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36章五件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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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五件文物

早飯依舊是在院子裏吃的,姜阿公問影青的情況,袁祈回答:“喝高了”。

姜阿公又問,等兩人成親了,影青是跟他們一起住,還是獨自出來另蓋個房子。

袁祈想了想,胡言亂語說:“他跟我們一起住就行,正好我倆還差個兒子。”

紀寧安安靜靜地應景吃飯,對於袁祈滿口胡話一言不發。

姜阿公很高興兩人能留在這裏,眉眼之中也帶著喜氣:“正好我屋後還有塊空地,沒人住,找人幫忙攤平了打地基,兩天就能幹好。”

對於姜阿公的好意,袁祈也未推辭,點頭說:“行。”

一老一少又興致勃勃討論了半天,姜阿公興沖沖地拄著拐出門去聯絡人,準備明天先動工整地,模樣看起來比當事人自己都上心。

袁祈看著老頭離開的背影,他從小並沒有從袁載道身上感受過多少父愛,以至於查明真相的那股執念都是源自於心底不甘而非孝順。

不過,當他在幻境中再回頭看時,站在如今角度,突然就發覺他的父親那些粗糙行為下細膩的用心。

大概男人總是別扭,仿佛稍微溫情一點兒的話說出口都會燙嘴。

然而仔細想想,如今他賴以生存的所有技能,包括進入第八組的能力,都是在那十幾年的相處,由對方一手一手教出來的。

吃過飯後,袁祈帶紀寧去屋後小山坡,拿著銅尺四處丈量合適的樹木,準備砍了造房子用。

他手持銅尺,四處走動,腳下不停,這裏看看那邊敲敲,對比著每一棵在紀寧眼中都差不多一樣的樹,隨口問:“寶貝兒,你喜歡哪棵啊?”

這話半晌沒有得來回音。

袁祈回頭,見紀寧正望著自己發怔,山風吹過鬢角發絲。

“怎麽了?”

直到袁祈走到眼前,紀寧都沒有回神,於是用銅尺敲了下他的頭,“你老公太帥,把你迷暈了?”

“嗯。”

紀寧略低下頭,目光看向袁祈持銅尺的手,白襯衣袖子下,纖長五指。

四千年前,一樣的場景,瀛祈也問過他相同的問題,只不過當時那片衣袖是青色的。

瀛祈經常站在山巔窺探世間,有一次看到山下的人修繕房屋娶妻,於是心血來潮也要給他一個“名分”。

他要造屋婚娶,便得整個大荒山都知道,手拿銅尺,滿山丈量,哪哪都有他的腳印,山風徐徐,緩袖如影,瀛祈驀然回頭笑著問紀寧。

“阿寧,你喜歡哪棵?”

紀寧指了指山腰上那棵萬年扶桑木,那是大荒山裏除了瀛祈外壽數最久的生靈。

瀛祈輕輕一笑,揮手砍了,為他造出那所山頂小築。

“自從進了這個帳,我就覺著你有點奇怪。”袁祈見他再度沈默,拉著對方手道:“有什麽話你直說就行,我撐得住,畢竟被當替身這事兒我都原諒了,現在就算你告訴我,你跟他之間還有一個孩子,好好哄哄,我說不定也就能過去。”

紀寧:“……”

他難得露出無語表情,“你想多了。”

袁祈笑了笑,他知道紀寧不至於真有那麽荒唐的事兒,只不過說出來想讓這人放松放松罷了。

紀寧視線拉向遠處,從山坡上往下,房屋星羅棋布,一排排連接在一起,擠出小路巷陌,也擠出坐在一起聊天的人群。

屋外水田接連成片,茂盛的作物從地上生長出來,風一吹,浪潮鋪天蓋地打來。

田間勞作人笑聲朗朗,從很遠的地方跑來,又飄向叢叢青山。

紀寧:“袁祈,你有沒有……”

袁祈:“叫老公。”

紀寧:“老公,你有沒有想過,鎮壓了明靈之後,這些靈體的歸宿。”

他說完,等了半晌不見袁祈回應,側臉見對方正用一種想笑,卻又一言難盡的表情看他。

紀寧不明白,“怎麽?”

袁祈:“……沒什麽。”

這聲“老公”來的太輕易,他有點不適應。

他低頭清了下嗓子,將話題轉移,“你剛才問,明靈被鎮壓後,靈體的歸宿?”

紀寧:“嗯。”

這下輪到袁祈不明白了,“明靈被鎮壓以後,靈體不是會自動消散嗎?”

紀寧知道他說的是先前閔縣漢墓內的靈體。

“那些都是常規靈體,歷經時間不長,墓主消失,不用多久自己就會消散,可以不用處理,不過……”

紀寧的視線落在田頭樹蔭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休息的人上,“這些不一樣。”

袁祈:“哪裏不一樣?”

紀寧說:“他們被吸引至此後已然歷經百年千載,即便明靈被鎮壓,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消解,並且,在等待消亡的這段時間內,倘若遇上帶點靈性的文物,就會直接生成明靈。”

袁祈:“……”

他想到白雲村那一望無際的棚屋,似乎是看到了無數等待孵化的蟲卵……

一旦他們鎮壓了帳主,百萬千萬的靈體就會轉化成明靈。

這工作量……

幹不下去,一點兒也幹不下去!

“你要這麽說的話,我就有點悲觀了。”

袁祈認真問:“那紀組,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時,你都是怎麽處理的?”

紀寧垂了垂眼皮,“以前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白雲村的存在他一直都知道,只不多就算是他,要處理此處也十分棘手。

要不是政府開發選定了這塊地皮不得不鎮壓,他大概會就這麽一直漠視下去。

袁祈被他的淡定的束手無策給氣笑了,“你都沒有後手就把我往帳裏帶,難道真想跟我留在這裏過一輩子?”

紀寧沒吭聲。

袁祈調侃完,又不信紀寧會真的放任他們困在此處永遠都出不去,這不符合對方運籌帷幄的習慣。

他人精似得,不用提醒,主動問:“你想考驗我什麽,你就直接說吧。”

紀寧轉過頭,“袁祈,倘若一個朝代能被稱得上盛世,那他需要具備什麽條件?”

袁祈:“……”

他沒想到紀寧會問出這麽一個“十分人類”的問題。

空氣停滯了下,他小聲嘟囔,“你怎麽會問這個,不知道我從小政治就不及格嗎?”

他嘴上這麽說著,心裏卻已經在思考剛才問題,沈默半晌試探回,“自由、平等、公正、法制?”

紀寧:“你應該聽說過很多傳言,得什麽東西就能得天下。”

袁祈:“……中二小說裏常有。”

紀寧:“那不是胡言亂語。”

“雖說天道守恒,人類卻能夠借助文物承載的力量來改變命盤,在你所知裏,肯定不乏初始平庸無奇,後來卻如有神助榮登帝位的例子。”

袁祈:“你是說我們開局一個碗,裝備全靠撿的明太祖前輩?”

紀寧只是舉個例子,自然不會記得誰是誰,既然袁祈理解他的意思,於是淡淡應了聲“嗯。”

繼續說:“能有此等影響天命的文物世間有五件——周穆王的昆吾劍、北魏的松木轉經輪、河出圖、洛出書以及……”他微微頓了下,“大禹九鼎。”

袁祈不難聽出意思:“所以……其中的某一件,能解決我們現在破帳的難題?”

紀寧:“嗯。”

“昆吾劍代表絕對力量,可斬天下利刃不能斬之物;轉經輪代表善念的信仰、可度化世間一切靈體怨念;河圖代表秩序規則,可推演乾坤之內萬物法則;洛書代表自由,能尋凡人不能及之地。”

有絕對的力量作為監督,世間才有公正

善良的信仰中誕生了平等

秩序和規則下延伸出法度

心之所往,行之所向,萬山無阻,方為自由。

袁祈:“那麽九鼎呢?”

紀寧微不可查抿了下唇,“九鼎護佑九州之地,保山河太平。”

袁祈心說這九鼎怎麽聽起來,跟其它幾個都不太一樣。

紀寧擡眸覷過袁祈,胸腔中裝飾用的心臟也在拼命跳動。

還有一些話,他選擇了隱瞞——只有當逢盛世之時,前四件文物才會出世,得到他們的認主,九鼎真身會自無間之處現世。

到那時,一切都將結束。

袁祈的註意力都在能夠度化靈體的“松木轉經輪上”。

佛教發源於隋唐,盛行於南北朝,北魏尤甚,向來有輪回超度之說。

轉經輪又有說法,從左至右轉過一圈,就是一個輪回。

袁祈感覺有希望,但不多。

“我們現在已經在帳裏了,要去哪裏找轉經輪呢?更何況,那麽厲害的東西,按照小說套路都是在什麽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就找到。”

紀寧盯著袁祈半晌,漆黑瞳孔深處稍顯覆雜,未了緩慢收回目光。

“只要你想,他就會出現。”

轉經輪跟其餘幾件文物不同,他和瀛祈之間有很深的淵源,無需認主,這本身就是他的東西。

袁祈:“我不明白。”

紀寧:“等破了帳,你自然就會知道。”

袁祈:“……”

他心說既然不打算告訴我,那你提前跟我說這麽多又是為了什麽?

到了下午,袁祈在幾棵自己看好的樹上綁了圈,影青醒過來後,跟著他們一起上山。

袁祈心裏其實對紀寧上午佛偈似的話依舊在意,但又不好去問本人。

在紀寧不註意的空擋,溜達過去壓低聲試探問影青。

“你知道,北魏松木轉經輪嗎?”

影青:“滾。”

袁祈被甩了個冷臉,“你怎麽總是不說人話呢?”

影青冷聲:“我又不是人。”

袁祈:“行行行。”

你不是人,你驕傲。

心說自己真不該指望他,還是等出去後問問趙樂吧,或許——

他轉念一想,張海給他的那個牛皮紙本是不是也能查出來。

不用打卡上班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閑逛也沒人擾,這一天就在風景秀麗的山上消磨。

晚上姜阿公做了好幾個菜,又燉了湯,叫上了白天村裏找的幾個年輕小夥子——都是明天要幫忙一起挖地的。

他替袁祈做東,請了頓飯。

姜阿公在村裏德高望重,找人幹活,沒有誰會說個“不”字,都積極地過來了。

袁祈以前就沒少在社交場上瞎混,推杯換盞間,就在幾個信息閉塞了幾千年的古代人中輕而易舉獲得好評。

幾個也都是純樸善良的人,席間不斷感謝姜阿公當年收留他們,哭一會兒笑一會兒的。

最後喝高了,紛紛祝他跟紀寧百年好合,袁祈借著酒勁一一笑納。

最後散的時候,影青問紀寧壓低聲音問紀寧:“今夜是不是要破帳?”

紀寧端著水碗擡了擡眼皮,看向還在跟姜阿公勾肩搭背調侃的袁祈。

“聽他安排。”

影青不知道這倆人的計劃,最先睡了過去,紀寧以送他回去為理由也跟著進屋。

院子裏就剩下袁祈和姜阿公,腳邊是滾落的酒壇,天上月光皎潔。

袁祈手搭在桌子上,意識看起來並不清醒。

姜阿公陪他坐著,袁祈嗓音中帶著濃重困意。

“阿公,你能不能跟我說說,您兒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四下寂靜無人,袁祈突然提起兒子,姜阿公擡起蒼老的眼皮睥他。

夜色中,幽暗瞳孔深處閃過陰厲。

但那道目光在觸及袁祈泛紅的臉不久,又悄無聲息的歸於平靜。

這麽多年,村裏人都知道姜阿公有個兒子,出去打仗多年未歸,他日日等著盼著……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主動跟他聊過兒子。

就好像大家在平日裏都不自覺忽略了這個話題,偶爾提及,才會想起。

袁祈還沒有徹底的“融入”他們,因而他的心底沒有避諱,也不會“遺忘”。

姜阿公擡起頭看向門口,月光灑在田壟上,安靜祥和,這是他做夢都想過的生活。

這樣的景色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時間悄無聲息過去,又好像從未走過。

似乎他的桓兒,昨天才在村口揮手送別。

直到有一天,見水渠裏自己的倒影,兩鬢斑白,渾身枯槁像節老松木,才恍然意識到。

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他的桓兒,離家好多年了。

姜阿公緩緩開口,“我的兒子,叫姜桓,跟你差不多高,但沒你俊俏,小時候跟著我幹活,被棍子戳穿了眼皮,後來長大了,右眼上一直有條疤。”

袁祈聽著,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眼角,問:“是在這兒?”

“不是。”

姜阿公擡起粗糙蒼老的手,沒有溫度的指腹輕輕拂過袁祈上眼皮中央位置,“在這兒。”

他望向袁祈,維持著這個動作,許久之後才遲緩收手。

“要是桓兒回來,應該跟你差不多大了。他跟你一樣,都是好孩子,從小就懂事孝順,他阿母去的早,他從會走路就跟在我屁股後邊,我給大王們畫圖,他就看著,學著,從不吵鬧。”

說到這裏,姜阿公深深嘆氣,“要不是後來打仗,阿桓肯定跟我一樣,不對,比我更厲害,受皇城裏的貴人重用。”

袁祈笑了,“那你覺著,他要是回來了,應該是什麽樣子?”

姜阿公頓了頓,月光下,盡管目光並不明確,但袁祈能察覺到在看向自己時,那雙漆黑瞳孔深處有點細碎光。

“應該是像你這樣子。”姜阿公道:“平安康健,然後高高興興地,叫我一聲阿翁。”

袁祈點點頭,大致知道了姜阿公心中有關兒子的形象。

“哎——”對面老人再次嘆息,“我的阿桓,要是回來,也該成親了。”

袁祈一怔,還想要再說點什麽,但這時那股朦朧睡意突然鋪天蓋地襲來,簡直比麻藥都管用。

他的意識連掙紮都沒來的及就毫無知覺趴在了桌子上。

姜阿公見他倒下,望著他靜坐了會兒,最後還是終於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頭頂柔軟的發絲。

“睡吧。”他尾音顫抖說:“阿桓,好好睡吧。”

反正屋內的兩個人,也已經睡死過去。

姜阿公將袁祈安頓好,像之前每天晚上一樣,抱著那件細心疊好的婚服出門,沿著小路,摸黑走到村口。

他小心將衣服展開,鋪在地上開始拖,衣料摩擦土地發出有規律的窸窣聲響,反襯的周遭更加安靜。

一圈,兩圈,三圈……

姜阿公終於直起腰,朝月光之下,看不見的山外喊,“桓兒,桓兒,阿翁在這,阿翁在呢,你聽見了嗎?”

“你要是聽見了,就往回走,阿公就在這裏等你……”

蒼老的聲音在田野間回蕩,微弱回音被群山阻隔傳,成為這茫茫天地間唯一的回應。

“桓兒……”

姜阿公的聲音越來越小,日覆一日,夜覆一夜,他年過八旬,早已筋疲力竭。

這種累,不止是在身體上,也在心裏。

不知道為什麽,隨著袁祈的到來,他心中越來越清晰的感覺,自己的大限好像要到了……

萬物都逃不過生老病死,他不是看不開的人,只是在臨了前,他想再見姜桓一面。

姜阿公蹲坐在地上,低著頭,喉嚨中哽咽低喃。

遠處村口突然升起一團白霧,被夜色襯得格外清晰。

霧氣中,緩慢浮現出一道模糊人影,隨著時間推移,那道人形逐漸清晰,最終形成了一個成年男人模樣。

男人朝前喊了聲。

“阿甕。”

姜阿公緩慢擡頭,雙目模糊,看著眼前的人像是懷疑,又像難以置信,兩顆渾濁眼珠直勾勾盯住,好半天都沒了反應。

地上的那件婚服不知何時消失,面前人擡了擡袖子,笑著說:“不肥不瘦剛剛好。”

姜桓往前踏出一步,霧氣就在在頃刻間消散。

他望著姜阿公笑,右眼皮掛著清晰的白色疤痕,帶著點憨態。

“阿甕。”姜桓走過來,輕輕握住老人兩只枯瘦的手,在震驚目光中帶著笑意輕聲道:“我回來了。”

短短四個字,姜阿公眼中霎時流出兩行清淚,是藍色的,帶著星星點點光落在地上。

他就這樣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靜靜看著姜桓,過了好久才回過神。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姜阿公雙手不安地僵放在姜桓胳膊旁,想要落下卻又遲遲不敢落下,只是上上下下打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走,咱們回家,跟著阿公回家。”

他把姜桓領回家,就著燈光對坐,什麽也不說,只是盯著他看,看了半晌後,又瞅他笑。

“瘦了,長高了,不過身上倒結實,你阿母要是看見,肯定高興壞了。”

姜桓為他將油燈往前推推,“打仗吃苦,在外就想著你煮的湯,明早,你給我煮湯吃吧。”

姜阿公連連點頭說“好,這裏年年豐收,也從不打仗,糧食不缺吃。”

他說著,起身現在就得去煮,姜桓趕緊拉住他胳膊,“不急,阿翁,明天再做,我現在不餓,我陪你再說說話。”

姜阿公轉過頭,看門外暮色四合,想起已入夜好久,於是又重新坐下,拉過姜桓的手道:“一直趕路,累壞了吧,先去好好休息吧,有什麽話,咱們明天再說。”

說罷,又突然想起什麽,“你不在家,來了幾個外鄉人,阿翁就讓他們住了你的房子,你別怪我。”

“怎麽會呢。”姜桓道:“正好今晚我跟阿公擠擠。”

姜阿公看著面前神采奕奕的兒子,心都要高興化了,笑著說好,燈光下,姜桓連眼皮上的疤痕都格外明亮。

姜阿公從櫃子裏拿出一直舍不得該蓋的新被子,為姜桓將床鋪軟收拾好。

等到姜桓洗了腳上床,他才貼著兒子身邊珍視又緩慢躺下。

姜桓平躺著,油燈滅了半晌也無睡意,他聽著旁邊人略粗的呼吸聲,側身說:“阿翁,我還不困。”

姜阿公似乎也有此意,轉過身說:“我也不困,正好,咱們爺倆繼續說話。”

姜阿公先開始,說當年戰爭殘酷,屋舍盡毀,說他在離開故國時,帶走了曾經宮城上的一片殘破瓦當。

姜桓聽到此處,稍稍擡了下眼皮。

姜阿公講述自己是如何一路險象環生逃亡到這裏,途中經過了多少被毀壞的村落,又看見了多少死人……

姜桓靜靜聽著,偶爾會一兩句,左右都是心疼他。

姜阿公說了一半,覺著自己的話題掃興,說來說去都是死,又讓姜桓講講自己這些年在戰場上的經歷。

姜桓挑著撿著,說這些年的經歷,說白雪皚皚,死去戰友的屍體被凍結在地上,挖不起來,說自己被埋進萬人坑,血流在身上,驚恐交加,又黏又臭,好不容易才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

說將軍死了,城破了,說這些年挨的餓和受的凍。

說想家,想阿翁……

姜阿公聽著,眼淚止不住往下流,深夜中,在枕頭邊泛起一圈圈藍色碎光。

姜桓用拇指輕柔地為他將淚水擦盡,柔軟皮膚觸碰面頰上冷硬幹枯紋路,輕聲安慰。

“都過去了,阿翁,我回來了,現在我回來了,以後我們會一直好好的。”

“我會為你挖地,為你拉牛,以後田裏的活我都給你幹。”

姜阿公聽著這話,黑暗中,模糊雙目靜靜看著眼前人。

過了半晌,他擦掉淚水,將姜桓手指似撥未撥的靠在自己臉上,點頭說:“好,好,以後我們父子倆就在一塊,在這裏,好好的過日子。”

他顧不得再去想太多,只知道盼了半輩子的兒子回來了,他日思夜想的人如今活生生就在眼前,渾然不管以後究竟會是怎樣。

只要此刻,他的兒子還在身邊就夠了。

這一夜,是姜阿公自逃亡到此,睡得最安穩的一覺,一夜無夢,直到天亮。

天亮以後,他起鍋燒火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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