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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這是我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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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這是我的心魔

太陽正懸在頭頂,公交站牌離發掘現場還有段路,袁祈將大包小包都提在手裏,跟著林美芳上山。

山勢很緩,野草叢生,小路又窄又扭曲,邊上芨芨草斷口都是新的,看樣子這是條“野生路”。

林美芳走出去兩步就回頭提醒袁祈慢點,又伸手要幫他提東西,幾次三番都被拒絕。

大概走了半個多小時,身上都出汗了,轉過背陰面就看見挖掘現場的玻璃幕棚,棚前還停了幾輛輪胎粘泥的裝載車。

此次唐墓裏出現了不少珍品,面向山的幾個方向入口都設了保安亭,四周圍了鐵蒺藜,還有紅色警報燈。

他們剛靠近,保安就從亭子裏走出來問是來幹嘛的。

林美芳說明原由後又在本子上做好訪客登記,按照規矩,還要裏邊的人出來領才行。

她趕緊給袁載道打電話,結果對方在忙,一直不通。

保安只好讓他們先在門口樹蔭下站著。

袁祈兩手提著東西,額頭上掛著細密汗珠,無奈看向他媽。

林美芳用手給他扇風,另一只手拿著手機繼續撥號,“你爸每天簡直比國家領導人都忙。”

就在這時,有上完廁所回玻璃幕棚的組員瞥見這邊人影駐足,遠遠將手搭在眉梢望來,待看清楚後趕緊迎上來。

“弟妹,你怎麽來了?”

正是八年前的李威軍。

林美芳還以為要等到袁載道忙完,沒想到剛好碰到熟人,立即笑逐顏開收起手機。

“帶著孩子來看看老袁,順便給他送點吃的,結果這人忙的連電話連電話都不接。”

李威軍去接袁祈手裏的大包小包,“前兩天挖出一面鎏金海獸葡萄紋銅鏡,保存的相當完整,本來計劃過兩天再清理,他憋不住,非得今上午給清出來,昨晚連覺都沒睡……謔,這麽沈。”

他說著,含笑擡頭看向袁祈:“小宇一路爬上來累壞了吧,看這大高個,得一米八多吧。”

“不累。”袁祈任他把手裏負重接過去,客客氣氣叫了聲:“李叔。”又笑著說:“正好一米八。”

“真好啊,你剛生下的時候,才兩個巴掌那麽大……”李威軍感慨著,跟保安點了點頭,提東西引兩人往裏走,“正好是飯點,老袁那邊應該也忙完了。”

說話間推開門走進玻璃幕棚,為了文物保存,裏邊開了空調,溫度並不高。

裏邊面積很大,入門先是劃分成塊挖掘了一半的探方,沿著地壟往前走,過去以後就是一排排擺放已發掘文物的鐵架子,文物上都沾著泥貼了標簽,有些難保存的浸泡在玻璃罐裏……

架子前橫著五六張工作臺,每一張的面積都只有兩張學生課桌大小——挖掘現場只進行簡單和應急的文物清理和修覆,更細致的工作需要等運回局裏再去進行。

此時正是飯點,裏邊只有零星幾個人,還是吃了飯回來打瞌睡的。

袁祈一眼就在看見趴在工作臺前身穿工作服的袁載道。

“老袁——”

李威軍把袋子放在旁邊閑置的桌子上,揚聲招呼:“別忙了,弟妹和小宇來看你了,還帶了飯。”

袁載道聽見了,但沒有擡頭,袁祈走向他,湊到桌前不擋光的位置,見那雙被林美芳嫌棄笨的手在拿起刷子和鑷子這些工具時絲毫不抖,穩當的可怕。

袁載道的頭深深低著,全神貫註盯著蒸餾水中銅鏡一角。

他用鑷子尖沿端著泡浮的邊緣輕輕挑開,另一只手中細頭刷子輕輕摩挲,一挑一刷,動作輕巧且嚴謹。

銅鏡上的一塊雜質就這樣被剔除,清理幹凈後露出下方浮雕的葡萄紋,銀亮的金屬光澤顯露。

李威軍過來問:“怎麽樣了?”

袁載道直起身,掃視清理出大半的鏡面,目不轉睛說:“時間太長了,好多還沒松,還得再泡泡。”

林美芳斜覷水中銅鏡,她的專業程度比不上袁祈,也不發表意見,只是道:“別忙了,快吃飯吧。”

“再等等。”袁載道擡頭,用手招呼站在桌角邊上的袁祈。

“來,小宇,你來看看這面鏡子……”

林美芳看了眼表已經十二點了,這人不僅自己不吃,還想拉著兒子一塊“修仙”,又一字一頓硬硬重覆了遍。

“我說吃飯。”

袁載道輕而易舉聽出這兩句話前後語調的不同,後者明顯有“暴風雨前兆”的意思。

他伸出舌頭局促舔了下唇,放下手裏東西對袁祈說:“小宇,咱們先吃飯,先吃飯,吃完飯再看……”

說完,還偷瞥林美芳……

袁祈親眼見證了大型“妻管嚴”現場,不得不服。

從小到大,他媽就是有這樣的魄力,不聲嘶力竭爭吵也不大聲吼叫,用商量的語氣,把他爸管得服服帖帖。

李威軍站在旁邊,見這場景也跟著幫腔:“就弟妹能管住老袁。”

林美芳回視袁載道,心說你這一天欠欠的。

她轉頭面對李威軍,又問對方吃了沒,沒吃跟他們一起過去吃點。

本來這菜就是給許多同事帶的,結果被袁載道這麽一耽擱,別人都吃飯去了。

李威軍跟袁載道關系一直好到不分彼此,也不推辭客氣。玻璃幕棚內不準就餐,四個人把飯拿到兩人的臨時宿舍。

條件簡陋,工具箱泡沫盒勉強拼湊出兩張凳子,沒凳子的靠床坐,八個菜兩個湯將他們平裏用來吃泡面的小桌子擠的滿滿當當,最後還有兩個菜上不了桌,林美芳擱在地上說吃一會兒後再跟其它的換。

“弟妹真是好手藝啊。”李威軍先夾了只蝦,咬一口後讚不絕口:“這蝦香的直冒泡。”

正在撥菜的林美芳直起腰,難掩自豪說:“這都是小宇做的,還有這個肉,這個蒜蓉白菜……我就給他打個下手,這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偷摸練了好廚藝,昨天給我露手時候我也驚住了。”

“小宇做的啊!”李威軍也想當驚詫,配合捧場:“那我得再吃一塊,太香了,這個辣子炸的也下飯,真好吃。”

林美芳高興的合不攏嘴,“那你多吃點。”

聽人誇獎袁祈,比別人誇獎自己還要高興,

說完,目光又挪向袁載道,清了清嗓子——自己兒子第一次做飯不跟著誇兩句。

袁載道默契接收了對方信號,又覷眼身旁端碗平靜夾菜的兒子。

他其實對吃的要求不高,現在也只想著早點吃完帶袁祈去看鏡子,搜腸刮肚後拿出指點江山的氣勢,認真說:“這蝦炸熟了,魚也是死的,比吃泡面強多了。”

林美芳:“……”

袁祈噗嗤把塞進嘴裏的飯又噴回碗中,李威軍的誇獎他完全當成了而旁邊,但他爸的誇獎……

袁祈接過林美芳遞來的至今擦擦嘴,實誠道:“您這誇人水平有待提高。”

林美芳也哭笑不得,看向袁載道心說我恨你是塊木頭。

“我家老袁啊,就是這麽個高智商低情商的人,小宇將來可一定不能隨他……”

李威軍說:“比我強,起碼老早就娶上媳婦了,還生了小宇……”

那邊林美芳又跟李威軍聊起了孩子,漸漸將話題扯遠。

袁祈在兩人交談的背景聲中,掃視一臉“認真聽講”的李威軍。

這人從年輕到老,一直都是這幅老好人樣子。

因為他這種性格,讓人想要孤註一擲報覆他的時候都很難下決心。

想到這裏,袁祈眼眸低垂,夾了塊面前青菜就著飯扒進嘴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問旁邊一直想見縫插針“帶他看鏡子”的袁載道。

“爸,要是有一天,你因為救人而害的自己家破人亡,你會後悔嗎?”

“嗯?”

袁載道稍稍驚詫,但因為他自己就是個“奇怪人”,就不會深想兒子為什麽會突然冒出這樣問題。

“不會吧。”他短暫思考後說:“救人是好事,又不是做生意,哪有後不後悔這一說。”

話音剛落,他又小心問:“我救人,會害了你跟你媽嗎?”

袁祈篤定:“會。”

“那我可能會後悔吧。”袁載道停頓了下又說:“ 不過誰知道呢。”

袁祈目光稍稍一動,沒想到他爸的衡量標準會落在他跟他媽身上。

沒等他再發出聲音,窗外不遠處,又道熟悉的影子。

袁祈的面色一點點沈下去,放下碗,兩只手緩慢握住,最後掃過熱熱鬧鬧的飯桌,覺著這個結局也不賴。

他站起來,說:“我去上個廁所。”

林美芳在他身後問:“你知道廁所在哪裏嗎?”

袁祈沒有回答,頭也不回走出宿舍門。

下午一點,無論是挖掘隊還是考古員吃過午飯後都回到宿舍和辦公室進行短暫休息,外邊靜悄悄的,門衛也在亭中打盹。

袁祈走出宿舍不遠就在原地駐足,目光跟前方的人對視,臉上沒有絲毫笑意,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沈斂平靜。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

站在前邊的人正是唐渺,準確來說是八年前的唐渺,兩鬢發絲還是黑的,眼角也沒有那麽多皺紋。

唐渺臉上依舊高傲的浮著淡淡疏離,只不過這點情緒跟先前你死我活的恨意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你知道?”明明是個疑問句,她的音調卻平的沒有波瀾。

“我知道。”袁祈明白在這個帳中,他沒有隱瞞自己心思的必要,“我的態度一直搖擺不定,現在又來見了李威軍,你感覺到不安了吧。”

昨天和今天,他沈浸在幻境的幸福生活中,卻又一直沒有完全將先前那些事情放下當做一場過去的夢。

他想要留住眼前圓滿,可尚存的一絲理智卻又在艱難掙紮……

原本這個過程可以經由等待一直持續下去……他在幻境中下墜,被吞噬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如果他沒有來見李威軍。

“你能窺見了我內心的缺口,知道我的渴望,所以在我下不了決心的時候出面說服蠱惑,這是目前情況下,你最好的選擇。”

唐渺的目光沈下幾分,袁祈說的很對。

李威軍是這個帳中特殊的存在,他連接著唐渺和袁祈一家之間的關系,唐渺為了避免刺激袁祈,盡量在帳中抹除自己的痕跡,但李威軍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避免讓袁祈接觸的人。

聽著袁祈沈穩鎮定剖析,唐渺心中隱約生出一絲不安。

她從一開始就很反感袁祈,因為這個人有點“瘋”,讓人拿捏不住喜好及脾性,露出來情緒中沒有一點是真實的。

也只有依靠帳,她才自信能窺見其中弱點。

“所以呢?”唐渺露出一點笑意,緩慢朝他走來,知道她回來又怎樣,這一切不還是在她的掌控之中。

“小宇,我害了你父母,我現在也賠給你相應的補償,如你所見,這一切都重新開始了,怎麽樣,你滿意嗎?已經失去的家人再次活生生站在眼前,你該更加珍惜,世上有什麽事情比失而覆得更加感人?”

袁祈任由她靠近,淡淡說:“可這一切都是假的,繼續在這裏呆下去,我會死。”

三天,是一個人在外界不吃不喝的極限,也是他給自己定的期限。

既然帳中一切都是假的,連傷口都會在脫離時愈合,他又憑什麽以為自己在這裏的果腹感是真的。

先前紀寧的確在帳中煮的面條,但趙樂和影青都不會那麽幹,當時袁祈就隱約感到奇怪。

後來紀寧用自己身體去交換他受的傷,袁祈那時就大致猜到,帳裏他吃的東西,根本就不是什麽普通面條。

唐渺覺著他這種微弱的掙紮很可笑。“小宇,這幾天,跟你爸媽在一起不好嗎?”

她並不反駁袁祈的猜測,甚至大大方方承認,“呆在這裏,那邊的你會死。”

“但你自己也說了,莊周夢蝶,只要肯舍棄在那邊世界的肉體,你就能在這個世界獲得永生的極樂,實現這些年心裏的期盼,這是上天補償你的。”

“莊周夢蝶……”

袁祈重覆了便,斜睥向她,一歪頭,眼神冰冷,眼角卻彎下去,嗤笑道:“你竟然真的信了。”

唐渺心裏咯噔一下,這個帳是用她力量構建的,明顯能感覺出袁祈在剛才那一瞬間心境的轉變——這兩天一直以來的掙紮眷戀轉瞬成了深惡痛絕的憎恨。

那些溫存的情感蕩然掃空,這讓自認運籌帷幄的她意識到失控,謹慎往後退了半步。

“你什麽意思?”

袁祈盯著她,殘忍說:“這不是平行世界,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你跟李威軍無波無瀾的結婚,包括他愛你都是假的。”

這下失控的變成了唐渺,李威軍是她的軟肋,僅僅一句話,讓她維持的安靜形象蕩然無存,尖叫斥道:“你胡說!他是愛我的——”

袁祈聽著刺耳噪音,步步緊逼:“你知道我確定了你的本體,硬拼沒有勝算,所以選擇拉我一起永墮欲望沈淪。這裏不是你的執念,這是我的心魔,我的帳。”

在林美芳為他把排骨飯端到房間時,袁祈就逐漸推測出了唐渺的用意,畢竟他見過當初的劉玉茂,借助了文物的力量,張開了自己的心魔。

“打不過就加入”,多麽質樸又多麽有用的手段。

他給自己定下的期限是三天,這三天——

袁祈放縱自己將現實和虛幻重疊,享受父母雙全的溫存,滿足長久以來對家的渴望

內心眷戀糾結是真的,悲傷不忍直面現實也是真的,這一切都源於他發自內心的真實情緒。

這三天,他騙了唐渺,也騙了自己,這是他此生最快樂的三天。

他在三魂六竅都放縱時,留了一竅理智墜著自己,在期限滿時,唐渺出現,他讓自己從美夢中醒來。

八年時間,仇恨的毒已經淬進了他每一寸骨頭裏,他不會假手於人。

唐渺的尖叫驚動了宿舍裏吃飯的三人,聽見聲音紛紛出來查看情況。

林美芳不清楚發生什麽,但看唐渺面色不善瞪著袁祈,本能將兒子拉向身後護著,小聲問:“怎麽了?”

李威軍過去拉唐渺小臂,老老實實問:“渺渺,剛才我聽見有人在外邊叫,是你嗎?”

“唐渺。”袁祈在林美芳的拉扯中深深抽了口氣,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他閉上眼,字字清晰說:“你做的最大錯事,就是把我爸媽再度送回我面前。你讓我知道我本該有一個多麽和睦的家,如果沒有你,這一切都是我原本就該有的生活。”

“如果我停在了這裏,那我爸永遠都要背著殉情自殺失職的汙名,我媽,永遠都是那個因為丈夫不愛他而被刺激瘋了的可憐女人。你說幻境既現實,現實既虛妄,但我清楚地知道,他們都死了。”

隨著袁祈“道破”這一切,他感覺到胸口一涼,玄圭再次掛在胸前——這東西原本在入帳後就消失了。

林美芳不明白袁祈怎麽突然悲傷地胡言亂語,擔心問:“你怎麽小宇,你別嚇媽媽啊。”

袁祈張開手臂,將面前的林美芳一把抱在懷中,緊緊抱著。

林美芳木然回抱他,手掌慢半拍輕輕拍他後背,語氣更加溫柔:“怎麽了?”

“媽。”袁祈聲音酸澀哽咽,又因為埋在頸窩中帶著沈悶地嗚嗚發音。

“我答應你,我會做一個善良,不逃避問題的好人,我已經找到了那個,彼此契合,能陪我走過下半生的同伴,我會帶她去看你,你可以安息了。”

他閉著眼,在林美芳滿臉怔楞中從她懷中退出,回頭看向一臉木訥的袁載道,帶著濃重鼻音,侃侃道:“海獸紋葡萄鏡適用範圍廣泛,主要盛行於唐高宗和武則天時期,宋代開始仿制,明清也有,但因為原材料金屬配比不同,所呈顏色也不相同,唐鏡銀白色且閃亮,宋鏡黃中發紅,明鏡黃中發白,清鏡為……”

袁祈低了低頭,一滴淚從眼眶滑落,喉嚨窒息發緊,到了此刻再也說不下去。

沈默半晌,他深深呼吸,空氣刺啦劃過肺管,將胸口悲傷暫壓,擡起頭,用那雙自對方基因中繼承來笑眼深深望向對方。

“你的筆記我都背過了,你教我的所有東西,我都一個字沒忘。我現在隸屬文物局第八組,我是……您的驕傲嗎?”

袁載道微微張大眼睛。

這人過往數年,對於父愛的表達含蓄又內斂,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兒子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袁祈是他的兒子,也是他的千裏馬。

周圍景色開始扭曲,像是抽象的世界,二維三維同時交疊轉動,一切搖搖欲墜……

袁祈跟他爸媽告別完,利落轉過身逼視唐渺,因為竭力壓抑情緒臉上神經抽搐,顯得十分猙獰。

他擡手招出一把墨色長刀,刀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冷寒光,亦如此刻目光。

“該到你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袁祈一刀劈下,擋在唐渺面前的李威軍臉上驚愕之色未散,人就已經消失。

唐渺倉皇往後退了步——她自以為勝券在握,卻沒想到被對方算計一路。

“袁祈!”她驚呼想要阻止砍來的刀,卻在下一瞬盯著袁祈身後眼中露出詭異興奮的光芒。

那兩道身影在周圍光怪陸離的世界中微絲不動,她突然瘋狂笑了起來,身軀被劈成兩半,她卻依舊站在那裏,分開的嘴唇依舊開開合合,異口同聲說:“袁祈,你輸了。你騙了我這麽久,但你騙不了你自己!你根本就沒有那麽堅定,你爸媽還在原地,你放不下,哈哈哈哈哈——”

“你舍不得,你舍不得她們,只要你還有執念,你就永遠都殺不了我,也永遠都別想出去……”

袁祈接連揮刀,胡亂間將面前人砍成了幾十片,緊接著,這無數碎片上都都浮現出一張嘴,異口同聲念叨著:“你殺不了我,你出不去,你輸了……”

袁祈的呼吸逐漸粗重,握刀的手骨節蒼白爆了出來,卻不敢回頭再多看一眼,只能在對方重覆挑釁的話語中瘋了似得胡亂砍斫,一昧發洩心中怒火。

人非草木,他的理性能夠壓制感性,讓他堅定的想要破賬出去。

可幻境中是他朝思暮想的父母,尤其是在他看清那些沒有來得及細細體會和沒有宣之於口的關心,怎麽可能不留半點眷戀……

袁祈劈砍的動作越來越快,似乎此刻能做的只有將眼前這些說話的碎片砍碎讓她們閉嘴。

可結果跟預料的恰好相反,他的暴躁反應只會讓那些誅心的話語隨著散落碎片再度重覆。

“啊————”

終於,袁祈在無孔不入的質問和叫囂聲中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玄圭化成的玉刀咣當掉在地上,袁祈痛苦跪在地上,抱著頭崩潰尖叫。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人捏在手裏,劇烈的疼痛和絕望讓他喘不過氣來。

悲傷到了極致,眼中流出的便不再是淚,而是血。

影青在醫院開水房門口已經站了三天,他被帳排斥出來後就一直守在原地——等袁祈自己破帳出來,或者對方被帳迷惑他給收屍。

影青頂著張撲克臉杵在門口一動不動,存在感逼人,來打水的無論是病人還是家屬都得好奇瞅兩眼。

心說不知道醫院開水房什麽時候還請了人不分白天黑夜地站崗,錢多了燒得不是。

對面的窗透出遠方血色殘陽,影青聽見身後熟悉腳步聲回頭,不出預料正是紀寧。

紀寧從樓梯口上來,朝他走來,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眼中擔憂就襯得更加濃重,好似馬上就要掩飾不住溢出來,卻又被極盡的克制裏收斂瞳孔,不準越出眼瞼一點,最後結果就是那雙瞳孔像兩潭越積越厚的深潭黑水。

影青在紀寧身邊已經數不清多少年,卻是他第一次見對方如此失控。

一位擦肩而過的小護士目光驚詫,直視紀寧側顏小聲道:“握草!好帥。”

要微信的心思在看見對方那張“滅九族”的冷臉後瞬間打消,趕緊走了。

紀寧問影青:“還沒出來?”

影青:“沒有。”

紀寧走進開水房,四上濕漉漉的,裏邊沒有人,只有兩臺嗚嗚燒水的機器在工作。

他撚動指尖,擡手後在手指最頂端凝出一縷幹凈到極致的青色玄光。

影青倚靠在瓷磚砌成的門框上,不太明白紀寧這麽做的意義,短暫沈默後淡然提醒:“他是入帳了不是失魂了,引魂燈,照不進去。”

紀寧盯著前方,青光安靜映在瞳孔表層。

“我知道。”他說:“可這樣,等他破帳以後,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以前每次袁祈陷入困境,他都凝玄光等待,對方每次都能準確找回來。

影青覺著這話有點奇怪,並不像是紀寧能說出口的,不解望去——人類入帳,能獨立破賬出來的古往今來還未出現過,不然也不至於成立第八組。

袁祈跪在地上,只覺四周天旋地轉,無數聲音猶如潮水不斷撞擊耳膜,他頭疼到快要瘋了……

身後那兩道身影依舊清晰,只不過袁祈離開他們後,那兩人就像是玩家超出互動範圍的站樁NPC,被畫地為牢地按下暫停鍵,只剩滿懷擔憂地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袁祈緩慢擡頭,模糊間在遠方看到一點青光,那點光很美,帶來熟悉的溫暖和柔和感覺……

他雙手顫抖著從耳邊拿下,低著頭,看不清臉上表情。

又過了半晌,他撿起地上的玉刀,手握刀柄當成拐杖撐著站起來,臉頰上還掛著兩行觸目驚心地血淚,連瞳孔都是紅的。

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站定後身軀搖晃,刀尖拖在地上……

四周數以千計唐渺的屍塊見他站起來,呼啦圍上,袁祈被裹挾其中,拖著刀走向身後兩人,每走一步,刀尖就劃過地面發出一聲讓人心毛的“刺啦——”

屍塊們七嘴八舌重覆剛才的話。

“你輸了,你已經輸了,你永遠都別想出去……”

“不行。”這次的袁祈擡起頭,一字一頓,堅定地打斷了她。

“我說不行。”

他站在林美芳面前,玉刀雙手舉過頭頂,在對方擡手要撫上他臉時狠心斬了下去。

那道魂牽夢繞的身影就在他面前化成星星點點地光從他手臂間穿過,像是母親最後的擁抱。

袁祈手起刀落,袁載道在平靜等待中迎來了屬於自己的那一刀,消失之前,他把剛才沒來的回答的話說出口。

“你一直都是我的驕傲。”

袁祈感覺眼中一陣溫熱,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流的是淚還是血了。

“現在。”袁祈了解一切後轉身,對著半空中掐然而止的花鳥卷陰沈道:“該你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已入夜,影青靠著門框,逐漸從紀寧周身氣場中感覺到了蔓延而出的焦急,提出自己的意見:“我們可以強行撕毀帳,將他拉出來。”

紀寧垂眸:“那是他自己的帳。”

明靈尚且承受不住執著轉瞬空的痛苦,更何況人類。

“什麽?”影青少見發出反問,連身體都不由站正,目光掃過紀寧指尖玄光變得凝重。

“你要殺了他。”

帳主破不了自身的帳,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

他們出任務時在域中也會遇見由於多個體被困而出現多個帳的情況,都是他們在旁邊幹預,以化解執念的手段鎮壓。

偶遇萬不得已情況,強行將人拉出來,也就差不多費了。

影青當即覺著,紀寧是想讓袁祈“安樂死”。

紀寧眼眸低垂,沒有回答。

在計劃施行前,張海就提醒過,這件事做的太冒險了,可他缺少這方面估量判斷,覺著是那個人,無往不利,必定夠做到。

可隨著時間推移,紀寧心中也開始湧出名為“後悔”的陌生情緒,袁祈終究是洗去了權柄和記憶後的普通人類,沒有那樣無堅不摧。

他側臉望向影青,目光幽深:“他會死嗎?”

影青對上這不明情況的目光,心中下意識發緊,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好避開,淡淡道:“死了就死了吧。”

在他們所歷經的漫長時間等待中,死去的人類就像漫長河道中數不盡的沙子,並不值得一提。

紀寧眼中的光隨著他的回答可見暗下去,窗外無端刮起一陣旋轉的風,天邊明月被急速聚齊的烏雲遮蔽,仿佛黑雲壓城,整個人世間瞬間陷入窒息地黑暗……

影青手下意識扶住旁邊的墻,紀寧就這麽靜悄悄站在眼前,可他卻從對方身上感到壓制甚至逐漸要吞並他的氣息,帳的氣息。

“紀……”

沒等影青出口提醒,紀寧猝然擡頭,那股迫近的恐懼感也隨之驟散,窗外風停雲散,恢覆圓月當空,剛才錯覺似的。

紀寧唇角可見揚起,面前的半空中突然撕開一道裂縫,一雙傷痕累累的手從其中伸出,拼盡全力攀住那縷為他而照的玄光。

下一瞬,面前空間被撕開了一個巨大口子,無數紛飛紙片噴湧而出,渾身是血的袁祈夾在其中摔了出來。

他渾身被鮮血染透,已經完全沒有了意識,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紀寧的手後跪倒在對方懷中。

渾身的傷痕隨裂縫消失而消散,紀寧將袁祈接在懷中一起跪坐在地上,他扶著對方肩膀,手臂自肩膀都在顫抖,這種失控讓紀寧驚詫,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昏迷中的袁祈眼角還掛著淚痕,玄圭長刀早因力竭化為了吊墜纏在手腕上,撞擊地面發出叮一聲脆響。

漫天飛揚的紙片像是一場紛紛揚揚大雪,影青瞠目結舌望向不省人事的袁祈,難以相信他竟然靠自己,活著出來了。

如果執念能靠自己消散,那這世界上就不會有需要鎮壓的明靈。

影青看向袁祈的目光逐漸變得覆雜,趙樂說過,這人之前有讓明靈改變自身執念的壯舉嗎,那雖然很難,但也並非不可能辦到,可如今……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影青的認知。

紀寧用指腹輕柔為袁祈擦掉眼角淚痕,扶住肩膀手臂順膝蓋下一抄將人穩穩抱起,頭也不回對影青說:“通知善後。”

影青:“明白。”

他回過頭,淡漠望向開水房中滿地雪花似得文物碎片,冷靜掏出紙箋傳給趙樂——老張準備漿糊,你速來掃地,通知琥珀,回來後有重活。

趙樂很快傳回紙箋,上邊只有一個大大的:“?”

【作者有話說】

說好的今天會看到紀組,怎麽樣!我說話算話!怎麽樣,這一章長不長!爽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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