起他的下巴,瞇起漂亮的眼睛問:“怎麽樣?”

袁祈:“……”

瞬間汗如雨下,誰能告訴他,他該怎麽回?

灜祈見他無言以對,松開手輕聲笑起來,用悅耳的聲音說:“你跟阿寧一樣好逗。”

他擡了擡手裏兔子,“剛才的是它。”

袁祈:“……”

他僵硬瞥了眼兔子的粉色三瓣嘴。

其實從以前他就覺著,自己這個前世好像有那麽點病,今天算是確診了。

袁祈扶著地緩慢站起來,打量如今身處的地方,他還記得自己暈倒前的景象,不知道為什麽醒來會在白玉京。

準確來說是塌陷後的白玉京。

整座宮殿已經失去了原本的生機和顏色,墻壁上原本那些“活的”珍禽異獸已經變成冷冰冰的石頭,斑駁,龜裂。

五色流光不覆,如今這裏,就像一個坍塌之後的破敗宮殿。

記憶中地上束縛紀寧的青色梵文已經失去光芒,大禹九鼎依舊沈穩落在甬路盡頭的大殿之上,布滿了細密裂痕。

袁祈心像被狠狠揪住,紀寧被鎮壓前的一幕再次出現在腦海,他緊擰眉頭問:“是你把我帶到了這裏?”

灜祈兩指在他眉心彈了下,將他註意力拉回,“是你自己回到了這裏,並且比我想象中,更快的回到了這裏。”

袁祈眼睫翕張,“什麽意思?”

緊接他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你還活著?”

先前的事情他已經完全想起來了,如今那種不真實的感覺消失,他知道了曾經發生的一切。

紀寧說過,他是灜祈轉世,如果灜祈還活著的話,又怎麽會需要他來鎮壓,那他究竟算什麽?

灜祈搖頭,“不,我已經……”

他停頓了下,覺著“死”這個字用在自己身上並不準確。

“就像你所知道的,歸於大荒。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縷執念。”

“執念?”

袁祈覺著稀奇,“紀寧不是說,你是無情無欲的山鬼,怎麽會有執念。”

掌握天地秩序的神明,怎麽會有象征著私心的執念。

灜祈輕輕笑了下,“自然是有的。”

他臉上始終帶著那種悲憫又從容的情緒,目光沿甬路望向高臺。

“你回來,是為了救他對嗎?”

袁祈順著目光看向高臺,九鼎之上裂紋觸目揪心,“對。”

文物鎮壓按規矩來說是不可逆的,但規矩最開始是由山鬼制定的。

“你有什麽辦法能夠讓他活過來嗎,灜祈,無論用什麽代價,我都可以!”

“無論什麽代價。”

灜祈輕聲重覆了遍,笑著問他,“那我阿寧行嗎?”

袁祈喉結一動,垂眸又擡起,“紀寧的感情由他自己決定,我可以答應跟你公平競爭。”

灜祈開心地笑了。

袁祈知道自己“大言不慚”,凡人與神爭,聽起來就是個笑話,更何況紀寧本就是為他而生。

“有什麽好笑的。”

他坦坦蕩蕩說:“我有我的優勢,你有你的,我愛他,比你多。”

他心想,老子能從建安到可可西裏,爬雪山過草地不遠萬裏拋灑熱血來找他,還兩次,你能嗎?

灜祈笑的更開心了,兩只眼睛彎彎盯著袁祈看,並非嘲笑,而是覺著有趣。

他再次擡起眼望向上方九鼎,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憐憫——這是用他神魂鑄造的銅器,是紀寧的葬身之地。

灜祈極輕極輕說:“那你便,好好愛他吧。”

他擡起手,臂彎間的兔子就消失了。

九鼎裂痕處像是受到牽引,逐漸湧出點點螢火蟲似的青光。

這樣的光袁祈見過,在紀寧消失前也曾出現過。

青光自九鼎中溢出,越聚越多,最後整個破敗大殿都被這股溫潤光芒照亮,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袁祈覺著殘垣斷壁中隱隱湧出生機,甚至有風的聲音。

灜祈放下手,側過身,目光落在袁祈胸口。

“無論是九鼎還是玄圭,代表的都僅僅是秩序條例,他們是規矩本身,受天地轄制不能逾越分毫,即便是阿寧誕生出明靈,也只是在規矩限制內變動。”

袁祈此刻渾身註意力都落在那一團團青光上,心不在焉“嗯”了聲。

灜祈淡淡笑著,繼續說:“文物生靈在規矩內,最早文物的結局也在規矩內。”

窮其一生,天地萬物都在規則的框架中行事。

“袁祈,既然規矩讓阿寧死,你可以制定新的規則讓他生。”

袁祈一怔,“什麽意思?”

灜祈信步往前走,長袖輕蕩在身側。

“我能將天地規則鐫刻在九鼎之上,你便能增刻這規則。明靈和人類之間的規矩,你來重新界定,你來鐫刻增補。”

這樣,紀寧的結局,以及他自覺非死不可的災難,都能解決。

他和袁祈是兩個互有關聯卻彼此獨立的個體。

玄圭在他消散之後便沒有人能夠再使用,但身為他轉世的袁祈可以。

袁祈的命盤雖然跟他關聯,卻已入了六界,是個凡人。

當年他不能有的私心,袁祈能。

他不能動的真情,袁祈亦可以。

如今的他,已經沒有資格再握玄圭,但袁祈能。

袁祈大致聽懂,自己有鐫刻新規矩讓紀寧活過來的能力。

他隔著衣服握住胸口玄圭,大步踏上高臺,指尖輕輕拂過鼎身上的裂紋和那些古老文字,自己忘記了一年的,紀寧的臉再次清晰出現在腦海——冷漠的、帶著淡淡笑意的、紅著耳廓惹人心憐的、以及在某些時候緊咬嘴唇發出克制又壓抑的低聲……

“不過……”灜祈見他不問自己的代價,於是提醒,“身為人類之軀的你,鐫刻天地規矩,這是大不敬,你很有可能會死。”

袁祈根本不在意最後那句“會死”的提醒,生死於他而言已經不那麽重要了,當鮮血撒在昆侖山上,他就已經選好了自己的結局。

紀寧雖然是因灜祈而生,但卻是為了見他才來到世上,為了見他孤獨活了四千年。

如若不能成功,生同衾,死同穴,也是幸事。

手中的玄圭化成利刃,袁祈握住刀柄,緩慢在九鼎之上刻下第一個筆。

一道古老鐘聲敲在腦中,震得他直接嘔出一口血,玄圭咣當掉在了地上。

袁祈茫然在地上摸索。

灜祈靜靜站在他身後,不得不感慨這個人類的一腔熱血。

袁祈有運用玄圭的資格,但卻沒有能鐫刻規則的實力。

天地不會允許弱小凡人來挑釁威嚴,即便那人是自己的轉世。

灜祈看著浮游在半空中的青光,用指尖輕輕托住一顆。

他隨規則誕生,自誕生之日起,便獨自守在大荒山千萬年。

起初創造紀寧,不過是想有個陪自己消磨時間的東西。

他賦予對方淡漠的性格,賦予他取悅自己的相貌和身軀,他想要這個小東西跟山川草木不同,所以將自己的心臟送給他賦予生機。

他和對方肉體糾纏了千萬年,卻又始終沒有半分的例外。

他是掌管秩序的山鬼,心不動,此間自有千鈞重。

直到後來,因為這小家夥的一個微笑,他幹涉了人間族群生死。

這雖然只是一件無傷大雅的小事,卻足以讓他意識到,自己不再是合格的秩序掌握者。

天地不能有私,他亦如此。

他為責任而生,自然該為履行這份責任坦然赴死。

責任和私心,在他這裏從來不必選擇。

他以自身獻祭九鼎,魂歸天地大荒,讓秩序脫離本我所限,以死物的方式繼續執行。

那時他慶幸自己沒有感情,因而在創造之初也沒有賦予紀寧這種能力。

他以為自己歸於天地後,紀寧則會在大荒山一直生活,直到千秋萬載……

但是,他沒有料到,擁有他心臟的紀寧因他獻祭而被迫祭天,挫骨揚灰,魂靈被永生永世困在九鼎之中。

他進不了的歸墟,紀寧可以。

這個缺悲少歡的小家夥,在空擋的大殿中獨自品嘗無盡孤獨後,終於在三百年後無師自通的生出了執念。

他看著那個需要自己花上半天才能逗弄出一絲表情小家夥在遇到袁祈後開始笑開始哭,開始有了人類的感情。

也看著他一步步為自己鋪好必死的結局。

灜祈一直都在紀寧身邊,借用袁祈的雙眼靜靜看著。

僅僅刻下一筆,袁祈喉嚨就止不住地噴出大量鮮血,讓他幾乎嗆死其中。

此刻他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他知道玄圭掉在了地上,憑本能尋找摩挲,但不幸的是,他指尖的觸覺也在下一瞬消失。

袁祈先是雙目陷入黑暗,緊接著耳朵也失去聲音,四周安靜到他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白玉京中,張了張嘴想喊灜祈,卻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發出聲音。

袁祈不知道自己進入這種狀態多久了,時間在此刻仿佛被靜止又或者無限拉長,唯一讓他覺著自己還活著的證明,就是腦中的執念——他還記得自己是誰,他還記得自己要做什麽。

終於,在他整個人麻木到停止了掙紮後,黑暗中驀然出現了一點青光——希望、生機。

就像之前無數次那樣,袁祈的意識本能被青光吸引,伴隨意識靠近,眼前豁然開朗。

袁祈整個人身體一震,猛地抽了口氣,像是即將溺死的人被提出水面,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像明白什麽似得轉頭望向灜祈。

灜祈看著他,依舊是憫然的微笑。

無求無欲的山鬼窮盡一切留下的執念,足以在天地秩序上刻下一筆。

他沒有的資格,袁祈有。

袁祈沒有的力量,他有。

袁祈再次下筆時就沒了阻礙,他寫的飛快,無數思緒凝聚指尖,流水一般傾瀉而出,這些想法是他的,但又好像不是他的。

他再次回頭看了眼灜祈。

不知為什麽,他突然想起剛見紀寧時,胸口那如決堤驚洪的震顫。

想起每次惹紀寧難過時,胸口難以明說的疼痛和悲傷。

……

隨著鼎身上鐫刻的銘文增多,九鼎之上的裂痕一點點消失,漂浮在半空中的點點青光受到吸引盡數匯聚到了上方。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青光旋轉猛然,整個大殿開始搖晃,半空中好像陷入一場旋轉的星雲雷暴之中。

袁祈用手臂擋住眼前驟起颶風,用於鎮壓九鼎沈於地底的上古文物自四方緩慢浮現,斷裂的柱子一根根覆原,盤龍重新在其上游動,鳥鳴聲自玉壁中傳出,呦呦鹿鳴……

青光匯聚成熟悉的身影,盡管沒有顯露面貌,但僅僅是個影子就讓袁祈按捺不住心中狂跳。

他慘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發自真心的笑意。

銀色發絲在空中舞動,青光朝體內聚攏,那副熟悉身軀漸漸顯露。

袁祈伸出雙手將他接入懷中,這一刻他似乎擁抱了整個人間。

光芒徹底消散後,袁祈脫下外套將紀寧嚴嚴實實包住。

生靈誕生之初,是沒有什麽外無遮蔽的,袁祈顫抖的指尖撫上臉龐,小心叫了聲:“紀寧。”

他不知道這個重新歸來的人究竟是不是原來的紀寧,還有沒有當年的記憶,記不記得兩人間發生的一切。

他只知道,此刻這種失而覆得的感覺讓他欣喜,欣喜的幾乎發狂。

灜祈緩緩踏上大殿,從後探頭看了眼。

袁祈音色顫抖又壓抑,“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灜祈。”

灜祈:“嗯,真好。”

緊接著,他就見袁祈往下拉了拉裹在紀寧身上的外套,遮住大腿根,又緊了緊領子。

灜祈當然知道他是在防什麽,用那種沒有什麽波瀾的笑眼瞥他,袁祈理所當然回過頭應上,結果在對方目光中看出了嘲笑。

“……”

心說公平競爭,第一步就是誰都不能占便宜。

灜祈伸出手,用兩指指背在袁祈眉心彈了下,在袁祈雄性動物“護食”的眼神中,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嘆息漂浮在大殿中恍若隔世,似乎有種穿透千年才塵埃落定魂歸故裏的感覺。

山鬼的宿命將他牢牢綁在大荒山上頂,無論重生多少次,他都不會也不能更改祭天的選擇。

這是責任,也是枷鎖。

他愛紀寧,更愛蒼生。

灜祈擡起雙臂,在紀寧睜開眼睛之際,身軀化成了無數翩然的銀色游魚——這是紀寧最喜歡的東西。

執念消散,這一次,他徹底歸於天地。

END——

【作者有話說】

結束啦結束啦!撒花撒花~~~說好的還有一章結束,一萬三千字也算一章!文物這篇真的是很長很長,歷時兩年半,中間我也經歷了很多事情,我自知裏邊有很多的缺點和不足,尤其是錯別字(敲黑板,休息兩天就改),感謝每一個包容不足追讀至此的小天使,我真的受到了很多鼓勵和安慰,為能夠和你們相遇而感到慶幸,再次感謝,撒花撒花~~最後,番外有什麽想看的可以在評論區點,有什麽疑問或者覺著我沒填上的坑也可以在評論區提出,我看到後會及時解答。微博後續會有抽獎活動,是紀組的吧唧閃卡之類的,感興趣的可以關註一下,愛你們,麽麽麽~另外,新文瘋批權謀古耽《俯首稱臣》和現代美術生和理科生的填充愛情救贖《封窗》,求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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