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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地火-遠空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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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地火-遠空之歌

黎應晨靠坐在星空之下, 胸腔深處發著蓬勃的金光。

普拉瓦卡他們還在燃燒。三百核心層的金光與她身上的神格融在一起,光芒愈演愈盛,幾乎能與塔樓外星辰碰撞的光輝相比。

【最優秀的人, 將盡他們的全部努力與生命, 為後來者開辟一條穩定的觀星之路。】

她也是這句預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白光閃耀著爆發,幾次都被黎應晨身上暴漲的銀光壓了回去。

九霄星外,群星向這裏投來註視。

它們的私語聲在宇宙中回響。

【她要完成了嗎?】

【她要完成了。】

【我從未見過人族成神的時刻。】

黎應晨纖細的十指,死死地按在地板上, 讓神格的金光與八方望春亭共振。

她努力調動那些陌生又熟悉的暖流, 讓它們供給八方望春亭。

八方望春亭,也正在回饋黎應晨。

她感知的視野裏,能看到核心層發生的一切。不盡的決心和能量正在磅礴的湧出來。那是屬於人類自己的金光。

神是由眾生制造的!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 也許只有一刻鐘。

外層閃耀的白光,那些呼嘯的熱浪, 終於漸漸止息了。

它慢慢散去。在虛無的空間裏, 逐漸凝固出彌散的,淡藍的蒼穹。

混雜的,柔和的金光,破破爛爛地佇立在原地。

爆炸停止了。

無盡的深空之中,殘片偏移, 已然離開了世界的裂隙。那天體不再對他們有興趣,慢慢地消失在了星空中。

我們還活著。

——我們贏了。

我們……贏了!

陸溪舉起劍來,人群沸騰,歡聲震天。

那一瞬間爆炸出的,如釋重負的哭喊和尖叫, 差點把整個八方望春亭掀翻。

吊樹影一下子卸下了擔子,結結實實地倒在藤蔓上。顧潮平的荊棘卻突然撤走了。吊樹影膝蓋一軟, 差點沒跪在地上。頓時破口大罵:“殺才,你做什麽!”

他的怨力只剩下十分之一左右,勉強足夠維持形體,半邊身體已然透明了。

“抱歉抱歉,我也沒什麽力氣了。”顧潮平癱在蒲團組成的小床上,安詳地雙手交握。

普拉瓦卡哭笑不得,伸出手點了兩下。在眾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幾個巨大的柔軟的蒲團憑空升起,把他們駝了起來。吊樹影感慨道:“這勞子真是方便!你當成土霸王了。哎,有解渴的沒有?”

眾人早就感念幾人已久。眾星捧月,連忙互相詢問翻找,遞上自己現有的茶水。還有人掏了果子來,笑著遞上去。

姜堰驚奇的發現,帶吃喝來此的人竟然不少。想來若無這出事,這大祭確實蠻舒服的,有許多人都預備悄悄享受。

她接過一杯茶,調整下姿勢,有些不習慣地說:“老吊說話怎麽突然這麽粗俗。”

顧潮平習以為常:“他一著急就這樣。裝不下去罷了。”

吊樹影:“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

畢厄倫斯年紀大了,又不與幾人相熟,並不摻和這些鬧騰。此刻但笑不語,與泰阿倫並肩躺著,舒舒服服地將一串葡萄塞進嘴裏。

此時,姜堰捧著茶杯,左右環顧一下:“黎應晨呢?小妮子跑哪去了?”

=

黎應晨在觀星臺。

那爆炸已經結束,她胸腔中的暖流卻沒有緩慢半分。剛剛危難時刻的滋養似乎幫助她跨過了關鍵的一步。這東西流絲纏繞,一點一點的膨脹著,再也沒有熄滅下去。

它不再有能量積蓄的時間限制了。

黎應晨低頭,輕輕張合一下自己的指掌,感受到暖流在其中翻湧。之前那一月一次,隨手擡起巨輪的偉力,此刻已經成為她身體中常駐的一部分,再也不會消退。

她控制著金光慢慢淡去。讓那股能量回歸自己的身體。

【恭喜。】系統機械的聲音說,【它成熟了。你的核心。】

“……”

黎應晨眨眨眼,腦袋還有點懵。

但又覺得理應如此。

從暴雨那天第一次感受到這個核心開始,她就知道,她的神格來自眾生之志,眾人之信。

這一次誤打誤撞,用每月一次的力量向全世界喊了話,又承擔了如此龐大的希望。她和人類的希望彼此糾纏,合作,互相哺育,終於催生了神格的成熟。

眾生奉道,籍凡入聖,可達真通途。

黎應晨環視周圍,看著各色桌案。這群聰明人未必都有好的整理習慣,散亂的紙張和書本堆在凳子上。筆架搭在寫了一半的字紙上,有些稿紙從桌案上掉下來一半,被硯臺壓著,岌岌可危地懸掛在半空中,能看出是畫的天上星圖。紙上還放著一個咬了兩口的的烤包子,用油紙封了,壓在旁邊,估計是預備給下頓繼續吃的。

黎應晨突然覺得有趣。她低下頭,輕輕笑起來。

人啊,就是腳下的土地,頭頂的星空,還有每天吃的飯。

黎應晨突然想走走。只是走走而已,沒來由的。她站起身,伸個懶腰,輕輕地踏出一步。

在她的腳下,空間如同萬花筒的碎片一樣扭曲起來。

黎應晨試探著將思維投向三百層。

哢!

腳步落下,眼前的場景瞬息到了三百層。

正在慶賀的人群立即註意到了她。

“黎小姐!”他們大叫起來。

黎應晨坐在長廬雕像的臂彎裏,笑著向下面揮揮手:“嗨。”

“黎小姐回來了!”

“謝謝您,黎小姐!”

“這一次還好有黎小姐在!”

“黎小姐,我之前聽到您的聲音了!謝謝您帶我過來,我能一直待在這嗎?”

大家歡呼著向她行禮。

黎應晨又看向大廳邊緣,幾個看起來很舒服的大蒲團上,她的邪祟們對她揮手,學著她打招呼的樣子:“嗨。”

姜堰坐起身子:“你可算來了!”

黎應晨笑著向後一仰。噗通。她倒在了姜堰的身邊。和她擠在同一個軟乎乎的蒲團裏。

“咦?”姜堰摸摸她的額頭,有點懵。

黎應晨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動作只是一種載體。她存在【移動】的意願,空間對她來說就像是一片空白的紙,盡可以隨意折疊。

“這就是高等生命的視角嗎?”黎應晨看著自己的雙手,“星辰就是這樣看人間的?”

她還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自己的新身份。

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件事情,一定要做。

黎應晨擡起手,慢慢地打了個響指。

嗒!

她出現在了八方望春亭外的天空中。

天空已經回來了。但是向下望去,大地之上仍是一片空蕩,灰色的虛空中,能直接看到通往域外的裂隙。

這可不行。

黎應晨伸出手,試探著讓那些暖流從指尖湧出去,在空間中鋪陳開來。

——嗡。

精純的能量順著八方望春亭的地基蔓延,生長,在轟隆隆的震動之中,大地向上湧起。

眾人沖向亭樓邊緣,攀在殘存的欄桿邊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黎應晨懸浮在高空之上,周身微風浮動,淺黃色的裙角飄搖。她的指掌之下,山川更易,大地成型,野草紛繁鋪開,不盡的桃花樹一棵一棵,重新栽滿了整個大地。

她將那片桃花林,帶回了八方望春亭。

陸溪一眼就註意到,在桃花林的深處,留著一組盤旋向下的階梯。

陸溪頓時一楞:“那是……”

做完這一切,黎應晨伸出手,再度輕輕打了個響指。

嗒!

下一秒,她消失了。

再度出現時,黎應晨已經站在了那組階梯上。她一步一步向下行去,直至最深處站定。

在她的眼前,熔巖流淌。流淌的熔巖盡頭,無垠深空,星空彌散。

這裏是地火裂隙。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還不把它修補好麽?】系統問,【對現在的你來說,應當是很輕松的事情。】

黎應晨卻搖搖頭。她盯著外域宇宙看了一會兒,反而轉過身,對系統說:“商量個事兒?”

【什麽?】

黎應晨一字一頓道:“我想要留著這個失去威脅的裂隙。”

……

…………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黎應晨微微偏過頭,是普拉瓦卡等人跑下來了。褐色皮膚的假少年身體還虛弱,急停一下,氣息便亂了,停在黎應晨身後,撐著膝蓋喘息。

“哈啊…哈啊…您果然在這,黎小姐……”

黎應晨歪頭:“有事麽?”

普拉瓦卡抿著嘴唇,躊躇了好一會兒,回頭和陸溪對視一眼,一咬牙,踏上前一步:“我知這話冒犯,不過,不知我們是否有可能……留下這個裂隙?”

黎應晨一下子樂了:“哦?為什麽?”

普拉瓦卡脫口而出:“因為這裏是人族有史以來,觀察宇宙最方便的窗口。”

“我們自己的星空受到多種情況的影響,星辰規律詭秘莫測。但對面的域外深空,好像並沒有這樣的情況。”

他努力地比劃一下,

“我們相信,這世界上萬物的運動,所有的宇宙,都在一種共通的秩序統合之下,只是我們還在摸索。如果將這個純凈的宇宙之窗留下來,兩個宇宙交叉論證,會對我們……”

“可以。”

“…有著非常多的幫助……什麽?!”普拉瓦卡驚喜地擡起頭來,“您同意了?!”

“我同意了。但是有一個條件。”黎應晨懶洋洋道。

“我答應了一群朋友,要將一片空間劃給祂們,關押世間的惡鬼邪祟。還世間平靜安寧,也供給祂們進食。我不是言而無信的人,我要解決這個問題。”

“你要協助祂們。在你的八方望春亭的地下,建設出十八層鬼蜮。八方望春亭出人,做那十八層煉獄的管理者。我會給你必要的力量支持,讓你們有在鬼蜮內壓制邪祟的能量。”

“祂們可以駐紮在鬼蜮的虛無十九層。讓所有人都不要靠近那裏,定期送邪祟下去就好。”

黎應晨的瞳孔中,金色微光一閃。

沒錯,她所規劃的鬼蜮,是屬於人類的。

世界理應如此。天堂屬於神明,而地獄屬於人類。

星辰來這裏,當是做客才對。

普拉瓦卡被這樣的設想所震撼,直到陸溪捅了他一下,他才一個激靈回神,趕緊一口答應下來:“沒有問題!”

正在此時,外域的深空深處,傳來些許溫柔的嗡鳴聲。

“啊,要開始了!”陸溪精神一振。

很快,熟悉的小型流星雨,再一次向著交界處襲來。

陸溪拔劍而起,向前應戰!

叮!叮叮!……

已然熟悉的聲音,再一次在裂隙中響起。

黎應晨後撤幾步,與普拉瓦卡並肩而立,一起看著陸溪上下翻飛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黎應晨還是沒能忍住心中的好奇,不禁偏頭問他:“對了,有關統合宇宙的規律,你們到底摸索出什麽結果了?”

普拉瓦卡見她有興趣,便眼睛發亮地掏出一張紙一根筆,寫了起來:“啊,我們猜想,天體是有永恒運動的,是完美的循環運動!它不像是地上地下的運動,它是一種持續和永恒的結合。它應該由四種古典元素所組成,土,水,空氣和火。我認為,上面不會有生育和腐敗……”

黎應晨:“……唔。”

看來這方面的研究還停留在早期階段呢,有點像是古希臘城邦時期樸素的世界觀。距離發展出基礎力學大概率是還有一陣子……

不過,嘛,世界是螺旋進步的。

普拉瓦卡在這樣玄學的宇宙中總結出了真正的星圖,發現了物理學的存在,已經做得很好了。

大家慢慢來。

普拉瓦卡還在滔滔不絕。黎應晨微笑點頭,系統終於聽不下去了:【這都什麽跟什麽。】

冥冥之中,普拉瓦卡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他停下講述,小聲地問:“……您覺得怎麽樣?”

黎應晨卻不評價。她只是笑著說:“不錯,我明白了。”

系統都被他逗出塑料笑聲了:【哈哈哈哈哈,你不會真的信了吧?】

【這算什麽東西?亂七八糟,不切實際。】

“好笑嗎?”黎應晨掀起眼皮,在心裏回應系統,“摘星樓就是在這樣不切實際的諸多嘗試中,得出了‘星辰想要毀滅人類’的猜想的。”

“他們猜到星辰想要毀滅人類,所以就有了吊樹影。有了吊樹影,就有了顧潮平和黑鳳村。然後我和譚星就活了下來。而我倆差點在萬鐘殿把你們全殲。”

“喜歡人類亂七八糟不切實際的猜想嗎?我們就是在這樣的猜想中,逐步揭開一切的。”

若沒有前面九百九十九個證偽的猜想,何來第一千個正確的答案?

【你就為了這種東西,選擇留下一道世界的裂縫?】

黎應晨把目光投向星空:

“換個說法。”

“我留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門。”

【不可理喻。不過只要不影響我們進餐,我們沒有意見。你決定就好。】系統的聲音消失了。

黎應晨低笑一聲,不再說話。她又想起了那句話,第一次和星辰聊天時,就一直回響在自己腦袋裏的,那句名言——

“弱小與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

黎應晨不可能和系統講明白。

天宮與鬼蜮,邪祟與法陣,歸根結底,來源於星辰的力量。

現在星辰與人族修覆了關系,她希望這樣的合作能持續的長長久久。但她不會對此生出貿然無謂的樂觀。

人類必須擁有自己的力量。只屬於人類的力量。

無望的執念,仰望星空的決心,再加上日覆一日的嘗試。凡人之身使他們無力,困惑,短壽。正是這些東西組成了現在的人類。但每一篇手稿都不會白費。錯誤的嘗試使我們排除一個選項,正確的方向使我們更前進一步。也許他們終其一生看不見自己的成果,但是每一個先行者都會成為後來者腳下的血肉、後人會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向前走。

一代又一代的凡人薪火相傳,在這片幽暗深邃,不可名狀的宇宙裏,點起了屬於人類文明的燈火。

叮!

陸溪還在舞劍。

她是地火裂隙的第一個開拓者,她天資平凡,終身入道無望。但是她的劍尖仍然指向浩瀚星空,跨越生死,直至靈魂的盡頭。

她是一個凡人,最普通的凡人。

在她煙消雲散後,會有人接替她的位置。

這就是人類文明發展,永遠向前的可能性。

黎應晨看向無垠的深空,閉上眼睛,聆聽未曾被開啟的,宇宙的旋律。

正因你們存在,所以我相信,人類終將征服世界,戰無不勝。總有一天,我們會征服高山湖海,征服雪山煉獄,也征服這片星空。

遠空之上,星辰依舊閃爍著微光。

這是獨屬於人類的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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